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让许嘉臣先走,可他坚持陪着。
夜里的寒风将人吹得清醒,也将人吹得想躲,顾行想了想,抬起头对许嘉臣说:“下午说的那些,你不要太---”
太什么?顾行又说不出来了,他认为什么词都不对,因为他无法感同身受许嘉臣。
“没事,我更不想给你压力。”许嘉臣善解人意道,他似乎有话没说完,但手机响了几下,顾行看到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此时,Zenk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闪了几下双闪,示意顾行上车。
“我先走了。”顾行同许嘉臣告别,又要他好好休息。
“你也好好休息。”许嘉臣说道,然后转身上了车。
给许嘉臣发消息的人是蒋赫然,他说自己可以在明天落地后,与许嘉臣见面。
蒋赫然合作的百货公司楼上有一个酒廊,是专门给百货店的VIC设置的,并不对外开放。
这一次蒋赫然过来,就是为了这个VIC酒廊的开幕派对 -- 它比百货公司晚了几个月落成,因为和一家酒庄的合作一直没有谈拢。
许嘉臣在隔日的下午到了这里,电梯上到七楼后,蒋赫然的秘书接待了他,这位秘书许嘉臣不是第一次见,那天他去蒋赫然家里接顾行,也是他。
“许总,辛苦了。”陈秘书上前招呼,“蒋总在里面等您了。”
酒廊装潢华丽,在七楼的服务中心后面,开着一扇门,这扇门进去后,是一条长长的玻璃走廊。
穿过这条走廊之后便进入了酒廊的大厅,正面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风景,此时还没对外开放,所以只有几位酒保在做派对前夜的准备。
“那一边有几间包厢,有一些客人过来,我们会把他们挑选的商品送上来试。”陈秘书介绍道,带着许嘉臣走到了最后一间,“蒋总在这边。”
他轻轻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后,推开了门。
蒋赫然身着一套灰色的西装,坐在里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台Ipad在看,他看到门开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许总好。”蒋赫然打招呼道,“坐吧。”
然后又要陈秘书送杯咖啡进来,“有些客人不喝酒,所以安排了咖啡师,咖啡师我们挖来的,许总尝尝。”
环形包间的设计品味极佳,意大利进口的小羊皮沙发,梳妆镜镶嵌在珍珠母贝装饰的边框里,镜面角度应该是特别调试过,确保在任何自然光线下都不会产生眩光。就连更衣室门把手的黄铜配件,都特意做成了上世纪Art Deco风格的流线型。
“这里设计得很好。”许嘉臣商业吹捧里,带着一些真心的赞赏。
“谢谢许总认可,VIC酒廊是我自己深度参与的项目。”蒋赫然回答道。
许嘉臣忽然想起,曾经有认识的人提起蒋赫然,说他这个人做生意很注意细节,早年间刚刚进入自家公司,从招商到与买手去选品,再到厕所的更新都要管。
过了没多久,陈秘书端着咖啡进来,然后又退了出去。
“许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蒋赫然开门见山问道。
许嘉臣尝了一口咖啡,说了一句的确不错,轻轻放下后,看向了蒋赫然。
在来的路上,许嘉臣以为自己会难以启齿,而事实并非如此,他很轻易地脱口而出。
“顾行去看了心理医生。”
他看到蒋赫然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控制住。
“蒋总不想知道,顾行的报告吗?”
“我认为这是顾行的隐私。”蒋赫然沉默了数秒,回答道,“许总找我就是想告诉我这个吗?”
