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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今晚死的是他,会有人给他送一块白床单吗?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赵以思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他舔掉嘴唇上的雨水,苦涩、麻木、迷惘的情绪堵在喉咙口,嘴角渗出血迹,然而这一次,温暖而朦胧的人影没有替他擦掉血迹,鲜血沿着脖颈蜿蜒而下,隔壁独眼大叔擦汗的手一抖,离他远了些。
沈怀戒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甲板对面,老爷已经回屋歇着了,他一面算着刘敏贤还有多久走到他们身边,一面试图提醒少爷快回屋待着,奈何周围人来人往,乍一看,刘敏贤派了不少手下盯梢他。沈怀戒不敢轻举妄动,低头摆弄护栏上的螺丝钉,生锈的铁钉转动两圈,轻易拧下来,他装作无所事事地松了松肩膀,偏过头,趁着黑衣小厮被人群冲散的那一刹那,将螺丝钉抛向旗杆对面,正中少爷的小腿。
可惜今晚总差那么一点运气,少爷没有抬头看向自己,另一头的灰衣小厮匆匆赶来,和他打了个照面。沈怀戒斜倚在栏杆边,余光瞥向旗帜另一端,天黑,少爷一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对面外国佬的笑声时断时续,烟圈缓缓上升,沈怀戒指尖轻敲生锈的孔洞,正打算再丢一颗螺丝,只见风吹起米字旗,落下来的瞬间少爷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很快,沈怀戒眼前只剩空洞的烟圈。
长衫下摆猎猎作响,赵以思感觉自己在直线下坠,“吧嗒”,鼻腔里的鲜血滴在袖口,他体内仿佛有什么感情被这一滴血淹没了。
穿皮夹克的男人单手叼着雪茄,斜眼瞟他,赵以思与他擦肩而过,一道巨浪打在礁石上,水花飞溅,他眨了眨眼,原来自己还活着啊,可时候不早了,他得随母亲去了。
赵以思望向海面,浪花翻涌,涛声不止,母亲在哪呢?床上,对,母亲死在床上,他也该躺在床上,等着剔骨刀落到颈间,当鲜血汩汩流干,他就能见到上帝,不,也有可能是阎王爷,阎王爷愿意收他这个信过上帝的叛徒吗?
世界这么大,为何连地府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赵以思眼神一时无法聚焦,踩着甲板上的枯叶,木讷地走向自己的客房。
沈怀戒脚步微顿,想上前,身后却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
刘敏贤走到他身边,纯白的斗篷在黑夜里过于扎眼,她脱下来,丫鬟替她披上一件深灰羊绒大衣,她对丫鬟抬了下手,沈怀戒眸色一紧,逐渐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他背着手藏起掺了雨水的餐盒,无奈为时已晚,丫鬟盘起一个发髻,披着大衣离开。刘敏贤扫了一眼观景台拐角,道:“跟我来。”
逼仄的杂物间,蜘蛛从脚边爬过,刘敏贤点亮一盏油灯,沈怀戒看清她手里的药包,屏住呼吸,像根没用的竹竿似的定在原地。
“下船前,我需要你再做一件事。”她转过身,微微一笑。沈怀戒喉结剧烈一抖,快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何事?”
“替我将这药混在餐盒里,喂少爷喝下去。”
他心头一紧,“姐姐,芝麻糊里不是加了药么,为何还要再浪费一袋?”
“药效猛一点,他才能快点忘了自己是谁,况且,你不是往餐盒里灌了水么,忘魂草的药效早弱了。”
沈怀戒状似无奈地耸了下肩,“姐,这不怪我,今晚这雨说下就下,我也没法变出一把伞,当场护住餐盒。”
“嗯,我不怪你。”刘敏贤微微抬起下巴,伸出手。
他指尖一颤,没能接住她手里的药包,俯身捡起药,蜘蛛从指尖爬上手背,他胸口泛起阵阵恶心,用力一吞咽,头顶传来悠长的一声叹息,“怀戒,有些事,忘不得啊。”
“没忘,不敢忘。”沈怀戒站起身,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仿佛一滴雨滴在蜘蛛网上,白丝无声地断了。
“哦?是么。”刘敏贤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步步逼近,挑起他的下巴,“怀戒,你还记得奠字怎么写吗?”
