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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酒(近代现代)——半黄梅子雨

时间:2026-02-26 08:37:16  作者:半黄梅子雨
  老爷充耳不闻,拿起筷子,盯着上面的云纹发怔。桌前的鸡汤蒙上一层油,丫鬟俯身替他换餐盘,瓷碗清脆碰撞,范华大师端起酒杯,冲他微微致意,“赵兄,我晓得你这些年东奔西走,日子不如在南京时自在。”他扫了眼四太太,又道:“自打我还俗之后,内地战事吃紧,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找着机会娶妻生子。虽说这年头积蓄难存,但我家中无牵绊,百年之后,家财带不走,你若愿意,三太太的头七不妨交给我来办。”
  老爷五指并拢,朝他摆了摆手。赵以思夹起一筷烧鹅,心想他爹估计啥也没听进去,果然桌对面传来杯盏碰撞声,老爷咂了咂嘴,攥住四太太的袖子,道:“这酒没滋没味的,你把我烟杆子藏哪去了?”
  四太太扯了下嘴角,抬手示意小厮上楼拿烟。范华大师搁下酒杯,盯着老爷虎口的扳指,有些意外地靠回座椅里,抿紧唇。
  四太太避开老爷攀上来的手,看向范华大师,道:“大师心善,不过姐姐与您非亲非故,哪能让您出这笔钱?再者,您今儿出了钱,赶明儿被街坊邻里知道了,他们可不得说闲话么。”
  范华大师转着桌前酒杯,片晌才道:“我晓得你在顾忌什么,但这英镑上又没印我的名字,我下午便把钱送过来,任你们一手操办。”
  五太太夹鲈鱼的手顿在半空,视线在四太太和大师之间逡巡一圈,夹住鱼眼睛,埋到饭里,不动声色地吃了。
  四太太嘴角的笑意加重,举杯道:“多谢大师慷慨解囊,我敬您。”
  老爷叼着烟杆,看向大师身后的丫鬟,眼底尽是觊觎之意。
  赵以思耳朵嗡嗡地响,不管他们在饭桌上如何暗潮涌动,只要没掀桌,他照吃不误,只是不知怎么回事,桌上的菜看起来色泽鲜艳,吃起来却寡然无味,他稍稍抬起头,家里其他人尝不出来咸淡么?不觉得这盘豉油鸡没放糖么?
  他夹起半块柠檬片,吃在嘴里没味道,舌头却麻了,抬头喝水时,正对上沈怀戒的目光。
  哑巴又在观察自己。赵以思放下筷子,心里怪不舒服的,一手撑着额角,看向窗外。
  门口偶尔有车经过,光头小男孩拉着麻花辫小女孩在路口踩水坑,水花四溅,也不知道谁舀了一勺鸡汤,汤汁溅到手背上,和窗外的水花融在一起,赵以思渐渐听不见餐桌上的声音,直到光头小男孩拉着小女孩离开,他收回目光,竟发觉老嬷嬷端着一个红盆,挨个收餐盘。
  人呢?他霎时起身,血液上涌,扶着椅子环视一圈,周围只剩打扫卫生的丫鬟和嬷嬷。
  不应该啊,赵以思咬破下嘴唇,从一楼跑到三楼,见到刘管家,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掏出二十英镑,大步朝前走,走廊没有窗,光线越来越暗,他的记忆也在慢慢消退。
  为什么拿着二十镑?赵以思脚步一顿,刘管家放下账单,冲他微微颔首,“少爷,请问有何事吩咐?”
  “没事,你去忙吧。”赵以思捏了捏鼻梁,管家拎着手提箱离开,他的脚步声像雨点敲在心底,噼里啪啦,跟放炮似的。可这又不是过年,哪来的炮仗?难不成伦敦沦陷了?刚下船就沦陷?赵以思蓦地转身,刘管家人呢?人不可能一下子就消失,他又发了多久的呆?
