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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开门把手,四处打量,找不到上天台的入口。沈怀戒的心跳莫名乱了,这个不省心的少爷怎么尽找地方瞎钻。他解开围巾,萦绕在鼻尖的香味没了,脑海里闪过巷口的梧桐树,少爷爬到树上,取下枝头的毽子,柔软的羽毛划过掌心,痒痒的。沈怀戒低头一看,只有满手的烫伤。
一阵说不上来的情愫萦绕在心尖,他挪开墙角的箩筐,原来只是一堵普通的墙,他泄气般转身,突然发觉窗口亮着微光,他眼睛跟着亮了,跑去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果然看到一道窄窄的楼梯。沈怀戒想都没想,狂奔上楼,瞳孔骤然一缩,退到门后,微微喘气。
少爷跨过栏杆,坐在烟囱边,遥遥望着月亮,风吹乱发丝,吹凉脑门上的薄汗,他打了个激灵,抱紧双臂。
沈怀戒轻咳一声,忽然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
赵以思闻声回头,脑袋嗡地一声响,踉跄后退。沈怀戒走上前,唤了声他的名字。赵以思紧攥住衣领,哽咽道:“求,求你别再追了,我真没地方躲了……”
大颗的眼泪落下来,赵以思视线模糊了,颈间仿佛还拴着一条铁链,他奋力抓挠,嘴角溢出血,“我们这辈子就这么算了吧,下辈子……下辈子,下辈子见到你,我一定躲得远远的,再,再也不招惹你了。”
半夜风大,沈怀戒听不清,向他靠近,睫毛像被风霜冻住了似的,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他抬起下巴,像是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向民国二十六年的那片天。
记忆和光线一样苍白,他在风中沉思许久,只想起他和少爷在七家湾有过一个家。
家,顾名思义,只是一个歇脚的地方,可他为何会心痛?沈怀戒走到赵以思面前,恨意被茫然取代,他伸出手,赵以思肩膀一抖,缩到角落,“别过来!求你放过我……”
躲什么躲,看他这副样子,真想找个跳大神的来给他叫叫魂。沈怀戒喉结微动,不等他开口,少爷一只脚踏上台阶,他浑身血液往上涌,急忙上前抓紧少爷的衣摆,“你疯了,回来!”
少爷转身想推开他,沈怀戒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少爷撞进他胸口,眼泪沾湿心脏的位置……扑通、扑通,眼前闪过许多往事,最后定格在斑驳的树影间。
十四岁那年阳光刺眼,教堂窗前闪过两道影子,少爷回头拉住他的手,“快跑,别让校长追上!”
新街口人挤人,秦淮河边停着几条乌篷船,大娘坐在上游洗被套,他们穿行在刚洗好的床单间,整个世界都是花白色的。
第83章 空袭
新的记忆总会覆盖旧的过去,而一个人总待在回忆里,还会有新的记忆吗?沈怀戒没空细究,攥紧少爷的手腕,将他抵到墙上,“你大晚上的发什么怔?”
赵以思耳朵嗡嗡地响,以为对方又在骂自己,无力地阖上眼,“我已经给母亲偿过命了,难道还要给故去的二妈妈、三妈偿命吗?沈怀戒,我就一条命,怎么能够分给三个人?你告诉我,该怎么分?”
