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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酒(近代现代)——半黄梅子雨

时间:2026-02-26 08:37:16  作者:半黄梅子雨
  赵以思手心攥了一把汗,他按住门把手,海风从门缝灌进来,后背上的冷汗黏在身上,贴身的褂子凉透了,心也凉透了。
  躲了这么多年的战争,到头来,还是得听着空袭警报过日子。
  待他推开门,英国佬们早离开了,小厮也回到窗前,赵以思隔着遮阳伞观望一圈,窗帘被彻底拉上,小厮举着木棍搔了搔后背,朝他这边看过来,他赶忙收回视线,往餐厅走。
  头顶的云慢悠悠地飘,飘着飘着,天阴下来,又是一场雨过后,夜幕降临,丫鬟小厮们忙着清点客房里的货物。赵以思许久没等到沈怀戒,盘腿坐在墙角,脑袋一点点垂下去,竟靠着十字架油画睡着了。
  翌日,沈怀戒从椅子上醒来,浑身僵硬,小厮绞了一把手巾盖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呼吸喷在手巾上,窒息感只增不减。
  很快,肩头的毯子滑到地上,沈怀戒手臂抽搐,小腿痉挛,一脚踹翻脸盆,小厮连忙按住他胸口,喊道:“沈先生,沈先生!天亮了,我们该走了!”
  轮船抵达维多利亚港口,空气凉飕飕的,雨一直在下,甲板上人很多,空气中混杂着乱七八糟的味道,赵以思屏着呼吸,绕开一箱刚打捞上来的生蚝,抬头望天,云太厚,看不见飞机,脑子里依旧绷着一根弦,弦的一端连着沈怀戒,另一端连着空袭警报。
  好在警报没响,沈怀戒拎着两箱行李,紧跟着五妈妈走出船舱,两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视,乍一看竟有一别经年的错觉。
  赵以思重新跳上甲板,朝他跑去,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戴圆礼帽的男人没什么情感地说了句“sorry”,他揉着肩,放慢脚步,两个豆丁点大的小姑娘从他身边经过,个子矮点的踩中他的脚,蓝眼睛瞪得滚圆,赵以思耐着性子冲她摆手微笑,示意她离开。
  小姑娘回头拉住姐姐的手,将他团团围住:“Sir, where’s your braid?”(先生,你怎么没有长辫子?)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有人传来窃笑,小姑娘的母亲朝他们这边招手,“Stella, Don’t run off with your sister,come here!”(斯黛拉,别带着你妹妹乱跑,快过来!)
  高个子姐姐拉着妹妹的手跑回母亲身边,小姑娘头发不多,只能绑一条麻花辫,土黄色的辫子在雨中甩来甩去,像乡下拴牛用的麻绳。
  赵以思攥紧拳,裹挟在刺鼻香水味的人潮中,他解释会被嘲笑,沉默也会被嘲笑。
  又有人撞了他一下,赵以思深吸一口气,回头,沈怀戒不见了,刘管家在船梯那头寻他,他匆忙跑过去,刘管家长舒一口气,迎着人群往前走,眼前很快多出一道分水岭。
  英国佬走单独的通道,他们这群外乡人挤在一条窄道上,挨个检查完证件、做完传染病检测,临近晌午才到达码头。
  范华大师派了八辆车来接他们,大师的高徒听闻三太太的噩耗,提前回去报信。老爷脸色沉了沉,四太太贴到他耳边道:“老爷,你放心。事情已经处理妥了,大师定不会与我们产生嫌隙。”
  老爷早就知道范华大师与三太太之间有“佛缘”,但不愿在家眷面前露怯,嘴硬道:“呵,这能闹出什么嫌隙,你莫要……咳咳咳咳……”话没说完,他呛了一嘴的风,刘敏贤有眼力见地上前替他搭上皮袄,“老爷,街上风大,快上车里坐着罢。”
  沈怀戒收回目光,看向路口那辆黑色奥斯丁轿车,车里人影绰绰,他走过去,敲了下车窗,赵以思茫然抬头,他递上一个油纸包,“少爷,昨儿没机会陪你吃饭,今早补上。”