第69章 惑乱
沈怀戒直视着刘敏贤的眼睛,耳边响起悠远的钟声,猝不及防间,刘敏贤往他嘴里塞了一片树叶,细长条,边缘带着锋利的小刺,他喉结一动,叶片像把匕首似的直捣喉管。
刘敏贤面无表情地擦掉手上的褐色粉末,沈怀戒咬破口腔内壁,尖锐的刺痛让他想起那段满嘴长溃疡的日子,喉咙干涩得很,他艰难地咽了下唾沫,嘴角溢出的血带着药渣子味。
刘敏贤打开一瓶难闻的草药,他瞳孔一缩,本能地抓挠脖颈,鲜血染红了衣襟,却感觉不到痛。
明明灭灭的烛光暗下来,交错的影子不断凑近,刘敏贤将草药涂在他喉结上,沈怀戒仰着脖子喘气,这下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看不清了。
刘敏贤熟练地擦掉手上残余的药膏,掏出匕首,划破他指尖,“怀戒,写一个奠字给我看看。”
很快,沈怀戒手里多了个骨灰盒,沉甸甸的,带着祠堂特有的腐烂气息。他微仰着头,不敢看上面的遗照,刘敏贤催促他动手,他抖着手缓缓划过相片,脑海里闪过杏花楼那场大火:沈鸢跑进火场,他伸手想拉她,她却瞪着通红的眼睛让他滚。凄厉的叫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沈怀戒霎时寒毛倒竖,闭着眼摸到放照片的凹槽,食指在上面写了个“奠”字。
刘敏贤夸了句“不错”,问道:“谁害了你的父母?”
“赵家。”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沈怀戒喉咙一哽,脑袋很乱,他直到今天才想起来,姐姐当初在杏花楼被人害了嗓子,多日卧床不起,那晚她自愿奔向火海,铁了心地想和屋里那套戏服一道化成灰。
刘敏贤脸色冷了下来,点燃线香,沈怀戒当即屏住呼吸,肩膀微抖,他夹在臂弯里的餐盒应声而落,尘土飞扬,有两只蜘蛛爬到脚边,沿着裤缝往上爬,在刘敏贤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别样的阵痛刺激着大脑神经,沈怀戒放缓呼吸,忽然觉得嗓子没那么疼了,可脑海里总有个人告诉他,你快死了,再不杀了赵以思,你就要死了!这声音忽远忽近,“哧”的一声,刘敏贤点燃烛灯,沈怀戒手一抖,指甲盖刚好撞到骨灰盒的铭牌。
明明指甲盖比嗓子更疼,他为何一直抓挠脖子?
风吹,灯灭,刘敏贤再度点亮烛灯,有只蛾子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绕着微弱的烛灯打转。
沈怀戒想起祠堂隔壁住着一个老嬷嬷,每到饭点在门前做饭,有不少苍蝇在他们头顶飞,苍蝇钻进菜罩子里,老嬷嬷挥着锅铲,半天赶不走。
沈怀戒当时饿得两眼昏花,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汽锅鸡,忍不住想起少爷,一想到他将自己一个人落在学校门口,五脏六腑难受得挤作一团,他也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恨少爷,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害死父母,逼死姐姐。
然而当他饿劲过了,脑子里空空荡荡,看着苍蝇叮在油汪汪的碗碟上,眼神无法聚焦,有时甚至将老嬷嬷认成清真食店的老板娘。
可是这种错觉只存在一段时间,到了饭点,沈怀戒又开始仇视少爷,重复多日,只要胃痛,他就开始琢磨复仇计划,好像只有少爷死了,他才能吃上饭,才能放下手中的骨灰盒。
“轰隆”,门外陡然响起一声惊雷,沈怀戒从短暂的回忆中惊醒,他盯着手背上的蜘蛛牙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突如其来的恨?一个人怎么可能盯着一盘汽锅鸡,就对另一个人恨得牙痒痒?
