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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酒(近代现代)——半黄梅子雨

时间:2026-02-26 08:37:16  作者:半黄梅子雨
  赵以思盯着他的唇形,这话他应该听得懂才对,可注意力没法集中。脑海里闪过港城雨夜,同样是纸窗,打开插销,院外雨疏风骤,父亲的竹鞭打在身上,他浑身是血,抽搐倒地。母亲走进院中,本以为是替他求情,没想到是往他脑门上扎针,说这样能辟邪。鲜血从额头流出来,他抬手摸了下额头,只摸到一手的汗。
  原来只是一场白日梦,赵以思瞳孔颤了颤,意识回笼。
  臂弯青紫一片,他看着自己的血管,想起校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和蜿蜒的血管没多大差别。他将视线移回床帐对面。秃头老医生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鸟语,把真鸟引来了,海鸥眼巴巴地望着屋内,想吃窗台上发霉的核桃欧包。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赵以思哑声说完,秃顶老医生在胸口画十字,“上帝保佑,你终于找回了你的英文字典。”
  字典?英国佬说话弯弯绕绕的,不听也罢。赵以思翻身想下床,还没找到鞋子,眼前人影憧憧,老医生的秃瓢跟蒸笼上的馒头似的,连成线摆在面前,一数,时而三十六个,时而四十八个,他这辈子就没数过这么多馒头,揉着太阳穴,手臂酸痛难忍,抬头问道:“你方才给我注射了什么?”
  “镇静剂。”老医生提醒他躺回去,点燃煤油灯,赵以思借着光打量他放在床头的医疗箱,小瓶针剂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这谁能看懂?问道:“你确定只有两管镇静剂?”
  “你若不信,那我只好说是《圣经》感化了你,降低了你的中枢神经和交感神经……”
  赵以思怔怔地打开药瓶,一股消毒水味沁入鼻腔,舌头发麻,他不信邪,凑近了闻,脑袋发蒙,嘴唇像被马蜂蜇了,又麻又疼。
  “赵先生,我在药箱里放了莫米松针剂和布地奈德喷剂,我建议你不要随便乱碰。”
  “哦,对不起,冒犯了。”赵以思这辈子就没学过什么繁冗、晦涩的医学单词,抓起床头的空瓶,问道:“不过,我没病没灾的,你给我注射哪门子的镇静剂?”
  “你血压不稳定,毛细血管扩张……”老医生又说了一串听不懂的洋文,赵以思敲了敲床板,打断他道:“不必扯那些复杂的玩意儿,我就想知道,你为何要救我?”
  “我需要你手里的桃枝帕子。”老医生放下书,往椅子后面靠了靠。
  赵以思在心里“啧”了一声,你们英国佬找人谈个事儿,为何非得坐得跟个老财主似的,不嫌后背硌得慌么?
  他架起枕头,靠到床头,面上看起来正儿八经,思绪神游天外,一时没想起来什么帕子,挠了挠眉心,犹豫要不要开口。可开口问什么呢?说我失忆了,你去问沈怀戒,他成天跟我在一起,肯定知道那什么桃枝帕子。
  但是,话又说回来,哑巴人呢?赵以思一手托着腮,记得昨晚有个陌生的丫鬟一直劝他吃什么红枣、莲子、芝麻糊,他端着微微发烫的餐盒,没多久被一个穿白斗篷的女人叫去送三妈妈最后一程。
  那人是五妈妈吗?赵以思胸口钝痛,不敢多想。可是老医生还站在床头,他又在记忆里搜刮一圈,只记得昨晚甲板上人很多,风吹起米字旗,他很快和哑巴走散了。
  散了之后呢?
  齁冷的风吹在脸上,脑海里只剩海浪击打礁石,三妈妈的坟前插满狗尾巴草,草坡上还有一张白床单……不行,再想他得吐了,赵以思偏过头,环视这间客房,两个月没住过,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呢?