许嘉臣皱眉。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他不适。
“如果顾行焦虑症的trigger,不止是因为那场意外呢?”许嘉臣看着蒋赫然,缓缓说道。
许嘉臣成功地在蒋赫然脸上,看到了他从未看过的一种错愕。
蒋赫然不蠢,许嘉臣和自己并非朋友,也没有商业往来。他出现在这里,问出这句话,便能猜出答案。
许嘉臣起身打算离开,起身时,沙发上的蒋赫然一动未动,只是说许总走好,意大利皮革衬得他像件完美展品。
“蒋总,哪怕只是顾行的投资人身份,我也希望他好。”许嘉臣在离开前说,“你反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只会让他感到困惑。”
许嘉臣离开后,蒋赫然没有立刻走出包厢。包厢静得像被抽真空。蒋赫然站在窗前,伦敦的阴云压得很低。
蒋赫然回想起自己之前喝多了跑去找顾行,要顾行和自己在一起时,对方落下的眼泪 -- 顾行说过自己没那么爱哭;还有在影院相遇那一次,衣帽间里因为自己靠近,而不可控制发着抖的顾行。
拳头在身侧渐渐收紧,蒋赫然眉头紧皱。
周六的下午,Zenk约了顾行出去逛街 -- 他是某个品牌的VIP,这个月底有品牌庆活动,发来邮件邀请他。
“我们一起去看看。”Zenk说,“你不是也挺喜欢这个牌子吗?”
顾行说好,他自从住来伦敦后,心情的确比之前开朗了许多,大抵与离开了原本的环境也有关,加上他定期与彦医生见面。
Zenk偶尔开始和他分享一些案例,但因为他们严格要求保护客人隐私,因此Zenk并不会告诉顾行详细的信息,只是形容客人的状态。
顾行会给出一些建议和看法,Zenk说彦医生不愧是业界翘楚,顾行越来越好了。
“我五点多有个客人要来,是复诊。”Zenk在去的路上说,“到时候我们逛完先分开,晚上直接吃饭。”
顾行说好,他拉了拉外套,说今天天气很差劲。
“是啊,似乎要下雨呢,但没事,我们逛商场。”Zenk说,“到时候你也帮我选选,我妈妈的生日礼物。”
“好啊,我也买个东西送给阿姨。”
百货公司是新建的那栋,顾行来过几次,每一次周末来都人满为患。今天的人尤其多,Zenk在给母亲挑香水,和熟悉的中国人柜员闲聊。
“今天有酒廊派对,是我们VIC客户专享的。”柜哥往试香纸上喷了喷香水,在空中轻轻甩了甩,然后递给了顾行,“我们高层都来了。”
“哦?VIC是什么?”Zenk不是很懂这些。
“买了很多钱的人吧。”顾行闻了闻试香纸,回答道,“金主。”
“对对对,就是贡献了很多很多业绩的。”柜哥回答道,又问这款香水怎么样,要不要推荐其他的。
最后顾行买了一瓶香水,属于有一些皮革味的香调,他觉得很特别。Zenk买了耳环给他的妈妈。柜哥第一次见顾行,又加了他的微信,说之后可以找他买东西。
两个人逛完后出来,发现外面下雨了。
“我去那边坐地铁过去。”Zenk说,“你打个车?”
顾行站在百货公司的大门的屋檐下,旁边站着同样在避雨的客人,百货公司的入口处也站满了人,“你去吧,我等等。”
Zenk怕时间来不及,要顾行打到车说一声,然后就一路小跑进了雨里,往不到200米的地铁站去了。
顾行站在人群中,冷风裹着细密的雨点扑来,打湿了他的额发,他往后退了几步,打开叫车软件发现附近都没有空车。地铁实在太不顺路,换乘下来足足比打车多半个小时,顾行打算再等等。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几个阿拉伯人挤出来,顾行被推到雨里。他拎着袋子,转身往回走。
经过刚刚的专柜时,站在门口的柜哥叫住他。"雨很大?"
