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妍有些汗颜,送来的那些鞋她的确没怎么穿过。
“其实……那也算不上什么恩惠。”她低头说。
“对少监可能不值一提,”纪司言道,“于我和她却是性命攸关的事。多谢少监这些年始终为我们守口如瓶。”
她与那人差不多同时入宫。那人在尚功局,她却进了尚宫局。虽然不在一处,但两人感情一直很好,旁人也认为她们是好姐妹。不想她们的事却被谢妍无意中撞破。宫人私通向为禁忌,即使她们同为女子,抖落出去的后果依然难以想象。当时她们只道一切都完了,谁知数月过去,依然风平浪静。不久谢妍就开始连连升职,更在数年以后成了入朝的女官,与她们再无交集。那件事也就变成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谢妍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致谢,而是问:“司言今后有什么打算?”
纪司言笑笑:“我已自请去为先帝守陵,下月便要离宫了。”
谢妍面露惊讶之色。守陵乃是苦差。山宫幽闭,每日独对松门柏城,宫人们无一不是避之不及,往往是获罪的宫娥才会被发配陵园。纪司言竟自愿前往?
纪司言看出她的想法,柔声解释:“先帝陵寝与宫人斜(注1)离得最近。”
谢妍明白了。虽然不是不感动于二人的情谊,但是山陵的生活实在过于清苦,她想了想,还是婉转劝道:“司言还是多考虑一下吧。斯人已逝,活人的生活却还可以继续。如今女官虽然多由科场选出,但六局女官仍有机会转任朝官。司言通晓文墨,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应该不难。一旦转为朝官,便无须再在宫中忍受孤寂,甚至可能再遇佳侣,过上正常的生活。”
“佳侣?正常的生活?”纪司言挑眉,“不知少监指的是什么?”
谢妍犹豫了一下,才再次开口:“阴阳调合,生儿育女。”
纪司言安静地看了她一阵,淡淡道:“我很惊讶,少监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妍垂目:“阴阳有序难道不是天地之道?”
“若少监认为这才是正道,”纪司言反问,“当初为何不告发我们,反而替我们保守秘密?”
“深宫寂寞,情有可原。”谢妍轻叹,“入宫侍奉是我的选择,但我明白不是所有人都会自愿困守宫城。”
听了这话,纪司言的神色略有缓和:“便如少监的选择一样,我与她也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说得平静,却让谢妍颇为动容,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难道说……两个女子当真可以两情相悦,长相厮守?”
*****
注1:安葬宫人的地方,又称内人斜。
第48章 司言(3)
深夜,已经就寝的谢妍还在回想纪司言与她的谈话。
听到她那句问话,纪司言先是一愣,接着露出了玩味的神色:“少监此问,莫不是心有所惑?”
到底是过来人,竟然察觉到了她的迷茫。她迟疑片刻,含糊地解释近来有女子对她表示了好感。
纪司言露出明了之色。她没有马上置评,而是将烹煮好的茶汤放到谢妍面前后,才又问道:“对方表明心意后,少监有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谢妍泄气,“我一直觉得她同我不算亲近。她和其他人倒是都相处得不错,但与我总是若即若离。我从来没想到她对我竟然有那种心思……”
纪司言笑了,向来冷漠的面容竟然多了几分暖意:“除了刚入宫总被我训斥那一阵,倒是很少看见少监如此烦恼。今日竟像是时光倒转,让我又看到了当初的谢女史。”
谢妍露出嗔怪的神色:“我认真向司言求教,司言却拿我寻开心。”
见谢妍真的着恼,纪司言也不好再取笑,换回了正经的语气:“少监有没有想过,可能正是因为她对你有意,才不敢太亲近你?”
谢妍不解:“这是什么缘故?”
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想时时刻刻与那人在一起吗?怎么会不敢亲近?
“少监从来都是被人仰慕的那位,”纪司言忍不住又调侃道,“大概不怎么明白仰慕者的心情。所谓知情更怯。因为爱慕那个人,所以格外在意她的看法,怕唐突了她,总想给她留下最好的印象,反而不敢轻易靠近。”
竟是这样吗?谢妍深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为自己辩解一句:“被人仰慕也是我上书以前的事……”
在她上书请许女子赴举之前,的确是有不少爱慕她的人,但那次上书后,当初的追求者几乎散了个干净,如今剩下的也不过是王同茂这样的平庸之辈。
纪司言也不与她分辩,只微笑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少监对她有什么感觉?”
