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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的静默却让谢妍产生了误解:“你很在意我之前的事?”
“不,不是,”丁莹连忙解释,“过去的事并非你能决定,我也绝不是介意之前的旧事。我只是,只是……想再多了解你一点。”
起初她是出于好奇,想要探寻真相。等她喜欢上谢妍,便想知道她所有的过往与来处。
谢妍没再说什么,可丁莹担心她仍有芥蒂,上前轻轻环住她:“我确实遗憾过,出生太晚,不能早点与你相遇,也无法阻止让你痛苦的姻缘。但刚才听你提及往事,我禁不住想,就算我早生十年,且在那时就遇到你,在当时的景况下,我……又能做什么?”
虽然世风已在变化,但那时的女子依然缺乏挣脱命运的手段。即便看起来一直被上天眷顾着的谢妍也只能屈从于祖父定下的婚约。如果她真在那时与谢妍相遇,是不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幸好谢妍最终摆脱樊笼,又给了后来者机会,她们才有了相识的可能。
谢妍听着丁莹倾吐心声,也慢慢释怀。是她有些敏感了。以丁莹的性格,真介意的话,根本不会和她在一起。何况是她允许丁莹问的,怎么倒矫情起来?听到丁莹遗憾未能在她少年时相遇,她发出一声低笑:“那时候喜欢我,要吃苦头的。”
丁莹听她的口吻颇有戏谑之意,知道她已经放下了,也笑着说:“我确实听说你那时仰慕者不计其数,我在里面定然不起眼。”
说完她又自觉有点失言,怕谢妍误会自己讽刺她今非昔比,担心地望了谢妍一眼。
好在谢妍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她正转过头,仔细打量着丁莹:的确不是明艳的长相,但是文气清秀,身上的气质很干净,哪里不起眼了?
“我那时候太过顺遂,”收回目光后,她轻轻覆住丁莹的手,“又自恃聪明,把别人的喜爱与善意都看作理所当然。你便是将一颗真心捧到我面前,我也未必知道怎么珍惜。”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这样反而更好?”
谢妍低叹:“现在也许又太晚了一点……”
“不晚,”丁莹抱紧了她,“我们什么时候相逢都不会晚。”
到底是晚了,谢妍心中喟叹,如今的她就没有丁莹的信心,可以坚定地说出什么时候都不晚的话。虽然看起来有些呆气,其实丁莹才是她们中间更无畏的那一个。
“怎么了?”丁莹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关切地问。
谢妍笑着摇了摇头:“别说我了,说说你吧。”
作者有话说:
其实并不想写太多前夫的事,但丁莹对谢妍过去的了解基本都是通过别人之口,我觉得还是需要从谢妍的角度交待一下,这样对丁莹、谢妍、读者都会比较公平。这章以后,前夫的往事就算彻底终结,再也不会出现在两位主角和大家的视野里。
按文中的时间线,谢妍之前的婚姻其实只持续了两年,其中一年前夫去州府取解、接着上京赶考,完全不在家。在此之前,前夫的主要精力基本都花在备考上,两人的接触非常有限。这也是谢妍说两个人几乎没怎么了解过彼此的原因。不过谢妍仅仅看了前夫的几篇诗文就已经很嫌弃前夫的水平了,并不想进一步了解。前夫一及第,谢妍就提了和离。前夫几年后破防的一部份原因除了政见不同,还有一个就是前夫离婚时觉得小谢以后肯定会后悔,但是没想到谢妍官运比他强了太多
第55章 寺盟(1)
“我?”丁莹有点不好意思,“我并没有什么可说,就是抄书、读书,赴京应举……入京以后的事你都知道。”
比起谢妍,她的人生未免显得乏善可陈。
“说说你的家人。”
家人……丁莹慢慢回想:“家父去世早。我记得他性子和善,但是有点好为人师,有时还会被人讥笑为迂腐,所以没什么人愿意听他的大道理。阿弟那时太小,什么都不懂。他没有别人可教,只好来教我。因为他的教导,我学会识文断字,后来才当上了书手。家母读书不多,不过人很慈蔼,也善于持家。阿弟年幼,却一直很懂事……”
谢妍安静听着,家境很普通,但是家中关系十分和睦,所以养出了丁莹温厚谦逊的性格。
“想过把他们接到京中吗?”她问。
丁莹点头:“想过,只是得再等几年。”
正字的薪俸固然不少,可那是对于没有家口之累的低等官吏而言,真要在京城奉养一家老小还是颇为拮据。好在她和豆蔻两个人的花销不大,每月都能攒下一笔钱,再过几年应该能租处大点的房舍,把母亲和弟弟接过来。
“也对,”谢妍赞同,“你过几年还要去州县任职,此时一动不如一静,等你从畿县回来再考虑不迟。以你的资质,畿尉之后不是御台史,就是大理寺,最不济也该是京尉(注1),总之你多半会留在京里,那时便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丁莹心里像抹了蜜一样:谢妍在为她考虑。阅历深,性格有趣,既可以和她笑闹,又能提供经验和建议。她前世是修了什么福分,今生才能遇上这样一个人?