最后一个字带上明显的颤音,沈怀戒不晓得他在嘀咕什么,抬起手,赵以思以为对方的竹鞭又要落下,绷直后背,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可脑海里已经开始回想被打时的情景,他咬破下嘴唇,想躲又找不到地方躲,急道:“我错了,别,别打……沈怀戒,我不该回嘴。”
“我几时打过你?少爷,你睁眼看看我是谁!”沈怀戒用膝盖顶了下他大腿,赵以思杏眼微瞪,黑灯瞎火的,脑海里自动生成一幅画面:逼仄的阁楼,眼前人的脸色越来越差,就在鞭子挥下来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然缩紧,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开他的怀抱,跑到烟囱旁,大口喘气。
长衫猎猎作响,赵以思以为小腿又挨了一鞭子,跪到瓦檐上,膝盖又痛又麻,他单手撑地,风吹起墙角的羽毛,在烟囱上方转了一圈,落到手背上。
方才似乎有只鸽子从这里经过,可他身处阁楼,身边怎会有鸽子?赵以思捡起羽毛,霎时头痛欲裂,难以呼吸。
身后响起脚步声,墨色的影子渐渐将他笼罩,他抬起头,正对上沈怀戒的目光。带着审视、憎恨、厌恶的眼神黏在他身上,赵以思双手环抱住膝盖,嘴唇不停地哆嗦:“死也死不掉,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
阴恻恻的天空又开始下雨,赵以思抬起下巴,眼底盛满了悲伤。
沈怀戒胸口微微一颤,转过身,不敢与他对视。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楚,想不通自己伤心什么,记忆回到民国二十四年,楼馆里传来嘈嘈切切的琵琶声,少爷拉着他穿过花白的床单,两岸杨柳依依,渔夫撑起竹竿,乌篷船顺流而下。他们跑到老门东,黑瓦白墙,墙上的影子紧密相连,一晃好多年,沈怀戒眨眨眼,烟囱边的影子交错又分开,一切都那么熟悉,心却跳得厉害。
他转过身,眼皮微抬,月亮竟比之前还亮了几分。
“少爷,倘若你今晚摔死了,你的魂还在这世上,每周从这跳下去,跳个百八十年,你这辈子都别想解脱。”
赵以思只听清了最后一句,喉咙发苦,竭力挠着喉结。
沈怀戒嘴角轻轻抽动,少爷这又犯了什么疯病?不过话说回来,他眼皮上的黑痣跟颗玻璃球似的,叮里当啷地跳进自个心坎里。
雨越下越大,得带着少爷离开楼顶,沈怀戒揪住赵以思的衣领,发现拽不动,要不把他拖下楼?罢了,动静太大了,惊着老爷他们就不好了。
“少爷,睁眼,看着我。”沈怀戒声音闷闷的,似乎带着三分不情愿。
赵以思置若罔闻,眼眶发涩,看着他的脸,泪水沿着雨痕蜿蜒而下。啧,沈怀戒抹掉他脸上的泪痕,背着还是抱着?稍作思索,他揽住少爷的肩,架着他走下楼。
打开灯,赵以思大脑空白,笔直地撞到门框,呼吸一滞,没多久晕倒在门边。
沈怀戒半天叫不醒,打算把他丢这,转过身,临近玄关,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眼皮轻挑,白眼翻得都不情不愿。
他拦腰抱起少爷,坐到沙发上,闻到桌前淡淡的草药香,眼皮上下打架,竟在顷刻间睡着了。
赵以思枕在他的大腿上,一睁眼,胸口似乎塞了一团棉花,难受得无法呼吸。他想翻个身,然而沈怀戒睡意蒙眬,揉了揉他发顶,赵以思猛地缩起肩膀,咬住自己手腕。
“你咬什么咬啊?口水都弄我褂子上了。”片晌,沈怀戒冷脸推开他,起身回屋换衣裳。
洗漱时碰到手背上的伤口,拇指跟着微微刺痛,他眯起眼,这些伤是从哪来的?冷水哗哗流了半晌,拇指冻麻了,罢了,他拧紧水龙头,转身往回走,一颗心还落在楼上,隔着五六十级台阶,脑海里总浮现出少爷恐惧的眼神。
