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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刹时安静。过了好一会儿,谢妍才再次出声:“是……人血?”
虽然她极力表现得镇静,但丁莹察觉她身体正在发抖。她握住谢妍的手,只觉冰凉一片。谢妍也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
白芨回答:“厨房的人去看过一回,说好像是鸡血。”
室中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谢妍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让人多提几桶水,冲洗干净。”
“是。”白芨应下。随即脚步声响起,白芨离开了。
白芨走后,谢妍身子一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丁莹连忙扶她坐下,关切地问:“还好吗?”
谢妍闭目片刻,然后才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今晚……你还是留下吧。”等谢妍稍稍平复了情绪,却又说道。
丁莹一怔:“你不赶我走了?”
谢妍眼睛盯着地上:“你这时出去……可能不安全……”
依然不是丁莹期望的答案,但她明白谢妍此刻内心所受的煎熬,不忍再施加压力。她并不争辩,只是上前,轻轻抱住了谢妍……
*****
然而这一夜注定不太平静。
宵禁以后,竟然又有宫使秘密造访谢府。
“圣人已知今日之事,”中使恭敬地向谢妍说明来意,“担心有人会对左丞不利,希望谢左丞暂避风头。”
丁莹闻言皱眉。皇帝此举,是真担心谢妍的安全,还是变相让谢妍禁足,以便在事态恶化后牺牲她?
可是谢妍毫无异议:“多谢圣人关心。明日起,我会暂时称病在家。”
丁莹想说什么,却被谢妍用眼神制止。她目视丁莹,极缓慢地对她摇了下头。丁莹只好保持沉默。
深夜,丁莹躺在床上,依然在思考这日发生之事。
假设皇帝并不知晓先太子之死的内情,得知证人在东市指控谢妍的消息后,她作为胞妹,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震怒不已?可她却让宫使来劝谢妍暂时回避。且自宜安县主宣称要为父复仇以来,皇帝从未驳斥过宜安县主的言论。这是不是证明,皇帝知道内情?况且谢妍今日光是听说门口有血迹都会受到惊吓,她难以想象谢妍那时能冷静地指使人纵火行凶。或许她之前的猜测并不仅仅是猜想……
“还没睡?”这时谢妍忽然翻过身问。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丁莹把脸转向她,“你也睡不着吗?”
谢妍没有直接回答:“那我们说说话?”
“说什么呢?”
“如果有来世……”谢妍挑起丁莹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丁莹心一沉,谢妍现在像是已经完全放弃求生。可目前这局面,她又不忍心指责谢妍。
她侧过身,反问谢妍:“你也相信轮回转世之说?”
“以前是不信的,如今……”谢妍犹豫一下,倒也没说出确信的话,“这不是随便聊聊么?”
丁莹沉默一阵,终于回答:“若真有来生,希望我不再是你的门生,最好还比你年长一些。”
“什么意思?”谢妍不满地松开丁莹的头发,“你觉得做我的门生很吃亏?”
“不是。”丁莹认真望向她,“能成为你的门生,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我只是想,如果年长的人是我,是不是所有的波折与磨难就可以由我来承受?”