  赵以思微张着唇,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前排司机不耐烦地催道:“Sir, get back in your car!”(先生,快回你自己车上坐着。)
  沈怀戒匆忙道了声“再会”,钻进后排那辆车。
  几米之外,刘敏贤合上怀表,浅浅一笑,丫鬟走到她身后,道:“太太,老爷催您上前面那辆车。”
  她扫了眼车窗,将碎发别到耳后,“我这就来。”
  车辆缓缓驶向主城区,赵以思自打吃了沈怀戒递过来的黄油可颂,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他歪靠在窗前,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时不时传来汽车鸣笛声,好半晌才有种落地的实感。
  伦敦的信号灯不长,但数量多,汽车被堵在十字路口,前排司机开窗抽烟,赵以思闻着油纸包里残存的黄油味,偏过头,窗外的高楼不断倒退,他指尖轻轻拂过窗上的雨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在海上漂着了,可心里还是空得发慌。
  “嘀嘀”,车子重新启动,路过教堂,司机掐灭烟头,赵以思的体温在一点点地上升,手脚却冷得厉害,他闷闷地咳嗽两声,用英文对前排道:“先生,能关一下窗吗?”
  司机白了他一眼,缓缓摇上车窗。
  窗外的雨还在下,雾霭沉沉,仿佛整个伦敦都泡在雨里,赵以思将自己缩成一团,感觉脚下全是水,他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能上岸。
 
 
第77章 白鸽
  车子穿过繁华的特拉法加广场,拐了两个弯,看到印着SOHO的路牌,赵以思睫毛颤动了两下,倾斜身子,扒着车窗看了半天风景,视线总算聚焦,而脸色已经和教堂外的圣母雕像一样苍白。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他一眼,“嚓”地点火,单手抽烟。
  赵以思找不到油纸包,蜷缩在座椅里疯狂咳嗽,司机啧了一声,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道:“Sir, cover your face,please.Don’t get virus spit on my car.”(先生,请把脸遮住,别让口水病毒弄脏我的车。)
  赵以思匆忙拿袖子捂住嘴,呼吸不畅,全身血液涌向脖颈,青紫色的血管蜿蜒凸起,像有一万只蚯蚓在蠕动。司机夹烟的手一抖,掐灭烟头,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Ching chong”,赵以思听不大懂,咳了一阵子,嗓子哑了,说了句对不起,开口发现是中文,又忙不迭改成英文。
  这一路变故丛生,赵以思身心俱疲,靠回座椅里,望向路的尽头,高楼不在,中式牌楼紧挨在一起,仿佛推开窗,手就能伸到别家窗户里去。
  房子是越住越小,他都快忘了在南京的老宅长什么样,而家中的下人换了好几轮,那些对他好的人似乎都被留在了长江的另一头,如今身边只剩下沈怀戒。
  如果沈怀戒哪天也消失了,他该怎么办?赵以思喉间瞬间涌上铁锈味,低头闷咳,司机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他小声说了句“sorry”,司机回头白他一眼,手伸到窗前,拨弄雨刮器。
  前排红绿灯闪烁,车子停在十字路口,牌楼前的红灯笼随风晃动,明明唐人街近在眼前,打头阵的司机非得绕路,驶向另一条窄道。
  司机嗤笑一声,对着空气喊道:“Wow, Roland, you’re totally all about the cash!”(哇,罗兰,你真是掉钱眼里了!)
  这次赵以思听懂了,可听懂了又有什么用?难不成抢过他手里的方向盘,阻止这群司机绕路赚小费吗?警察来了帮谁?换句话说,就算是黑帮来了,也不一定替他们出头。
  他揉了一会额角,余光瞥到脚边的油纸包,嘴角抿成线。哑巴昨晚去哪了?今早路过餐厅怎么没见到他?