对丁莹什么感觉?谢妍一边翻身一边想,起初是她接任主司,查阅省卷,觉得这名举子虽然籍籍无名,但辞气斐然、言之有物,并未沾染近年浮华之气。再观她科场所作,诗赋气象高远,策论亦是出类拔萃,就连帖经都滚瓜烂熟,确是难得之才,因此点为状首,不但化解了朝廷试举三年没有女进士的尴尬局面,还让天下女子扬眉吐气了一次。
因为是第一个女状元,不止皇帝重视,她对丁莹也有很高的期望。而丁莹也没辜负她的期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考过了书判拔萃,证明她状元及第绝非侥幸,是有真才实学的。而且丁莹人品正直,进入秘书省后勤学好问,都是她欣赏的特质。她断定这个门生前途无量,将来说不定能青出于蓝。可在丁莹吻了她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忆起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谢妍再次烦躁地翻身,平时看着挺沉稳一个人,谁想竟如此莽撞,说亲就亲,让人一点防备都没有……不过丁莹那时应该是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自己要和她疏远,情急之下有此举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而她被丁莹吻住时,其实更多是觉得惊讶,并没有太反感……
谢妍猛地坐起来,她在想什么?她是丁莹的恩师。就算丁莹喜欢同性,也不该是她。她以手扇风,试图缓解自己心内的焦躁,可才扇了几下,她忽然又意识到一件事:那日丁莹就是在这里,在她的卧房内吻了她。
谢妍用力甩了下头,把这念头压下去,然后披衣下床。今晚是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她到外间提了一盏灯,走进了旁边的耳室。
她料想今天晚上多半是没法睡了,进耳室后就径直走向书架,准备取两卷书消磨这漫漫长夜。她随手抽出一个卷轴,正要展开,却在扫过上面的签注时停住了动作。
这间耳室是她私密之所,除了侍女偶尔打扫,几乎不会有人来。她也很少让侍婢触碰这里的物件。存放在这里的书卷,有些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因为频繁展阅,上面的许多签注都已经糊模或者脱落。不过书籍摆放的位置她心中都有数,并不觉得不便,就懒得再去添补。可她手里这卷书,却有人替她添上了签注。
工整的笔迹已经泄露了那人的身份。谢妍举灯,挨个查看书架上的卷轴。或许是猜到她的习惯,丁莹并没有擅自移动书卷的位置。所有的书都在原位,但是缺失的签注已尽数补上,让她查阅起来更加方便。丁莹是几时做的这件事?
谢妍沉思片刻,想起自己病得最厉害的那几日,丁莹为了照顾她,一直睡在这间耳室里。所以是那个时候?一边照料生病的她,一边补上了这些签注?那时丁莹应该还没有向她表明心迹的打算。填补这些签注时,她又是什么心情?
这一夜,谢妍在书架前站了很久很久……
*****
之后的十余天,谢妍还是没有看到丁莹。人虽不在,可因为开始留心,谢妍总能发现丁莹的痕迹:做过的事,碰过的物品,以及出现过的地方……最糟的是,现在她一进卧房,丁莹吻她的情景便会在脑中浮现。有一次她实在烦恼,和白芨提出换地方住。白芨诧异地问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为什么放着主院不住,要搬去其他房舍?她一向以机智自诩,那日竟想不出一个正当的理由。
除此之外,侍女们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丁莹的存在。她病好以后,发现女使们侍奉她时有一些细微的变化。这些变动并不怎么影响她本人的习惯,又能提高她的舒适度。每次她问起,侍女们都会回答是丁正字的主意。明明也就照顾了她不到二十天,却像是熟悉了一辈子似的。谢妍暗暗腹诽,若她肯将这些心思花在官场上,何愁不能飞黄腾达?
衙署里,丁莹也依然小心回避着她。不过她是秘书少监,丁莹是秘书省正字,虽说品阶差了许多级,偶尔还是会有沟通的需要。何况她们还是师生,无法彻底断绝往来。自从袁令仪替她要过一次秋梨膏的方子,丁莹像是忽然发现了这个人的用处,现在有什么事,她都让袁令仪在中间代为传话。两人似乎真不用再见面了。
可总让袁令仪跑腿也不是办法,谢妍想,是不是该找个机会与丁莹好好谈谈?她也并不是那么排斥她,她们没必要弄成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然而丁莹像是下定了决心要躲着她,这许多日,竟是没在她面前出现过一次。
那就等朔望(注1)朝会吧,谢妍打定了主意。每月初一、十五,不止常参官,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员都要朝觐皇帝。她不信丁莹连这两日都能避开她。
这月的十五日很快就到了。
国朝初年之时,朔望朝见亦会论政,然而近两三代以来,因朝参人数众多,导致议政效率不高,且朔望两日要往陵寝荐食,以示对先君的尊敬,遂不再听政。朝会之所也由正衙改为便殿,仪式也逐渐固定。朔望朝参虽不像元日、冬至的大朝那么隆重,但在仪制上也远比常朝严格。每月逢朔、望之日,皇帝御内殿受朝,先列仗卫,文武官员按品阶高低序列。其后文官自东门入、武官则去西门。宰相、两省官员在香案前对班,四品以下官员列于殿庭左右。百官就位后,皇帝在仪卫簇拥之下乘舆而至,同时奏太和之乐。皇帝自西房步出,在羽扇遮蔽下升上御座,然后去扇,群官朝拜。朝见完毕,羽扇重新打开,依旧奏乐。皇帝又在羽扇遮挡下从御座起身,步入东序门。之后仪仗解散,朝谒也就结束了。
朝觐之后,公厨照例要提供辰食(注2),不过五品以上的官员才可在殿上食用,五品以下只能在廊下就餐。
谢妍品阶高,有升殿食的资格,但丁莹只是九品官,须去廊下。朝参虽然结束,两人一时半会还碰不上。谢妍又疑心丁莹为了躲她,不会在廊下久留,已经暗暗着急。可殿上同僚、御史都在,她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匆忙用过餐食,她正要出殿,偏偏又有人叫住她,问了她好些无关紧要的话。这么一耽搁,等她赶到廊下,丁莹果然已经走了。
之后她又试着在去秘书省时制造“偶遇”,可就这么不凑巧,每次她去,丁莹都刚好不在,还都有理由。谢妍颇觉失落,以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时候不觉得,如今才发现要遇上一个人竟然这么难。丁莹是打算躲她一辈子吗?