"嗯。"顾行裤脚湿透,抵不住寒意。
"员工通道人少。"柜哥瞥了眼他湿漉漉的头发,"绕到Prada左边,有个侧门出去,那边可以躲雨,正门人太多了。"
有客人来,柜哥走开,顾行穿过人群,找到那扇门,这里的确人少些。他抖了抖裤子,叫车软件依旧显示无车。
旁边忽然走出几位白人保安,用英语喊着让路,顾行才发现自己堵了停车场出口。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
天色暗得像泼了墨,风卷着雨往人身上扑。
车速很慢地经过躲雨的人群,员工通道后面的路很窄,并不是很好开,顾行低着头还在看手机,期待能够抢到一辆车。
滴---
突然,前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顾行吓得抬头看过去,然后顿住了。
他没想过会这样见到蒋赫然。
许久未见的人,此刻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车窗不知为何打开了一半,蒋赫然就这么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与顾行对视。
顾行今天出门戴了隐形眼镜,所以他能清楚地看到眼前的一切:蒋赫然冷漠的脸、像看陌生人一般的目光,以及坐在他旁边几乎要贴在他身上、打扮入时的男人。
周遭都彷佛变得缓慢,有人推搡,顾行踉跄跌进雨里。手机掉进水洼,他弯腰去捡,污水浸透袖口。再抬头时,车窗已经升起,只剩黑色玻璃映出他狼狈的影子。
提着购物袋的手越收越紧,顾行手指几乎掐进肉里,在寒冷的雨水中,身体止不住的开始微微颤抖 -- 他觉得矫情,可控制不住。
说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狼狈,又或者是因为蒋赫然刚刚漠然的眼神,顾行的喉咙和眼睛也开始痛。
黑色轿车的后座,车窗升起后,蒋赫然的手仍悬在按钮上。他眉目间凝着和雨水一样的冷。
小模特贴过来,身上香水味很浓。"刚才那人你认识?"
这个男人是个富二代,同时做做模特、经营自媒体。刚刚在VIC的活动上,他与蒋赫然打招呼后,问他能不能送自己回去。他是百货公司的VIC,也算是媒体,因此蒋赫然很商务地笑着说可以。
沉默像滴在玻璃上的雨,缓慢滑落。
"不认识。"蒋赫然没什么感情道。
陈秘书连忙赔笑说:“我也认错了。”
今天是陈秘书开的车,车停在出口时,他先看到顾行,然后很快后座的车窗被老板按开。
“要去送把伞吗?”陈秘书不知为何,当时多嘴了一句,很快他透过后视镜,察觉到蒋赫然神情不对后,立刻闭嘴。
过了一分钟,后座的车窗被蒋赫然关上,他什么也没说。
陈秘书在堵塞的等待时间里,拿出手机低头发了一条消息给熟悉的安保,要他送把伞过去给那个穿灰色衣服、提着Celine纸袋的亚洲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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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多发一些。
谢谢大家评论互动,感激。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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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拿着脏掉的手机,站在躲雨处,旁边的人逐渐变多,手机屏幕因为雨水也模糊不清。
他扯着袖子擦了擦,却无济于事,最终只能放弃。
脑子里不断闪过刚刚的一幕,养尊处优地坐在车后的蒋赫然,怎么都无法同喝醉后来找自己的人划上等号。
顾行认为自己在此陷入循环回忆,如同彦医生在上次咨询时提出的。
“你不要一边抗拒,一边总是想起对方的好。”
“或者去回忆他吸引你的那些特质。”
坐在彦医生咨询室的顾行下意识想反驳,可面对专业的人,他只能选择默认。
大部分时候的顾行很理智,认知清晰,知利弊,可诚如彦医生所说,再理智的人也还是动物。
在彦医生面前第三次因为提起蒋赫然,眼眶发红时,彦医生只是递过去纸巾,说:“你只能选择要他,或者不要他。”
顾行擦掉眼泪。
“你不能选择折磨自己,身体不要,但心继续沉醉。”
他也提到过许嘉臣,这位陪伴左右、温柔体贴的男人,可彦医生听完,说的是:“你是觉得为什么自己不能喜欢他吗?”
