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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妍的处境丁莹不是不明白,可听到谢妍这样说,她还是有点伤心:“你觉得我们的事是丑闻?”
“我不这样认为,”谢妍回答,“但我无法左右别人的想法。”
丁莹沉默了。她又想起了外间那些与谢妍有关的传言。
谢妍却以为她仍有怨气,轻轻摸她的头:“若只是我也就罢了,反正我在旁人眼里早已是奸佞小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可你不一样。我点你做状首时原无私心,但是你我之事若被他人知晓,你状元之名必受质疑,原本清白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届时你如何为官?”
丁莹嘴唇动了动,想说她并不在乎,可谢妍接下来的这句话让她无法拒绝:“何况此事暴露,受影响的不仅仅是你我,说不定会累及所有女官。”
这个理由,她没办法无动于衷,只能妥协。谢妍将女官之制认作她最大的成就,她不会允许任何事情动摇女官的根基。即使这意味着她和丁莹这一生都无法光明正大地厮守。
好在谢妍仍是秘书少监,丁莹自我安慰,且与她相恋后,谢妍来秘书省的频次有所增加,两人还能时不时在官署见上一面。
除此之外,谢妍的心思也有些难以捉摸。相恋并不代表两个人能马上心意相通,谢妍大了她九岁,经历远比她复杂,心事也多,即便与她确定了关系,也不会完全敞开心扉。很多时候只能是她去猜测谢妍的想法。可她并不擅长人情世故,因而时常感到困惑。
比如前天的旬假本是她们难得相聚的日子,起初还好好的,可到了夜里,谢妍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但她许是觉得自己年长,不该过于计较,并不肯明说。丁莹只能感觉出她有情绪,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好在相处了一段时间,丁莹多少有一些哄她的办法。恰好这日谢妍又在秘书省,丁莹便抽空过来找她。
谢妍在外面向来会端恩师的架子,看见丁莹,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平淡地问:“有事?”
丁莹看左右无人,关上了门,然后就去拉谢妍的手。
谢妍皱眉,想要将手抽走,可丁莹甚是执着,令她不得不低声呵斥:“这是衙署。”
丁莹太过年轻,还不能将情绪控制得滴水不漏,有时在外人面前都会忍不住流露对她的依恋。这可不是好事。
“我没想做什么,”丁莹笑着抓住了她的手,“喏,这个给你。”
谢妍感觉她手里被塞进来一个小小的纸包。她白了丁莹一眼,才低头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块栗子糕。
这倒是她爱吃的,但她不记得有和丁莹说过。八成又是玳玳被套了话,谢妍没好气地想。现在也不是产栗子的季节,都不知道她怎么弄到手的?
“这你就别管了,”丁莹得意洋洋地说,“反正我自有妙计。快尝尝,是不是那个味道?”
能在这时节弄到栗子糕,要么花钱,要么花心思,无论哪个都证明丁莹对她很上心。谢妍的神色缓和不少,在那块糕点上轻轻咬了一口,松软香甜,十分可口。
“喜欢吗?”丁莹问。
谢妍点头。
丁莹喜笑颜开:“我那里还有,一会儿都给你送来。”她轻摇谢妍的手,“吃了我的糕,就不能再生我的气了。”
谢妍啼笑皆非,竟然还要年纪小那么多的丁莹来哄,自己可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几时说过我生气了?”她语气柔和地问。
丁莹疑惑:“你若不是生气,为何前日晚上一脸不高兴?”
平时谢妍话不算少,可那夜温存之后,她却一言不发。就连丁莹同她说话,她也闷闷的,似乎心情不佳。
这句话又坏了事。一提前天晚上,谢妍就面色微变,甩开丁莹的手,扭身走开。
丁莹慌神,连忙又赔小心。可是谢妍板着一张脸,怎么都不肯说。她实在没了办法,叹着气道:“我真不是有意要惹你生气,只是向来不大懂得怎么和人相处。我苦恋许久方才求得一个结果,哪里会不珍惜?若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不妨和我明言。只要你说,我总是愿意改的。但是这次我想了许久,委实不知当晚错在何处?”
她说得诚恳 ,谢妍听了也有些动容。她之前对丁莹十分冷淡,在一起后又因为她的种种顾忌,时常委屈丁莹。幸好丁莹肯迁就,否则她们还真不见得能成眷侣。谢妍重新握住了丁莹的手,想和她解释,她那晚并不是在生气。可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一字未吐。不行,太难为情了,她说不出口。
但是丁莹认死理,说什么都要将那天晚上的事弄个水落石出。谢妍不说,她就追问个不停,后来把谢妍也逼得有点急了:“你简直要气死我!”
不过是句赌气的话,谁知丁莹听见,竟慢慢红了眼睛:“你总说我要气死你。可是我这么喜欢你,把你气死了,我又有什么好处?”