这是谢妍没想到的回答。她静静看了丁莹一会儿,主动靠过来。丁莹也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我却希望来世我们能年纪相仿,”谢妍在她肩头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枕着,“谁也不必再承担什么,平平淡淡过一生。”
丁莹心中酸涩,却还勉强自己笑着说:“好,来生我们就像你说的那样。”
见她应允,谢妍似乎放了心,不再说话了。没过多久,丁莹便听到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
丁莹这才垂下头,凝视谢妍的面容。
也许是觉得自己时间不多了,谢妍这几日不时说一些有告别意味的话。
虽然平时表现得沉稳老练,丁莹想,但谢妍娇生惯养的本质依然很难完全掩盖:怕苦、怕疼,从她近来的表现看,应该也怕死。丁莹轻轻拨开谢妍额前的散发。忍辱负重、舍生取义这样的事,一点都不适合她。
没有证据的推断救不了谢妍,丁莹暗下决心,必须尽快查明真相。唯有弄清当年发生过什么,她才能知道如何去帮助谢妍。
如果杀人灭口的主谋另有其人,绝不应该让谢妍一个人担负所有的罪责与骂名。
第107章 人证(3)
次日清晨是常朝的日子。
谢妍依约称病在家,原本无须早起,可她还是和丁莹一道起身。
丁莹穿好常服,正要戴幞头,却见谢妍站在铜镜前向她招手。丁莹迟疑了片刻,方才走过去。
谢妍让她在镜前坐下,亲手取来一块柔软的巾子叠好,固定在她发髻上,又将幞头拿在手里整理了一番,仔细为她系上。
穿戴整齐后,丁莹站起身,轻轻握了一下谢妍的手,似乎有话想说。谢妍却对她神色温柔地一笑:“去吧。”
这日的朝议乏善可陈,奏事者寥寥无几。皇帝也似有些神情恹恹,心不在焉。或许因为谢妍及时称病,丁莹想象中的口诛笔伐并未发生。不过这并不代表谢妍就此安全。如果局势持续恶化,对谢妍的讨伐迟早都会上演。
常朝草草收场。丁莹未如往常那样前去廊下就食,而是想法调阅了谢妍入仕以来的履历。
其实谢妍仕途顺遂、名声在外,她的事迹几乎人尽皆知,丁莹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从中找到线索。然而事态紧迫,她掌握的信息却少之又少,只能抱着不放过任何蛛丝蚂迹的想法尝试一下。就在逐年查阅谢妍的任职经历时,一条不太起眼的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早期的女官大多是从宫廷女官转任朝官,谢妍亦不例外。因为这批女官的特殊性,她们往往并不遵循“不历州县,不入台省”的惯例,也缺乏在州县任职的经验。且谢妍无论是侍奉先帝还是今上,都圣眷浓厚。按照常理,她没有去州县为官的可能。然而丁莹却发现谢妍有过外放州县的经历。时间极短,甚至一年都不到,在谢妍显赫的宦途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时间点恰好是在先太子一家遇难以后。
是巧合吗?回到翰林院后,丁莹仍在思考这件事,还是因为在先太子谋逆案上自作主张,才被贬去州县?可谢妍若是当真涉事遭贬,却在储君罹难的一年之内就被召回京中,这处罚也未免太轻了。又或者……是对共谋者的保护?
尚未等她理清头绪,承旨已疾步而入:“准备一下,即刻随我面圣。”
丁莹一愣,下意识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承旨面色凝重:“不要多问。一会儿在御前,亦须小心谨慎,以免触怒陛下。”
丁莹不由忆起光王失踪时的情形,料想又有大事发生。她不再追问,默默跟在承旨身后。
与光王那次不同的是,这回皇帝召见的仅有承旨和丁莹。
“左仆射不见了。”皇帝面沉如水,不等两人行完君臣之礼便已开口。
承旨和丁莹闻言俱是一惊,果然又是大事!丁莹的目光先转向承旨,继而垂眸盯着眼前的地板。
承旨心内却是暗自叫苦。左仆射是深得先帝信任的老臣,然而皇帝与她的关系向来微妙。他可不想介入这对君臣的恩怨。以往这种事,皇帝都依赖谢妍的判断与建议。但现在谢妍称病,这苦差竟意外落到他的头上。虽然在场的还有丁莹,但她资历太浅,自己又刚叮嘱过她别乱说话。她定然不会轻易出声。
承旨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说话:“陛下几时发现左仆射失踪的?”