再次“巧遇”未果,谢妍调整了策略,找到袁令仪,随便寻了个由头,让她带话给丁莹。除了秋梨膏那次,一直都是丁莹主动联系袁令仪传话,她没有再试图联络过丁莹。她想丁莹便是再不擅长人情世故,应该也看得懂这暗示吧?
没想到等她再来秘书省,丁莹依然没有现身,仍旧是打发袁令仪过来。在袁令仪转述丁莹的话时,谢妍越来越烦躁,忍耐再三,到底没能忍住,发作起来:“有什么话,让她自己来说!”
*****
注1:朔日为初一,望日为十五。
注2:早饭。
第49章 情定(1)
袁令仪早就觉得自己总在两人之间传话不像回事。听到谢妍说出这句话,她非但不觉得冒犯,反而心有戚戚焉。就是嘛,有什么话你们自己聊多好,干嘛老来找她?是她看上去很闲吗?
她毫不犹豫地告退,之后火速去找丁莹。
这阵子只要谢妍来秘书省,丁莹都会避出去。不过袁令仪知道她一般并不会走远,也就待在那几个有限的地方,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她。听完袁令仪转述的话,丁莹沉默半晌,对她笑笑:“我知道了。这阵子麻烦袁校书了。”
“我倒没什么,”袁令仪委婉建议,“不过少监终归是你恩师。有什么误会,还是说开了比较好。”
可别再让她夹在中间了。丁莹还好,谢少监虽然也没什么失礼的地方,但那脸色眼见着越来越可怕了。
丁莹应了。
和袁令仪分别后,丁莹回到了秘书省。但她没有马上去见谢妍,而是坐在位子上思考。
并不是她不挂念谢妍。正相反,之前习惯了日日往谢府去,忽然有天不用再去,她只觉心里空落落的,浑身不自在,成天都在担心:恩师的身体是不是完全康复了?回署衙后可是又像以前那样忙碌?府上的女使有没有按她的嘱咐,好好照顾?但她又很清楚自己给恩师带来了多少烦恼,所以小心克制着,不去打扰。
其实之前袁令仪来打听有没有什么治咳嗽的良方,而且转弯抹脚地暗示可能材料会用到秋梨的时候,丁莹立刻就想到了谢妍。不过她并不像谢妍想象地那样在心里嘲笑她,反而十分懊恼。自己什么都想到了,竟然百密一疏,忘了秋梨膏,还要恩师托袁令仪来问。她当即便把制法整理出来,让袁令仪带回去。
那日袁令仪把方子带走后,她也在心里偷偷想过,恩师看见她亲笔写下的配方,会不会稍微记起一点她的好处?可她不敢去验证。
之后有几日突然气温骤降,她知道谢妍一忙起来便时常忽略这些细节,于是请袁令仪去提醒一声,让她注意添衣。袁令仪觉得奇怪,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说?她沉默许久,终于编出了借口:前些时日对恩师有些失礼,怕恩师还未消气,所以不好贸然前去。总算袁令仪心软,答应替她传话。
有时实在难忍思念,她就数数日子,盘算初一和十五什么时候到?这样她便能借着朔望朝参的机会,远远看一眼。不过也只敢望上那么一眼。她怕谢妍碰上她会不高兴,廊下就食时几乎不怎么动箸,之后也早早离开。回来后有同僚相问,她便推说是胃口不好。
谢妍偶尔有事,也会让袁令仪转达,但都是袁令仪去找她传话时,她才会告知。除了秋梨膏那次,她从不主动去找袁令仪带话。所以前日谢妍特意让袁令仪传话给她,丁莹也疑惑过,恩师是不是在暗示她什么?可她没敢轻举妄动。恩师已经很烦她了,若她还自作多情,岂不是让她更讨厌自己?
33/88 首页 上一页 31 32 33 34 35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