平时丁莹表达情意还多少有点羞涩,此时她伤心之下,竟然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听得谢妍心里一软,反过来哄她:“好了好了,是我失言。别难过了。”
不想丁莹更委屈了:“我就是想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对?我已经尽力想让你高兴。就连你喜欢的那个称呼,我也没有忘记……”
谢妍提过的要求,她都牢牢记在心里,即使觉得奇怪,也尽量不去违逆。就像谢妍要她在人前严格遵守师生的礼仪,私底下却并不愿意她再以“恩师”相称。然而到了床上,谢妍又会反过来,时常逼着她叫“恩师”。虽然她一直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愿意遵守。且前夜为讨谢妍喜欢,两人情浓之际她还特意多唤了几声。她自觉已照顾到了所有细节,所以对谢妍的不快百思不得其解。
竟然还提前夜……谢妍哭笑不得,可她应该怎么同丁莹说明?她是喜欢在枕席间听丁莹唤她“恩师”,但那是在她弄得丁莹欲罢不能的时候。那天夜里却是反过来的。承欢之际听见这称呼,让她格外羞耻,所以才别扭这么久。如此隐秘又怪癖的喜好,让她如何启齿?
没等到她的回答,丁莹格外失望:“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她都这样表白心迹了,竟然还是不肯坦诚?但是细想一下,谢妍的态度也不无道理。自己比谢妍小九岁,还是门生,难免让她觉得不成熟。再纠缠下去,只怕更会加重这一印象,还是日后慢慢探问为是。虽然理智已经做出了决定,可情感上却依然有些不甘。丁莹闷闷不乐地起身,正准备告辞,却听到谢妍忸怩着嘀咕了一句:“欺师灭祖。”
这是何意?丁莹怔住,自己何曾有过此等劣行?她方要开口询问,却瞥见了谢妍泛红的耳廓。她如今已知晓谢妍害羞时耳朵便易发红,顿时心有所悟。顺着这句提示,她重新回顾了前天晚上的情形,终于豁然开朗。原来如此!这才是她那时不自在的原因?丁莹笑出了声。
谢妍说完那个词,已羞得满面通红,偏偏丁莹明白之后便窃笑不止,让她倍加难堪,脸带愠色地瞪了她一眼。
面有绯红、容带薄怒的模样,不免又让丁莹忆起前夜她动情时的柔媚之态,一时心热不能自已,往她耳边轻轻吹气:“要不然……今晚我再去你那里赔罪?”
温热的气息拂得谢妍愈发心乱,连耳根都在发烫。好在她还保持着理智,知道她们在一起的时日尚短,现在就破例,以后丁莹怕是愈发难以自制。稍微恢复冷静后,她将丁莹轻轻推开:“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这一阵我应该会很忙。端午之前,你都别过来了。”
丁莹的眼神黯淡下去。这是第三个时常让她郁结的地方:谢妍总是很忙。
虽然那次病后,皇帝也有意识地减轻谢妍的负担,还让郑锦云进了翰林院。但郑锦云经验尚浅,暂时还无法独当一面。况且有许多机密之事,皇帝依然只愿意和谢妍商议。
看出丁莹的不情愿,谢妍又温柔地摸了下她的头:“等放田假的时候,可以去我那处别业住些时日。”
谢妍的别院地处山中,环境幽静,无人打扰,正适合她们秘会。丁莹知道谢妍这是特意补偿她,心情总算由阴转晴,开始急切地盼望那一日早点到来。
第53章 田假(2)
和丁莹的事,谢妍并未瞒着白芨。在与丁莹定情的第二日,谢妍便告诉了她。
一来白芨贴身侍奉,很难瞒得长久;二是丁莹以后免不了要在谢府出入。时间长了,再小心也难免有疏漏的时候。她这边得有人时刻准备好,为她们遮掩。白芨心细,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白芨被这个消息吓得不轻,听完许久都没说话。然而当她回忆丁莹侍疾时的种种细节,又觉得确实早有征兆。接受这一事实后,白芨不免忧虑:同为女子,还是恩师与门生的关系,如此不伦之恋,怕是很难为世所容……
谢妍看出她心中所想,简单说了一句:“两相情愿,不碍他人。”
白芨欲言又止。两相情愿是真的,谢妍这边也的确是碍不着什么人,但是丁莹呢?她如此年轻,是否真能与谢妍长久?丁莹的家人能不能接受她们的关系?此事若被旁人知晓,她们可承担得起后果?