“顾行,人很低级的,不是太能决定自己喜欢谁,你不必纠结在此。”
“你的问题在于,其实自己也没下决心吧,我说的是真的不要那个人了。”
此刻站在风雨中,顾行只觉得荒谬,不可理喻蒋赫然拒绝梦境干预的是自己,现在不肯坚定放下的也是自己。
说到底,这和蒋赫然有什么区别?
“Hello?请问是顾行先生吗?”身侧传来一个男声,顾行回过头,看到一张亚裔面孔,但用英文在和他讲话。
他身穿制服,与刚刚维持秩序的人一样的款式,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然后递给了顾行,顾行没明白什么意思。
“我是。”但他还是回答了。
“顾先生,您好,这是给您的伞。”安保和善地笑着,“陈秘书让我送来的。”
顾行愕然,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迟迟没有抬手去接,安保又说:“陈秘书说刚刚在忙,没来得及打招呼,让您先拿去。”
眼前的雨比刚刚小了一点,顾行再看了一眼打车软件,打算小跑到隔壁的路口去叫车 --那边会方便很多。
“不用了,现在雨小了。”顾行对送伞的安保礼貌一笑,“但帮我谢谢陈秘书。”说完后,他快步走进了雨里,然后右拐往旁边走去。
顾行最终在路口打到了车,他钻进车里整个人都因为雨水发着抖,司机递来的纸巾也擦不干,到家后他洗了个澡,便钻进了被子里。
顾行做了一个焦躁的梦,与他平时做的那些梦都不太相同。
他梦见与蒋赫然走在伦敦的夜晚街头,Soho后面的街区脏乱得不像样,但路灯和蒋赫然让氛围变得浪漫,他们俩很沉默地走了一段。
蒋赫然突然停下,侧过身子看向顾行,略显深情地盯着顾行的双眼,然后低声问他:“那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顾行惊讶地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个音节,蒋赫然又宠溺地笑,“要吗?”
然后梦就醒了。
在黯淡无光的房间里,周遭安静得像午夜,但依稀能隔着窗玻璃听到外面的雨声。顾行睁大眼睛,觉得眼眶发涩,又想起彦医生说过的那些话。
他从床边摸到手机,很自然地翻到了蒋赫然的对话框,他们的对话并不算多 -- 蒋赫然不是爱聊天的人。往上不需要翻多少,顾行就翻到了那段对话。
一年半前,他们在伦敦的日料店吃完,顾行弯着腰在门口看青苔,蒋赫然站在身侧给他拍了一张照,照片里顾行侧着脸在笑,或许是因为灯光效果,脸看起来泛着红润,能看出蒋赫然放大了一些焦距拍摄,让顾行占到很大的画面。拍的时候顾行并不知情,隔天他回家后,蒋赫然发过来的。
当时顾行在准备PPT,绞尽脑汁时收到了信息,他问蒋赫然怎么偷拍自己?
-好看
对方只短短回复了两个字。
与后来蒋赫然那些上头的行为相比,不知为何,每次想到这件事,都能让顾行心头一紧,像触电一般指尖都能发麻。
黑暗中的屏幕照亮了顾行的脸,他的手指滑动了几下,最后只是退出了界面,重新锁屏。
VIC酒廊派对结束之后,蒋赫然回到了酒店的长包房 -- 之前的那间公寓他暂时没住了。
陈秘书跟在后面不敢吱声,蒋赫然的低气压与此刻的阴雨天无异,身边的人容易感到压迫。
刚刚送那个小模特到家门口,对方似乎有些依依不舍,想要再和蒋赫然聊天,但蒋赫然只是说自己要忙,几句话打发走了。
“蒋总,下周六有个中餐厅开业的日程,您要改动吗?”陈秘书进了房间后,看了一眼脸色,问道。
“不用吧,我有什么事撞行程了吗?”蒋赫然把手表取下来放好,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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