毫无逻辑,毫无联系。自己那时究竟是怎么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中药渣子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开来,渐渐地,他想起刚到昆明的第二个月,刘敏贤拜了一位老师傅,潜心学习石林县当地的药材。
从奇形怪状的枯树枝,到五花八门的树叶,她摘回来找人尝试,起初没有打沈怀戒的主意,后来毒死了一个流浪乞儿,老师傅便不再带她上山学习,刘敏贤独自在家捣鼓那些药材,读了许久的书,依旧辨不清枯叶与树枝的药效,她便抓着沈怀戒试药。
记忆里,或长或短的枝叶划破嗓子,褐色粉末灼烧着口腔内壁,每咽一口唾沫都是钻心的痛。刘敏贤点燃一支线香,告诉他,都是赵以思逼你吃的这些药,要不是他还活着,你也不会过得这么惨。
舌尖的苦涩被铁锈味掩盖,他擦掉嘴角的血痕,甲板上的风呼啸而过,墙角的蜘蛛网断了一截,两只蜘蛛爬上水管,不厌其烦地补救。
沈怀戒收回目光,眼角下的青黑仿佛变成了经年未愈的淤青,直到今晚才想明白,原来他只是刘敏贤手中的一枚棋子,她想让自己杀人便杀人,想让害人便害人,而当他想跳出棋盘,刘敏贤只需要用一包药粉,便能将他葬在码头边、一片无人问津的土坡上。
倘若自己死了,少爷该怎么办?忘魂草的剂量不断增加,少爷吃完这顿黑芝麻糊,他还能挺到下船吗?
少爷说不在意他的过去。
少爷说要陪他久一点。
少爷还说在甲板上等他。
……
沈怀戒咬紧后槽牙,咬出血来。刘敏贤随手捏死爬到她袖口的蜘蛛,她手里的烛灯总被飞蛾扑灭,低头点火,火柴受了潮,她换了好几根才点亮。
这么一耽搁,沈怀戒彻底清醒,他偏过头,生锈的铁门透出一点光,那是远处灯塔投下来的光,他不动声色地解开纱布,三轻一重地扣着拇指指甲盖,只为抵抗透着淡淡腐烂气息的线香。
刘敏贤举起烛灯,眯眼观察他。沈怀戒装作窒息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不间断地在骨灰盒上划拉“奠”字。脑海里闪过很多事,绕不开的只有一条:日后得想法子带少爷离开赵府,离开唐人街,离开伦敦,回国,回家,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刘敏贤,他和少爷才有机会活下去。
可是,这女人怎会轻易地放过他们?沈怀戒眼底闪过一丝疲惫,或许是这个决定太冒险,他整个人有种被抽空力气的无力感,刘敏贤显然误会了他的眼神,嘴角勾出一抹满意的笑,掐灭了手里的线香,等空气里那股腐烂的味道消失,沈怀戒眼神慢慢聚焦,一如往常那般看向她,道:“姐姐,我想报仇,求你给我指条明路。”
刘敏贤点了点他手里的油纸包,“你先回屋换身衣裳,再将这包药倒进餐盒,明早我要看到赵以思口吐白沫地倒在餐厅门口。”
沈怀戒应了声“是”,捡起餐盒,打开,皱眉道:“姐姐,这芝麻糊泡了水,你不妨让丫鬟重新煮一罐,我明早拿去喂他。”
刘敏贤擦掉手背上的线香灰,沉声道:“不成,今晚餐厅有宴会,丫鬟们没办法溜进后厨煎药。”
沈怀戒意外地挑起眉,围在他们中间的白蛾不怕死地扑进火光中,蛾子死了,烛灯灭了,刘敏贤再次擦亮火柴,补充道:“你手里这包药必须和忘魂草配在一起才能见药效。”
沈怀戒脑袋嗡的一声响,哑声道:“姐姐,我记得忘魂草的用量分配十分严格,但这芝麻糊泡了水,药效减弱,倘若今晚把少爷毒死了,那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岂不是功亏一篑?”