  没人回答,走廊的灯灭了一盏,赵以思有些辨不清楼梯的方向,贴着墙根往前走,以往找不到出口的时候总能碰见哑巴,而这次他听到隔壁屋里传来的浪笑,似乎又有一个丫鬟爬上了父亲的床。
  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也随之陷入黑暗,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楼梯口,从台阶上滚下去。一睁眼,天色渐晚,世界又变回熟悉的样子,他挣扎着坐起身,正对上客厅的那扇落地窗。
  窗外霓虹光影闪烁,沈怀戒撑着一把黑伞,推开隔壁商铺的门。
  赵以思缓缓眯起眼,看清店铺外摆着的花圈。
  原来是一家丧葬店。
 
 
第79章 恶化
  赵以思回屋找到伞,撑开发现伞沿生锈了,他抬手碰了碰伞布上的线头,这是什么时候缝上去的?他站屋檐下想了半天,脑海里只剩溅起的水花,和那个小女孩扬起来的麻花辫。
  过了两秒,从巷口拐进来一辆车,他抬手挡住车灯,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光,他盯着掌纹看了片刻,想起某人掌心的烫伤疤,那人是谁,哑巴吗?不对啊,七家湾从未起过大火……
  赵以思大脑一片混乱,站在水坑里,长衫下摆被雨点打湿,胸口忽然升起一阵熟悉感,他弯腰给裤腿卷了个边,记忆里好像也有这么一个人替他卷过边。
  那人是谁,脑海里闪过发白的米字旗,旗帜飘扬,他朝前跑了几步,汽车不见了,对面的粤菜馆大门紧闭,只剩隔壁丧葬店还亮着灯,灯下站着两道人影,高个子那人转过身,和他对视。
  赵以思握紧伞柄,环视一圈,院里杂草丛生,抬头,那人站在门廊前,身后挽联被风吹得哗哗响,他脑海里闪过母亲的葬礼,那人隔着一排白布条说:“少爷,请节哀”,赵以思垂眸颔首,等他走后,盯着他送来的花圈,心想:他们之间不该只说这么一句话。
  风吹落几片花瓣,也不晓得是街对面的菊花,还是母亲葬礼上的花圈,赵以思转过身,倏忽听到一声“少爷”,大概是梦里人喊的吧,他没回头,扯掉伞沿上的线头,伞上的补丁倏地被撑开,回忆像雨点似的,没完没了地落进心头。
  当初买伞的时候身边站着一个人,他翻着小贩筐里的雨伞,道:“少爷,你手里那把伞不行,买这把,这把最结实。”
  赵以思将伞插回竹筐里,“这不都长得一样么?”
  那人五官有些模糊,声音泡在雨里,能听到回声:“你凑近点,再近点……”他恍惚走向他,却发觉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栅栏。大街上怎么会有栅栏?赵以思眨了眨眼,杂草丛生的院落,下意识地想逃,可他能逃去哪?
  他压下伞沿,视线陡然一黯。伞面像一张网,兜住熙熙攘攘的步行街,街对面是沈举人巷,再往前就到了鼓楼,老槐树下摆着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热气蒸腾,却闻不到馄饨香。
  周围弥漫着一股树叶腐烂的气息。“吱嘎”,栅门被人推开,黑夜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赵以思转过身,那人嘴唇轻动,似乎在说:“少爷,你手里的这把伞跟咱家里的那把一样。”
  “废话,都在一个地方买的,能不一样吗。”他说完,那人愣了一下。
  记忆里,那家伙不该发愣才对,然而脑海里有个声音提醒他,那人是个哑巴,很快又响起反驳的声音,那家伙给自己卷裤脚的时候说了好长一段话,句句说到心坎里,字字说得人掉眼泪。
  可惜这会儿全忘了。赵以思举起伞柄,碰了碰他的伞沿,那人嘴角弯起一个不明显的笑。
  他在笑什么?他怎么不说话?他得说话才对啊……赵以思走到伞下,明明能看清他的五官,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那人抓住他手腕,赵以思在脑海里把该他说的话补充完整:“不一样,你刚挑的那把是桦木,这把是枫木……少爷,我想和你打一样的伞,想让你每次打伞都想起我。”
  他叫自己少爷,他是家中的下人吗?