她的想法又何尝不是谢妍的顾虑?可谢妍只是轻叹一声:“如今尚且顾不到那么远。目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走漏风声。在主院侍奉的人虽然都是筛选过的,但也不可大意。你再仔细挑一挑,只留下几个嘴严的。你和玳玳跟我最久,我从来都信得过。只是玳玳有时不够仔细,恐怕还要你多留心、提点,别让她不小心漏了口风。足够谨慎的话,我想是能瞒住的。纵是将来真瞒不住……我也会想办法,尽量保全丁莹的名声。”话到此处,她停顿了片刻,才又续道,“今日这些话你知我知,不必让丁莹知晓。总之日后要多劳你周全。”
白芨顿觉责任重大,坚定地点了头:“主君放心,白芨一定尽心。”
那日之后,白芨便小心守护着这个秘密。近身侍奉的使女都经过仔细挑选,全是极可靠的人,绝不会传出风声。其他仆从虽然知道丁莹不时留宿,但一来府中没有传闲话的风气,二是丁莹来谢府的频率不算太高。早前谢妍病倒时,她又曾经来照料过很长一段时间,师生之间的情谊深厚些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更何况两人同为女官,关系密切点也不奇怪,是以暂时还没什么人对此起疑。
放田假前,谢妍吩咐白芨将山中那处别业收拾出来。白芨心领神会,不仅安排人去打扫,她自己也特意提前一日过去打点。果然一到放假那日,丁莹便早早赶来。谢妍到得稍晚,直到午后才疾驰而至。两人正值热恋,又多日未见,白芨担心她们一时情不自禁,在仆婢面前显露出来,早早就将人都遣散,只自己守在一旁。
不出她所料,谢妍一到,两人的眼神便交织在一起,再难分开。略叙了几句话,她们便携手进房,之后再没有出来。眼见着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房门依然紧闭,白芨不免担心:虽然不太清楚女子之间该怎么亲近,可她们是不是也该节制一点?尤其谢妍为了田假期间不被打扰,接连几天都有熬夜,这样下去如何吃得消?
她正想着,忽听房门一响,丁莹走了出来。
白芨仔细打量,丁莹衣衫整齐,神情也很平静,看不出任何不妥。别看这丁正字年纪轻轻,倒真是沉着,白芨暗暗评价,难怪能让主君倾心。
丁莹不知她心中所想,走上前微笑着问:“不知厨下膳食可曾齐备?”
“已备好了,”白芨连忙回答,“我这就让人送过来?”
丁莹微笑:“不用了,我自己去拿就好。”
她自行去到厨房。因已入夏,今日备的多是解暑的冷食,其中还有一道谢妍爱吃的鱼脍。不过丁莹想着天气热了,未必适合食用生鱼,便没有碰那鱼脍,只取了冷淘(注1)和几样爽口的小菜。之前等待谢妍的时候,她亲手配制了乌梅饮,冰镇到现在正宜饮用,也装了一壶,一并拿到房中。
将几样饮食放到案上,丁莹走向屏风后的床榻。谢妍还躺在那里。她换了寝衣,发髻也散开了。听到响动,她短暂地睁了下眼,然后又阖上了。
“醒了?”丁莹笑着问,“厨房准备了冷淘,起来吃一点吧?”
谢妍懒洋洋地不肯动。
丁莹拿起放在床头的团扇,一边替她扇风一边柔声劝说:“这会儿睡太久,到晚上就该睡不着了。”
“让我补觉的是你,”谢妍闭着眼埋怨,“现在不让睡的还是你。”
丁莹另一只手轻抚她的长发:“我听白芨说你这几天又熬夜,担心你太累,才想让你先休息一会儿。以后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晚一两日过来也无妨。”
放田假时正是农忙时节。朝廷设立此假正是为了让官员们有时间处理家中田事。以往谢妍也会趁这时机打理平日无暇顾及的事务。但今年因为想与丁莹多聚几日,她便尽量在放假前挤时间将各项事宜安排妥当,因此这两三日都熬到很晚。从白芨口中得知这一情况,丁莹不免心疼:公务已经够她忙了,再加上其他事,只怕她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所以谢妍一到,她便坚持让她补眠。
谢妍没拗过她,到底去睡了一觉。不过她也成功把丁莹拉到床上陪她。两人面对面躺着,很快便相继入睡。只是丁莹向来作息规律,小睡一会儿也就醒了。她睁眼时谢妍犹在梦中,但是睡得不大安稳。丁莹摸了摸,觉得她应该是有些体热,便小心下了床。找到一柄团扇后,她躺回到谢妍身边,轻轻为她扇着。没过多久,她看见谢妍眉头舒展开了,心里漫过一阵静谧的欢喜。她一边扇风一边用眼睛细细描摩着谢妍熟睡时的面容。直到接近饭时,她才起身去找白芨。
“我不是怕你等急了吗?”谢妍嘀咕。
丁莹叹息。多日不见,她确实等得心急。可是比起让谢妍劳累,她还是宁愿自己多等一阵:“我总是愿意等着你的,你不用太顾及我。”
谢妍睁开眼:“既是两情相悦,不该是两个人的事吗?”
虽然丁莹愿意迁就,但不代表她应该这么牺牲。一味让其中一个人付出,再深的感情也可能消磨掉。她也需要考虑丁莹的感受。
丁莹的心悄然化开,变成柔软一片,夹杂着丝缕的甜蜜。谢妍承认和她是两情相悦,而且她说这是两个人的事。她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在谢妍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谢妍的耳朵又开始微微泛红。丁莹注意到了,又是一阵窃笑。在一起后她才发现,谢妍并没有她看起来那么狂,其实还挺容易害羞。
“我醒了。”谢妍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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