啧,他又不是厉鬼凶煞,有什么好怕的。沈怀戒挠了挠后脑勺,院外倏然响起警报声,路口陆续有人冲出来,他站在窗边怔了半秒,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英国的空袭警报。
楼梯口传来动静,老爷太太们匆忙下楼,丫鬟小厮们紧随其后,这些年跑过太多次空袭警报,老爷手里的皮箱都磨破了三四个。他翻出地铁站的地图,来不及看,裹挟在人潮中,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怀戒最后一个跑出来,锁上屋门,转身时,踩中一片银杏叶,他身形微顿,回头,身边似乎少了什么人。迟疑间,路边抱着小孩的大婶摔了一跤,他跑去扶人,紧跟着大部队奔向防空洞。
清晨,街边店铺都没开门,然而警报声越来越响,整个城市从死寂中变得热闹,好似锅炉房里的水烧到一百度,咕咚咕咚地冒着泡。
莱斯特广场上人挤人,信号灯前停满了车,人群从缝隙间穿过,沈怀戒和大婶走散了,回头一看,霎时明白了心中的那阵不安。
少爷没跟上来。
难道把他丢在房间里自生自灭吗?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胸口瞬间窒息,他退回十字路口,要不要往回赶?远处传来尖叫,螺旋桨的轰鸣声穿破云霄,德军飞机真的快来了……
肩膀蓦地被人撞了一下,沈怀戒深吸一口气,逆着人流,直奔唐人街。
街道空无一人,风呼啸地刮过每一间店铺,“砰!”一颗炮弹落在身后的粤菜馆,红灯笼在风雨中飘摇,随即被残砖碎瓦掩盖。
沈怀戒掩住口鼻,撞开门,直奔三楼。院外地动山摇,木制楼梯摇摇欲坠,他蹲下身,躲开下坠的吊灯,“哐当”,周遭浓烟四起,记忆仿佛漏了个洞,抖出过去的三两事。
他想起昆明的祠堂,烛光摇曳,他没日没夜地写着“奠”字,心里恨透了一个人,但貌似不是少爷。
又是一声巨响,街对面的中医推拿馆遭了殃,沈怀戒急忙跑上楼,拧开门把手,少爷不见了,衣柜门半开着,他跑去打开,赵以思抱着木箱瑟瑟发抖。
眼前闪过香港的街头,少爷拎着箱子来回奔走,似乎在替母亲求药,逼仄的巷道,少爷被人打倒在地,他的心在流血,顾不得刘敏贤的叮嘱,跑去救他。
每次流弹坠落,沈怀戒都想起一段过往。
废墟中,有一段彻骨的感情在重建。
赵以思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熟悉的温度,陌生的脸,眼前人究竟是谁?他抬手轻轻触上对方太阳穴,额角的那颗痣和记忆里的青年逐渐重叠。
“咚!”流弹砸中院中的那棵银杏树,浓烟滚滚,天花板掉下大片墙灰,尽数砸在沈怀戒背上,睫毛染上白灰,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对视时,赵以思的眼泪夺眶而出。
是你吗,哑巴?
是你吗,少爷?
第84章 黎明
废墟中,掌心相贴,记忆又回来了,可沈怀戒的肩膀一点点垂下来,赵以思叫了他好几声,他抬起头,眼底藏着无法言说的眷恋,道:“少爷,活下去,以后别想着跳楼……”
什么跳楼?跳什么楼?自己不一直被困在阁楼吗?真真假假的幻象从眼前闪过,梦里的人影分散成两道影子:父亲拿起竹鞭,而沈怀戒替他打开了阁楼的门。
一切回到原轨,赵以思抹掉脸上的血水,想不通这血从哪来的,他捧住沈怀戒的脸,迎着窗外的爆炸声,一遍遍用指尖描摹他的脸,“哑巴,对不起,我也不晓得我这是怎么了,我变得很怕你……或许下一秒我还会忘记你……但求你别抛下我,别恨我,我对你的感情……早在四年前就不一样……”
鼻尖充盈着血腥味,仿佛不抓住此刻这一秒,那些深埋在心里的话只能等到下辈子再说,可谁又能保证他们下辈子还会再遇到?赵以思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触他的唇角,袖口蹭上了一摊血,那句“喜欢”硬生生地卡在喉咙口。