  街对面的殡葬店灯灭了,有人走过来道:“沈先生,方才没来得及问,您订的这十只花圈是扎白菊还是黄菊?”
  那人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等我到店里再议。”
  手腕骤然一松,回忆停了,雨还在下,赵以思走到银杏树下,忘了自己拿伞做什么,踩着银杏叶,看街角的殡葬店,灯亮了又灭。
  五天后,家中摆满了花圈和挽联,除了范华大师,没人来吊唁。赵以思匆匆给三妈妈磕了十个响头,回到屋中,吐了半盆血,吐完清醒不少,能认清沈怀戒的脸。但到了晚上,噩梦连连,他的精神头和前厅的白菊一道变得萎败。
  灵堂内的腥臭味挑逗着每个人的神经。范华大师频频来家中给三太太念《往生咒》,然而冬至那天,老爷找不到大烟杆,气急攻心,吩咐刘管家提前撤了吊唁台。两人自此生了嫌隙,四太太在中间打圆场,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月,总算盘下了大师安置在爵禄街上的那半间铺子。
  沈怀戒忙着布置店铺,赵以思只有在中午吃饭时碰到他。偶尔有几次精神头不错,想叫住他,都被刘管家抢了先。他回到三楼窗台,探出头,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家的古董店。
  沈怀戒站在阳光下指挥下人们卸货,赵以思握紧拳又松开手,沈怀戒早不是七家湾的那个哑巴,而他还活在过去。倘若哪天哑巴跟父亲一样看不起他,他该如何是好?
  想着想着,天黑下来,赵以思不敢睡觉,一闭眼就会梦到哑巴离他而去。十二月末,他的十根指甲全黑了,喉咙发堵,吐了半盆血后,门外传来敲门声,赵以思收拾完浴室的狼藉,打开门。
  沈怀戒穿着一袭鸦青色长衫站在门口,他后退了半步,示意他进屋,“忙完了?”
  “嗯。”沈怀戒跨进门槛,道:“少爷,好不容易放晴,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们一块出门走走。”
  “不晓得。”赵以思歪靠在窗前,抬头望天,墙角的灰鸽子听到沈怀戒的脚步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少爷,你在看什么?”
  “太阳。”
  “什么?”沈怀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冬天的阳光跟店门口的石狮子似的,中看不中用。他半眯起眼,似乎想到了什么,拿起桌前的字典,替少爷挡住刺眼的光线。
  赵以思偏过头,轻声一笑,“我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有空来找我。”
  他耸肩道:“这不最近太忙了,今儿总算得空从店里溜出来,我连自个儿屋都没回,就来找你了。”
  赵以思挑了下眉,“你最近沙琪玛吃多了啊,说话这么甜。”沈怀戒学他挑眉,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恰是一摞花生馅沙琪玛,“我没吃,都留给你。”
  赵以思挑了个花生馅料最多的,咬了一口,尝不出什么味,皱眉道:“你好久没给我做青团了。”
  “我还没找到卖艾叶的店,不过前天路过华都街,碰到一家面汤店,他家的鸡汤馄饨闻起来可香了,咱中午要不要去尝尝?”
  “你下午不用看店啊?”
  “嗯。”沈怀戒推他往屋外走,赵以思有一瞬恍惚,梦里也出现过这一幕,哑巴推着自己走出七家湾的院子,转瞬回到瓦房,任他怎么敲门也不开。
  赵以思浑身紧绷,沈怀戒偏头问:“怎么了?”