  他捡起油纸包,没看到船上餐厅的标志,压在心底的不安在不断放大,生怕哑巴又有事瞒着他。
  沈怀戒最近不太对劲,他前晚对自己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倘若今天找他问话,他会避而不谈,还是编一段说辞应付自己?
  窗外的霓虹灯牌在变,人也在变。
  雨点斜斜从窗沿划过,将前方的人鱼喷泉分成两半,司机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右侧巷道,赵以思攥住平安结,回头看,同样是栽满梧桐树的街道,如果往左转就能回到七家湾该多好。
  车子驶入坑坑洼洼的石子路,牌楼门前挂着熟悉的中文招牌,中医馆和ji院挤在一栋楼里,武行旁边就是四川菜馆,店铺门口挂着两串红辣椒,辣椒下面是一排淋了雨的萝卜干。赵以思和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对上视线,迅速低头,扣着指甲边缘的倒刺。有些事告诉自己别在意,但看到同款式的麻花辫,心里难受,难受也没用,寄人篱下,认命吧。
  父亲选定的房子在两家粤菜馆中间,巷道两侧堆满杂物,车子开不进去,司机熄火下车,走到前排,叼着烟找车队老大要钱。
  小厮们从拉货的皮卡车上跳下来,每人怀里抱着一堆行李箱,到后来,嬷嬷和丫鬟们也提着成堆的行李,跟在刘管家身后,走向前排的小轿车。
  赵以思和沈怀戒中间隔着两位太太,四个人各怀心事,随老爷一道走进巷道。
  本以为一出去就能到自家牌楼,没想到是一条冷清的小巷,听大师的徒弟说,自打今年夏天英军从敦刻尔克撤退,伦敦头顶的天空就没安静过,德军三天两头跑来轰炸,而老爷他们在船上待了两个多月,消息闭塞,这一下船,彻底傻眼。
  再往前走走,巷口应景地出现塌陷的吊脚楼,房主在废墟中拌水泥,烟尘滚滚。战争像病毒一样蔓延,躲不掉,老爷放下手中的帕子,跟刚到香港时那样,给大师的徒弟塞了一笔红包,问他最近的防空洞在哪儿。
  徒弟拿出一张伦敦地铁站的地图,标出莱斯特广场的位置,说听到警报,十分钟就能从家跑过去。老爷举着地图打量,赵以思抬头看一眼,只觉得面前多出一张彩色的蜘蛛网。那什么Victoria线,七拐八绕的,比重庆的山路还难辨;还有那个叫Bakerloo的棕线,它怎么像只蜈蚣似的在地图上爬?只有灰白色的Jubilee线和黑不溜秋的Northern线还算顺眼,可顺眼又如何,地铁是什么?防空洞的别称吗?
  赵以思收回目光,一脚踢开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到井盖边,他抬头,对上了沈怀戒的视线。
  话到嘴边,最后变成了一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踩井盖会倒霉。”
  沈怀戒低头一看,抬起左脚,“怎么办?我踩都踩了。”
  赵以思走到他身后,在他背上写写画画,“我给你画个平安符,留在我身边,你就安全了。”
  沈怀戒低头一笑,长睫毛遮住眼下的青黑,赵以思凑近了问:“昨晚睡得好吗?我在走廊站了一天,怎么都没等到你?”