  心越跳越快,他攥紧床单,扫了一圈床帐,巫蛊小人不见了,平安结挂在帐前,有层纱网挡着,网上落满灰,细小的浮尘在空气中飘荡。
  不对啊,平安结怎么在这,哑巴什么时候挂上来的?
  大脑一片空白,赵以思手臂开始发抖,他趁着自己还能抬起手,取下平安结,眼神随着玉穗轻轻晃动。
  医生皱眉打量他,道:“我暂且判断你的精神头还没恢复,不过有些事你务必记起来。”
  赵以思低头不语,摩挲绳结。老医生抬高声音道:“当初在医务间说好了,等我写好药方,便将维克的帕子交给我。昨日我没寻到沈先生,只好来找你,没想到你屋外站了两个仆人,得亏我是个医生,否则我看你这屋连只瓢虫都钻不进来。”
  他敲了敲《圣经》的封面,又道:“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赵先生,你听好,我不管你们经历了什么,但给我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先生,海上没有瓢虫。”赵以思收敛神色,凝眉看向他,“我也不晓得沈先生去哪了,不过你放心,等明早我见到他,一定带他去见你。”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你要带我去见谁?”
  赵以思掀开剩下半边床帐,循声望去,沈怀戒一手撑着伞,斜倚在门边,天黑看不大清他脸上的表情,不过光凭他的身形,一切还是旧时模样。
  他蓦地舒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头重脚轻地下床问:“哑巴,你方才去哪了啊?”
 
 
第73章 偏差
  感情和记忆向来是分开的。对于沈怀戒来说,他的记忆没有明显的偏差,只是感情转向了另一条轨道,原本那些藏在细枝末节的爱,变成了彻骨的恨。
  当然,这世上没那么多神神鬼鬼,刘敏贤对他的催眠也好、下毒也罢,很大一部分只是心理作用。简单来说,沈怀戒从小待在戏班子里,老师父在他面前跪拜瞎眼菩萨,嘴里那些真真假假的话,像恐怖童谣般刻在回忆中,偶尔想起,会忍不住跟着念,念久了便当真了。
  而当真后,沈怀戒闻到旧时的线香,见到故人的相片,呼吸发紧,浑身颤栗,他仿佛被困在西厢房那间漏雨的破屋里,终日面对菩萨那双空洞的眼睛。白烟久久未散,刘敏贤只要稍稍给点心理暗示,他便信以为真,以为那是菩萨给他指的明路,他得照着做,做了才能赎罪,替姐姐赎罪,赎走菩萨耳垂上的那对珍珠耳环,还给姐姐,他这辈子就解脱了。
  赵以思没经历过杏花楼的大火,没在昆明祠堂里连日跪拜,他没有那段记忆,更没有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囚禁,说白了,他和沈怀戒只相处了两三年,其他日子,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成长,怕的事不一样,刘敏贤固然没法从根本上催眠他,他顶多吃了那些稀奇古怪的草药,常常忘事罢了。
  此刻,赵以思看到沈怀戒出现在门口,埋在心底的愁云一下子散开,单脚跳着找到布鞋,跑到门口,沈怀戒后撤半步,想了想,不动声色地上前,扬起眉角。
  赵以思揽住他的肩,“沈怀戒,怎么我每次睡醒,你都要装一会儿哑巴?”
  “我说话了。”他耸了下肩,“昨晚帮刘管家布置三太太的灵堂,一时半会没找到老爷指定的祭品,耽搁了不少时间。”
  赵以思捏着他肩的手一紧,“我爹为难你了?”
  沈怀戒脚尖轻轻碾过一片落叶,往屋里走道:“算不上为难,刘管家后来打开了三太太随身带着嫁妆,碰巧找到了祭品。”
  “哦。”赵以思走在他前头,老医生似要说话,他先道:“你们拿她的首饰当祭品,那些苹果橘子摆哪?”