“你想说什么?”沈怀戒抿唇轻声笑了笑,赵以思下意识地摇头,目光下移,一根粗短的钢钉扎在沈怀戒的肩头,墨色长衫被血水洇湿,细看,肩胛骨边皮肉外翻,颈窝那一处布满墙灰,暗红色的墙皮像一片片鱼鳞扒在皮肤上。
“别哭。”沈怀戒抬手抹了下他眼角,拇指碰上眼皮上的小痣,原来手感这么好,他突然庆幸自己被钢钉扎中,倘若不是剧痛撕扯着神经,他一时半刻还想不起来在七家湾的日子。
旧梦也算美梦,美梦撑着他活下去,活着多看少爷几眼。
“砰!”玻璃震碎,街边尘土飞扬,寒风裹挟着木屑席卷房间。赵以思双手环抱住他肩膀,生怕伤口感染,打开手提箱,里面只有一本《圣经》,他为何要带着《圣经》逃跑?大脑一片空白,赵以思撕了好几页纸,堵住伤口,然而血越渗越多,他不知所措地回头,大衣长衫堆在头顶,他打开身侧的柜门,翻出一条红围巾,死死按住出血口。
钢钉只要不拔下来,血就不会停,沈怀戒微阖着眼,攥住他的袖子,“少爷,我没事,你别慌。”
“你别说话,我去给你找消毒水,等着……我,我们都会活下去。”他转身跑下楼,声音断断续续飘得好远。沈怀戒拦不住,也没力气开口,尚存一丝意识,余光扫到茶几上的线香,咬牙走过去,流了一地的血。
香灰被吹得到处都是,莲花托盘上还残存着忘魂草的气息,倘若他们捱过这场空袭,刘敏贤大概还会对少爷下毒。沈怀戒放下托盘,指甲死死嵌进肉里,手背上的疤又裂开,他眉头微蹙,忽然想起那夜船舱内的蜘蛛。不只少爷,他也难以幸免,事到如今,必须得带着少爷逃离刘敏贤的掌控。
“哐当!”木板拦腰截断,赵以思躲到鞋柜后,拎起门廊边的药箱,打开,里面只剩一卷纱布和半管消炎药膏,也不晓得是哪个小厮丫鬟逃难的时候把药品全分走了,他匆匆卷起散开的纱布,跑上楼,猝然见到一地的血,心口剧痛。
眼前闪过很多往事,他集中注意力,走向沈怀戒,草药味越发浓重,他扑通跪倒在地,又一次见到母亲,她满眼是泪地将刀尖抵到他胸口;甲板上风雨交加,杀手破窗而入……于他而言,死神常年拿把镰刀站在床头,而此刻该怎么办?哑巴会先死在自己面前吗?赵以思神情恍惚,隐约看见哑巴在擦茶几,茶几上有什么?线香?谁给他点的线香?
又一声巨响,流弹击中对街的丧葬店,纸钱纷飞,挽联飘荡在空中,他微微张开唇,唤了声“爹”,没人回应,父亲的影子盘旋在头顶,他还能记得沈怀戒多久?
“少爷,少爷,你看着我。”沈怀戒不知何时挪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赵以思缓缓瞪圆眼睛,不等他往后躲,沈怀戒伸出手,用围巾捂住他大半张脸,“少爷,我是哑巴,你的哑巴……你说过,要给我一个家,我们一道回七家湾……”
浓烈的血腥味袭来,赵以思陡然转醒,两只手攥紧沈怀戒的手腕,鲜血沿着臂弯滑到指尖,梦里的影子彻底消失,他抹了一把眼角,喊道:“你别动!我,我想办法,帮,帮你拔,拔下钢钉。”
他说话磕磕绊绊,手却不敢乱抖,摸到松动的硬块,往上抽拔,手上随即沾满黏腻的鲜血,他咬破下嘴唇,强打起精神给沈怀戒抹消炎药膏。
伤口很深,赵以思按到掌心发麻,终于止住血。
德军投完弹,原路返回,留着百姓在断壁残垣中发怔。
老爷顶着一脑门汗回到家,吩咐刘管家送沈怀戒去医院,赵以思在浴室拼命洗手,房门关不严,刘敏贤在走廊瞧见了,转身对丫鬟低语了几句,走回自己房间。
沈怀戒医院住院期间,少爷一次没来看望过他,心头升起阵阵不安,直到回到家,彻底坐实了心中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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