  他后退半步,耸肩道:“下等客房的货物太多,刘管家一个人忙不过来,昨晚我帮了他一宿。”
  “这样啊,那你今晚早点睡。”
  “好。”沈怀戒嘴角微微上扬,看他的眼神却有些陌生。
  赵以思放慢脚步,哑巴在打量自己,或者说,他在研究自己?心底某个角落被地上的毛栗子刺了一下,他背过手,指尖轻轻摩挲钱包里的二十英镑,看来今晚有必要去找刘管家验一下他话里的真假。
  临近牌楼,粤菜馆店铺门前插着三炷香,专供土地神用的。赵以思脚步微顿,歪头打量祭台后面的对联,半晌看不清上面的颜体小楷。
  前面有人叫他,是刘管家,“少爷,你屋在三楼。”
  赵以思恍惚抬头,接过钥匙,踩着吱吱嘎嘎的楼梯上楼,打开门,一股拖把没晾干的馊味扑面而来。他推开窗,院里有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树下堆满没人扫的落叶,冷风吹过,落叶连同雨丝飘到窗台上。
  赵以思放下行李箱,有只灰鸽子飞到窗边,和他大眼瞪小眼。当年文昌饭店里的鸽子瘦成皮包骨,厨子也毫不留情地宰了端上桌,这只鸽子肥成球,拿来做烤乳鸽应该不错。他作势张开双臂,鸽子翅膀一抖,他挑起眉,最后只是简单地摸了摸它脑袋。
  鸽子啄了下他指尖,飞走了,赵以思怔在原地,手上重复着摸头的动作。
  过了许久,门外响起老嬷嬷的声音:“少爷,开饭了。”
  “这就来。”他搓了搓冻僵了的手,边下楼边琢磨:这才一会儿工夫,指甲怎么就冻紫了?
 
 
第78章 错乱
  饭桌上的菜品很丰盛,听说是范华大师一早找粤菜馆的大师傅准备的,费了不少心思,专为他们一家接风洗尘。
  赵以思在船上吃了两个多月的土豆面包和甜汤,今儿突然看到滋滋冒油的烤乳猪,握筷子的手有些抖,他按住手腕,盯着乳猪旁边的蚝油生菜看,手反而抖得更厉害。
  他舔了舔嘴唇,好久没有吃到哑巴做的青团,该不会旧病复发了?可之前有过手抖么?他不是一直吐血……旧事变得模糊,他掐住虎口,指甲泛着紫红,这是被门夹过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赵以思咬住犬牙边上的口腔溃疡,这溃疡也是奇怪,一晚上冒出好几处,难怪方才咽口水的时候不敢大喘气,他揉了揉腮帮,余光瞄到斜对面,沈怀戒起身给席上的各位太太老爷们倒酒。
  他领口的云头扣看起来好眼熟,自己的衣服么?嘶,看得太入神,咬到舌尖上的溃疡。罢了,不想了,想多了头疼。
  沈怀戒放下酒壶,手臂碰到桌前的杯盏,水波晃动,他眼神沉了沉。赵以思以为他在看自己,冲他挑了下眉。沈怀戒没什么反应,端起杯子,抿光了杯中酒。
  赵以思在心里“啧”了一声,哑巴哪会在众目睽睽下和他对视?他垂下眼眸,手背青筋肿得厉害,轻轻一戳,怪疼的,他食指蜷成握笔的姿势,忽而皱眉,不对啊,方才在楼下给哑巴画平安符,他也没躲,难不成平安符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赵以思脑袋嗡地一声响,翻出平安结,这是从哪来的?自己编的,还是别人给的?
  沈怀戒放下酒杯,拇指蹭过桌前的白手巾,赵以思学他擦了擦手,集中注意力,看向窗边。
  范华大师坐在主位,脸色晦暗,眼神一直往四太太那边瞥,他们中间隔了个老爷,他老人家呼吸带喘,嘴唇发抖,似乎烟瘾犯了,一个劲地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
  五太太嘴角噙着笑,替他夹菜,“老爷,您尝尝这个。”
  老爷拿起筷子,忽然被范华大师叫住,“赵兄,我们虽身处异国,但老祖宗定的规矩不能忘,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三太太的头七该办还是得办,哪怕是空棺材,那也得落地。”
  四太太放下手中的菩提串珠,道:“这道理我们自然懂,但您也晓得,如今这战事又起,积蓄难存,咱这钱可不得花在刀刃上么。”
  范华大师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没等到老爷发话,他放缓语气道:“太太,这话说得有理,是我狭隘了。”
  “哪里,大师也是为了姐姐着想罢了。”她面上保持微笑,范华大师双手合十,转向老爷。四太太眼神微黯,轻拍了下老爷的手背,凑近道:“大师有话对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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