  “四太太不让放,就没准备。”沈怀戒和老医生微微颔首,赵以思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敢情四妈妈昨晚又在客房里做了一场法事。不过想来也是情理之中,三妈妈草草下葬,若不是四妈妈准备做法事驱邪,父亲又怎会替她设灵堂。
  但话说回来,三妈妈死得太仓促,他不禁生出一阵怅然感,就仿佛他在路边放风筝,线头突然被人剪断,风筝飞远了,他抓着线轴,久久没缓过神。
  赵以思轻声叹了一口气,挪到床边,伸手摸向枕头,指尖像被电了一下,原先藏在棉絮里的信件不见了,他一口气哽在喉咙口,蜷起指尖,抬头看一眼哑巴的背影,又回头细细摸索。
  沈怀戒从袖中翻出洗干净的桃枝手帕,老医生眼前一亮,打开药箱,从夹层里抽出手写药方子,“沈先生,三太太的肺病并不严重,她的死主要归咎于心病。当然,我只是个外科医生,只能笼统地跟你说她是焦虑性胸闷,再加上肺部感染,你们的下人照顾不当,这才早早殒命。”
  老医生放缓语速,这个英国佬大概以为只要他语速够慢,沈怀戒他们就能听懂晦涩冗杂的单词:“我给三太太开的药治标不治本,若你身边还有这类病人,我建议你先找个神经精神科医生,排查他有没有抑郁性神经衰弱,再去呼吸内科检查肺病。”
  沈怀戒简单地应了声“是”,接过药方。赵以思低头扫一眼袖中的平安结,属实想不通哑巴要这药方子有何用。他以往去教会医院给母亲开过治疗忧郁症的药,她后来不还是走了,三妈妈不也殁了?他们身边还有谁需要这药方子?
  老医生合上药箱,目光锁在沈怀戒手中的桃枝帕子上。赵以思跟着看过去,桃花和记忆里的血帕子一样红,他扶了扶额角,走到沈怀戒身后,地上的影子忽然变得模糊不清,很快,他眼前人影憧憧,一个是五太太叩响房门,丫鬟在他面前丢了帕子,另一个是……
  心念电转,脑海里闪过台阶上一前一后的影子,雨打在窗户上,影子不断倒退,退回医务间,老医生的动作在脑海里倒放,他先是放下情诗,遂又打开《圣经》,桌前夹竹桃的叶子轻轻晃动,落下一片叶……
  纷乱的记忆回到脑海里,赵以思头痛欲裂,脚步虚晃,差点撞到沈怀戒的肩膀,他堪堪扶住大理石柱,沈怀戒往旁边一躲,他眼神黯下来,没想到哑巴会躲。可就在下一秒,耳边掠过一阵风,沈怀戒搂住他腰,用鲜少能听到的语气道:“小心。”
  赵以思费力地眨了眨眼,沈怀戒凝眉和他对视。老医生在对面拼命敲《圣经》封面,敲成木鱼那样地哒哒响,可惜没人搭理他。
  “哑巴,别以为你含情脉脉地跟我说一句小心,我就会忘记你方才在躲我。”赵以思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沈怀戒神色微敛,似在思考对策。
  老医生忍无可忍,重重地咳嗽一声,“沈先生,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该你了。”
  赵以思拍了下他手背,“人家问你呢,你打算怎么编排维克的下落?”
  沈怀戒一脸严肃地问道:“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
  “我方才避开你。”他回握住赵以思的手,眼神波澜不兴。对视久了,赵以思忽地发觉他的领口渗出的血迹,挣开手,转瞬又被他用力握住,指尖交缠,哑巴貌似在克制手劲,他以往会这般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吗?赵以思下意识地摇头,沈怀戒沉声道:“我以后一定先接住你。”
  “哐当”,老医生放下药箱,冷脸看着他们,“先生们,你们打算一直把我当成炸鱼薯条中的柠檬片吗?”
  赵以思踩了下沈怀戒的鞋尖,“我晓得你以前对我的好,先松手。”
  沈怀戒似乎是听到什么关键词,安下心来,将帕子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递给老医生,“你想从哪里听起?”