“我觉得家母会很喜欢你。”她轻吻谢妍的耳后。聪明又识大体,生得还美,丁莹简直想不出来她不讨人喜欢的理由。
谢妍没有言语。若是丁莹的母亲始终不知道她们的关系,或许会对她抱有好感。可她一旦知晓……谢妍对结果并不乐观。从丁莹的叙述看,她家都是循规蹈矩的人,丁莹当初还要用应举的借口回避亲事。她和丁莹的恋情恐怕很难得到他们的认可……
“你是不是有心事?”丁莹再次察觉到她的沉默。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谢妍示意丁莹松开她。
“你问。”丁莹连忙放手,坐直了身子。她问了谢妍这么多,自然也该礼尚往来。
谢妍本想问她,如果你的家人不接受我们在一起,你可曾想过要怎么办?可她转头时看到丁莹脸上温和的笑容,又转而犹豫。两人平时已难得一聚,好不容易有几日假期,何必说些扫兴的事?最后她只是笑笑:“这里待得怪闷的,想问你要不要一会儿出去走走?”
“好啊,”丁莹欣然道,“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谢妍思索片刻:“你准备书判时寄居的尼寺不是在这附近吗?”
“那里?”丁莹起初略显惊讶,随即一笑,“也好。我借居时,寺中的阿尼师对我颇为照顾,正好去看望她们。”
谢妍唤来白芨,让她遣人备马。这期间丁莹去找了两顶帷帽,方便遮挡烈阳。谢妍原本是要再化一个日常的妆容,但她转念又想夏日出行难免多汗,容易花妆,干脆省却了粉黛,只往唇上抹了一点胭脂增色。
两人没带仆从,轻骑出门,在林间穿行。
路上丁莹见谢妍一路沿溪而上,心中忽然动念:“你之前去寺里,也都是走这条道吗?”
谢妍点头:“这条路近。”
“两年前我们在寺中遇见那回,”丁莹笑着说,“我曾在溪边见到一队人马经过,应该是往寺里去的。当时我没太留意,现在却想会不会就是你们?”
谢妍和她对了几句时间和地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当真奇妙,”丁莹觉得不可思议,“我们那时好像总能碰上。你说是不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山神庙的初遇,溪边的擦身而过,尼寺中的再次重逢……每一次都是那么巧。这会不会就是谢妍所说的“缘份在天”?
谢妍也面露微笑,那时谁能料到这人与她会有这样的联系?世间之事的确妙不可言。
*****
山庄与尼寺距离甚近,说话间两人便已抵达。寺中的女尼几乎都认识丁莹,听闻她故地重游,纷纷出来相见。
丁莹考过书判后便没再回过这里,不免要与她们叙叙旧。期间也有几个寄居寺中过夏的女举子得了消息过来见礼,还好奇地询问了一些与科试有关的事。丁莹耐心地一一作答。等把举子们都送走了,丁莹才来找谢妍。
丁莹和女尼们叙话时,谢妍则受寺中上师之邀,去了一旁的禅室吃茶。丁莹过来时,正巧听到她们的闲聊:“今年布施的钱帛可曾准时送到?”
是谢妍的声音。
“有劳少监垂问,每年送得都很及时。”
“我看在寺中过夏的举子数量似乎又有增加,稍后会再让人补送一点钱粮。举子赴考不易,还请阿师对她们多加关照。”
“善哉,善哉。少监今日有此功德,他年必蒙佛祖之佑,福泽不尽。”
谢妍似乎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禅室的门没有关,但丁莹还是抬手敲了下门以示礼貌。接待谢妍的中年尼师见到丁莹便起身见礼。丁莹也还了礼。
“刚听谢少监说檀越得授正字美职,可喜可贺。”女尼含笑道。
“阿师客气了。”
“檀越在京可还安好?”
“多谢关心,一切都好。”
等她们寒喧完了,谢妍便起身向尼师告辞,同丁莹一道出了禅室。
这时节的山寺绿树成荫,甚是清幽。两人闲来无事,便不急于回去,而是在寺中漫步观景。这庙院谢妍来过多次,早已将此间景致看遍,按理应该不会觉得有什么出奇。可这次有丁莹相陪,似乎有点不一样的新鲜感。
她赏景时,丁莹则一直用柔和的目光凝视她。
“总盯着我做什么?”谢妍察觉。
丁莹没直接回答,而是柔声问:“已经来了佛寺,可要去佛前参拜一下?”