刘敏贤轻笑一声,看似随意地转动匕首,眼底透出森然的寒意,“我晓得你想下船后慢慢折磨他,不过世事难料,假若他哪天对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脑袋一热,带他逃跑了,我该去哪寻你们?”
第70章 遗忘
沈怀戒以往孑然一身,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刘敏贤手中,这使得他表忠心的方式乏善可陈,乃至他当年唯一能做、做得最多的便是乖乖替她试药。
眼下手中有两副药,可不是给自己吃的,那么他该如何脱身?又该如何替少爷挡掉今晚的灾?沈怀戒大脑飞速转动,目光定格在刘敏贤手中的烛台上,道:“姐姐,自打你将我从杏花楼里救出来,我这条命便是你的,是你让我在这世上多活了四年,而赵以思,他不过是我全家的仇人,我恨他还来不及,怎会被他的糖衣炮弹迷了心智?”
刘敏贤挑眉不语,他拿起她手里的火柴,点亮烛灯,“我方才想起杏花楼的那场大火,若不是有你万全的准备,我恐怕也会随着姐姐而去。而今天三太太死了,芝麻糊泡了水,药效不一定能发挥最大用处,倘若今晚害死了少爷,老爷那里必定难对付。”
从刘敏贤的角度看,她的这枚棋子还保持着大梦初醒时的木讷,而说话倒是有条不紊,她不禁有些意外,左手握成拳,从袖中摸出一个透明药罐,轻轻晃动里面的褐色药粉。
沈怀戒打开油纸包,拣起一根长条药渣,对着火光照了照,“我虽是个外行人,但也能看出这包药得来不易。姐姐,我们不妨等船靠岸,找个范华大师上门的日子,将这包药掺进芝麻糊里,让少爷当着大师面神志不清、口吐白沫。届时老爷必定会请他做法,这样一来,我们便有了与大师私下接触的机会。”
刘敏贤一手托腮,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手里的骨灰盒,“你说得倒轻巧,但别忘了,范华大师是三太太名义上的哥哥,她这一死,那老秃驴对我们有几分信任?”
沈怀戒轻声掰断手里的火柴,刘敏贤命他害死三太太前,怎会没考虑到范华大师那头的势力。而她此刻又在装什么呢?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扯了下嘴角,看向她道:“姐姐放心,那老秃驴手里没证据,自然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
刘敏贤微微颔首,涂着豆蔻的指甲摩挲纯白的珍珠耳坠。
沈怀戒脑海里蓦地浮现出西厢房东侧、老师父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瞎眼菩萨画轴。菩萨的耳朵被戳了个洞,上面也挂了一对珍珠耳坠,那是姐姐挂上去的,说是她没资格戴纯洁的坠子,让菩萨替她收着,下辈子再戴。
他以往不敢直视菩萨的眼睛,每次抬头,总能看到两缕白烟从菩萨眼孔中冒出来,那缕烟仿佛要将他的魂魄牵走似的。
可是,菩萨会把他牵去哪里呢?牵去地府赎罪吗?都怪他这个拖油瓶,姐姐才会被花和尚口口。沈怀戒垂下眼睫,刘敏贤咳嗽一声,打断他的思绪:“之前让你烧的东西可都烧了?”
他有意避开她的耳坠,望向四处冒风的铁门道:“烧干净了,少爷手里的那几封信也一并丢进壁炉里,烧得彻彻底底。如今不会再有人知道范华大师与三太太的关系,若日后老爷找人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刘敏贤没说话,沈怀戒咽了下唾沫,一嘴的苦涩,道:“等到了唐人街,范华大师必然会想法子感激我们,到时我与他私下见一面,将三太太的死因推到四太太身上,他老人家怒火攻心,必定会为妹妹报仇,我们只需要隔岸观火,看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便好。”
刘敏贤抿唇一笑,指尖轻轻敲了下餐盒,“这点子不错,可你今晚执意不肯去喂药,我这罐芝麻糊又该如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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