  “维克如今在哪?”
  沈怀戒报了个法租界附近的弄堂名,赵以思听他扯着莫须有的细节,余光扫到他塞进袖口的药方子。
  方才忘了问,他想给谁治肺病?五妈妈?不,平时也没见她呼吸困难,反而她倒像是家中最清醒的一个人。
  赵以思收回目光,说来也奇怪,五妈妈神志没错乱,又不缺钱,为何会嫁给父亲?如果没记错,她以前服装公司的规模不小,怎可能买不起一张船票?不,等一下,是两张船票,哑巴跟她一道来的赵家。
  赵以思缓缓摩挲手里的平安结,以前不在意的,这会通通涌进脑海,尤其当初和哑巴在尖沙咀重逢,是意外,还是别有用心的偶然?
  老医生接过沈怀戒递来的手写邮编,指尖发颤,一连几次都没合上医疗箱的拉链,他最后扛着一箱瓶瓶罐罐,郑重地和沈怀戒握了下手,推门离开。
  关门时带起一阵风,落叶卷着地毯上的蜘蛛尸体吹到脚边,赵以思半眯起眼睛,盯着沈怀戒的后衣领,他颈间涂了一层黄药水,倘若这家伙昨晚真去布置灵堂,怎会伤到这处?
  沈怀戒攥紧拳,微笑转身,“久等了。”
  赵以思没说话,以往没觉得他的笑会产生距离感,今天越看越不舒服,抬手将他抵在门边,沈怀戒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赵以思扯开他衣领,瞳孔一缩,沉声道:“哑巴,我有事问你。”
 
 
第74章 钟摆
  沈怀戒一脚踩到风干了的蜘蛛尸身,瞳孔慢慢放大,眼前闪过逼仄的杂物间,蜘蛛从脚边爬过,他想起自己得保护好什么人,还得守住什么感情……不,那些都不重要了,蜘蛛死了,他为何还要回想在杂物间发生的事?
  他收起腿,抬高下巴道:“少爷,你先松手。”
  赵以思置若罔闻,指尖轻点他颈间的纱布,“昨晚有杀手袭击你?”
  不等他开口,身后“铛”的一声,西洋钟忽地停摆,钟摆齿轮发出铮铮声响,三长一短,像是某种隐晦的暗号。
  沈怀戒藏在纱布下的喉结轻微抖动,连带着赵以思的指尖也跟着颤了颤,道:“说话啊,谁想杀你?”
  “没人。”沈怀戒垂眸看着他,“你很在意我么?”
  赵以思喉头一哽,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哑巴这眼神他在香港时见过,那天他从九龙追到旺角,哑巴在十字路口回头,隔着熙熙攘攘的车流,他第一眼看到的竟是他暗沉的眼窝、深陷的泪沟。
  “少爷,你很在意我。”沈怀戒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上七分笃定。
  “你说的不是废话吗?”赵以思别过脸,头顶翘起来的那一撮碎发随风轻扬,不知道哪儿的窗户没关,簌簌风声中竟还夹杂着窣窣响动,他揉着后颈道:“你方才关好门了么?我怎么听到耗子啃玉米片的声音?”
  “只是风声罢了。”沈怀戒神色平平地系上前襟的扣子,略长的衣摆蹭过门框,风声和布料摩擦声混在一起,盖住门外最后一丝异动。
  赵以思皱起眉,且将耗子和玉米片放一边,这还是头一次见哑巴穿这件茶褐色的长衫。除去他前襟的药酒气息,绸缎布料透着一股樟脑丸味,他俩从小就痛恨长得像糖豆的樟脑丸,他身上怎会散发阵阵清凉呛鼻的味道?
  “沈怀戒,跟我说实话,你昨晚去哪了?”赵以思扯住他袖子,袖中的药方掉到地上,沈怀戒淡淡地扫了一眼,道:“我就待在你斜对角那间屋,和刘管家一道布置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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