谢妍摇头:“我其实不怎么信这些。”
“不信佛法却每年布施?”
谢妍明白她定是听见了自己和尼师的谈话,微微挑眉:“我是什么用意,你难道猜不到?”
丁莹笑了,果然是她想的那样。
她曾经听白芨向谢妍回禀过布施之事,知道她每年春季都会向两三间尼寺施以钱帛。她之前一直有些奇怪。因为据她观察,谢妍并不像笃信佛道之人。但是刚才听到谢妍和女尼的对话,她便明白了其中缘故。
“高门子女自有家中支持,不需来佛寺忍受清苦。”丁莹慢慢说着自己的猜测,“寒门士子资财不丰,不少人为图省俭栖身庙宇。寄居在尼寺的,几乎都是出身贫寒的女举子。资助尼寺,便是变相接济她们。”
很聪明的办法,轻易筛选出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说起来她与梁月音都曾受惠。想到这里,丁莹忍不住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谢妍还是不太习惯在外面与丁莹过于接近。手被握住时,她神色略显僵硬,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又怕伤了丁莹的心。好在她环顾四下,见附近并无旁人,稍稍安心,也就任由丁莹握着了。
不过丁莹很快就放开了她。
谢妍松了一口气,这才说话:“寒门出身的举子本就不易出头,女举子的处境又更艰难一些,我也不过是稍尽心意而已。”
丁莹说:“下次我也……”
话还没出口就被谢妍柔声制止:“你就不用了。正字才多少俸禄?你又有家人需要供养,过几年他们来了京,要使钱的地方更多。再说这也不是从根源解决女子弱势的办法,不必急于一时。”
丁莹知道谢妍说的是实话。谢妍的薪俸比她高了数倍,且皇帝对她十分信重,常有颁赐,加上她在文坛的地位,时不时有人请她撰文,还都愿意支付高额的润笔钱。这些馈赠对谢妍算不上很沉重的负担。相比之下,她能提供的支持太过微薄,还可能影响她接家人入京的计划。
丁莹没有再坚持,而是又问她:“那你觉得怎样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
“女学。”谢妍没怎么犹豫就给出了答案,“寒门子女进学的机会本就不多,就算有,家中大概也会更愿意支持男丁。我不赞同在科试中对女举子额外照顾,但女子确实需要更多扶持才能改变目前的弱势局面。宫中一直设有内文学馆,教授宫人文史,因此最早的女官不少都出自宫廷。以此类推,若能在州县设立女学,也许就能从根源解决女官人数稀少的问题。只是此事牵涉太多,我现在又分身乏术,无暇顾及。”
办学的确是好主意,丁莹低头思考,但施行起来恐怕并不容易。私人创办阻力会小很多,但听谢妍的意思,女学旨在招收寒门学子,便不能指望谋利,日后可能还需要不断投入钱帛,那规模就不可能太大,否则以她们的财力很难长久支撑下去。可如此一来,女举子的增长也势必十分缓慢。若以朝廷的名义,在州县增设女学,倒是可以很快扩大女学子的数量,然而朝廷出面必会牵扯到复杂的利害关系,且极可能招致男官的反弹。再者朝廷府库虽然庞大,终究也有限度,如此大笔的支出,即便是今上也未见得愿意支持。
能这么快说出这办法,丁莹再次看向谢妍,想来她这些年已经反复考虑过,可是至今未有任何举措,除了精力有限,恐怕尚有许多其他顾虑。虽然谢妍总是表现得很乐观,其实掣肘从来不曾少过,现在的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谢华英。”谢妍听见丁莹郑重唤她。
“嗯?”谢妍停下脚步,温和地回应了一声。
“对你而言,我会不会是个负担?”
*****
注1:京县县尉。京县也称赤县,指县治设在京城的各县,比如西京的长安、万年二县;东都的河南、洛阳二县。
第56章 寺盟(2)
谢妍诧异:“为何这样说?”
“和你比起来,我经历少、见识浅薄,虑事也不够周全。而且我……”丁莹嗫嚅着说,“我还偷偷怨过你。我想我这么喜欢你,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守着你,但你总是能轻易将我推远。可是我明明知道你的处境,知道你这些年有多难,知道你多忙多累,我却还是只想让你陪着我。我是不是……很自私?”
丁莹越说越惭愧,原来她是这么糟糕的人。
“我们谁都不是圣人。”谢妍语气柔和,“既未成圣,难免会有私心。真论起来,我又何尝不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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