  他喉咙一哽,挣开沈怀戒的手,遂又紧紧握住,“别碰我,牵着我。”
  沈怀戒眯起探究的眼神,楼下响起脚步声,他垂眸看去,刘敏贤出现在楼梯口,两相对视,他微微颔首,改牵少爷的手,走下楼,走在灰扑扑的街道上,走向威敏路三十七号巷。
 
 
第80章 圈套
  十二月的伦敦,街上随处可见耶诞树,尽管这座城市不常下雪,但路边这家面包店摆出了雪花状的松饼。放眼望去,柜台上、橱窗前仿佛下了一场局部暴雪。
  好看归好看,可路口的老北风跟煮沸的粉条似的,直往人身上招呼。赵以思张嘴多呼出一口气,嗓子眼火辣辣地疼,他裹紧了围巾,朝路口张望一圈,“我们还在唐人街吗?这附近的店铺怎么全是英文名?”
  沈怀戒看向街对面的红砖楼,眉角轻扬,“算,不过位置有点偏,这附近的华人只和英国佬做生意。”
  “赚洋人钱啊,厉害。”赵以思打了声喷嚏,沈怀戒替他拢了拢围巾,顺手打个结,手劲使得有点大,赵以思抬头,吸着鼻子道:“我哪儿招你了,青天白日的就想勒死我。”
  显然是一句玩笑话,但沈怀戒动作一僵,替他解开围巾,重新绕了个松松散散的结。
  赵以思碰了下他肩,“你咋不经逗了呢,我记得你以前……”大脑瞬间卡壳,忘了哑巴以前啥样。最近脑海里总出现两个哑巴,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九岁,彼此性格迥异,扰得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沈怀戒。
  红灯久久未变绿,沈怀戒硬着头皮接话茬:“我以前怎么了?”
  “无事。”赵以思攥紧袖口里的平安结,胸口发闷,有种要吐血的感觉。
  沈怀戒瞥到他腕间的玉穗,暗红色,像条毒蛇缠在腕上,倘若缠在颈间该多好,他捏了捏后颈,忽地想起刘姐姐的叮嘱,翻出一只香囊,道:“前些日子得到一块不错的绸布,想着拿来做帕子可惜了,就缝了只香囊。你要是不嫌弃,我替你挂腰带上,但愿它能祝你一夜好梦。”
  “不必。”赵以思抬手挡了下,沈怀戒眉头微蹙,不等他开口,少爷主动接过,别在腰间,“我自己来。”
  指腹按到香囊内的硬块,赵以思低头一看,总觉得和园丁大哥的那只香囊有些像,不过这年头的香囊都长一个样,他捏住硬块,淡淡的草药香袭来,估计里面放了不少白芷和菖蒲。
  “少爷,绿灯亮了。”沈怀戒走在前头,远处有个女人推开红砖楼的铁门,他隔着一辆疾驰的自行车,向她微微颔首。
  女人脚步微顿,朝他指了个向上的箭头,面前路过两个戴礼帽的英国佬,沈怀戒看不清她最后的手势,大步向前,女人转身在门口贴了一张字条,随即进屋,任字条在风中乱飘。
  赵以思毫无察觉,停在红砖楼前,抬头道:“这家店怎么没有招牌?”
  “听说前些日子这栋楼被流弹击中,老板这两天忙着修外墙,牌匾还没来得及找人写。”
  赵以思微微颔首,“这家店真够气派的,我记得以前去吃柴火馄饨,那家摊主连碗都没有,咱俩每次捧个搪瓷碗,排半天队才捞到一小勺。你说那会儿咱图啥?总不能因为在槐树下吃饭香,就奔着那棵树去吧。”
  沈怀戒没说话,赵以思陡然生出一阵紧张,咬了下唇道:“我是不是记错了,鼓楼那一带有槐树吗?”
  沈怀戒迟疑半秒,故意摇头。赵以思眼角耷拉下来,眼皮上的小痣收进双眼皮褶子里,一闭眼又露了出来,沈怀戒心头一颤,别过脸,盯着街角乱飘的报纸,不晓得这阵心悸从何而来,他轻咳一声,主动按响门铃。
  赵以思跟着走近,猫眼下贴着一张字条,他视线恍惚,手指着字,缓缓看完,道:“掌柜的不在家,他让我们自便。自便什么?自个架锅开火煮馄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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