“昨日朕宣她入宫问话,她却迟迟未至。传召的内侍找遍她府第,都寻不到她的踪影。朕便起了疑心,让人入府细查——”皇帝顿了一顿,脸色愈发阴沉可怕,“不但她人已不在,还少了许多细软。最紧要的是……朕命她掌管盐课放贷,本应近日交账。可如今,不但人影全无,就连她府中所存账册也一并消失……”
仆射品阶虽高,却非实职,不在常参官之列,亦不必前往官署坐堂。就算她几日不出现,也不会有太多人注意。想来左仆射是利用了这几日的时间差,从容出逃。只是承旨从不知晓皇帝竟然在用盐课牟利,不免面露惊异之色。丁莹虽因谢妍的缘故早就知悉,但她怕皇帝误会是谢妍泄密,加深对谢妍的猜忌,反而把头垂得更低,借以掩饰自己的表情。不须皇帝再交待,两人都明白了其中的严重性。左仆射很可能将今年的盐课连本带利悉数卷走。这对皇帝可说是一次沉重打击。
可是这还没完。只听皇帝又道:“还有……朕着人连夜审问了她府中仆从。昨日东市那场闹剧,恐怕亦有她的手笔……”
丁莹闻言,猛然抬头,但她立刻意识到此举不妥,又匆忙低下头去。
所幸皇帝还沉浸在左仆射叛逃的愤怒中,并未注意到丁莹失礼的行为:“她分明是蓄谋已久!”
只怕她建议让谢妍顶罪、被自己敲打那日,就已生了异心!
“陛下可知其去向?”承旨又问。
“能去哪儿?”皇帝冷笑,“若不是投靠叛党,她何必参与东市之谋?她是要……”
皇帝突兀停口,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她与左仆射相识多年,对彼此的心思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左仆射策划东市事件,一是向宜安姐弟投诚,二是要把罪名栽赃给谢妍,抹去自身的嫌疑。她甚至笃定自己为了保住帝位,不会戳破当年的真相。
“这可如何是好?”承旨心慌意乱,竟然忘了御前的礼仪,频频抬手用衣袖擦拭额上冷汗。
左仆射老谋深算,又知晓朝廷不少机密。她若附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皇帝一时默然。这翰林学士承旨非但提不出什么有益的建议,自己倒先乱了阵脚。丁莹虽不见慌乱,却一味垂首不语。身为天子,关键时候居然无人可用。
若是谢妍在……这念头在皇帝脑中一闪而过。可她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这时候召谢妍入宫,风险太大。
皇帝的目光落在丁莹身上。丁莹与谢妍关系颇为亲近,昨日遣去谢府的中使回报,他在谢妍府第看到了丁莹。要不要让丁莹……
不可,皇帝再次摇头,一边勒令谢妍禁足,一边还要谢妍为她出谋划策,未免过于无耻。
与此同时,丁莹也在思考,皇帝为何会召见自己?
承旨可算是皇帝心腹,但她进入翰林院的时间尚短,即便皇帝对她有几分隐约的看重,也远远不到可以商议机密大事的地步。昨日中使来谢府时曾经见过她,莫非皇帝是想借她给谢妍传递消息?
可一面对谢妍做出准备切割的姿态,一面又要谢妍殚精竭虑,丁莹愤愤不平地想,天底下岂有如此道理?
好在皇帝并未明言,最终也只是叹息一声:“你们退下吧。今日所闻,不可外传。”
就这样?承旨有些摸不着头脑,都没商量出个对策就让他们走了?但他不敢妄自揣测圣意,默默行过礼后便带着丁莹一起退出。
*****
出了这等事,承旨也没了处理公事的心思,很快就离开了翰林院。丁莹却没有急于离去,而是又在官署停留了一阵才回谢府。
抵达谢府时,丁莹略微忐忑。昨日谢妍让她回家之语言犹在耳,她担心谢妍会将她拒之门外,不想竟一路畅通,甚至无人多问一句。
顺利进入谢府,丁莹才稍感安心,径直去往谢妍房中。
“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谢妍这日的情绪似乎有所好转,亦未重提要她回丁家的话,“正好我新打完一条络子,你看看可喜欢?”
丁莹依言上前,瞧了一眼她手里的络子。这一条仅用黑金两色丝线,样式简洁古朴。丁莹微微一笑:“好看,我很喜欢。”
“我就猜到你会喜欢,”谢妍语气轻快,“要不要我现在帮你换上?”
丁莹顺从地取下颈间的石坠,交到她手里。
谢妍剪断了旧绳,开始将坠子穿系在新络子上。
这时丁莹开口:“左仆射逃了。”
虽然皇帝嘱咐不可外传,可谢妍多年来参掌机要,丁莹并不认为告诉她会有什么不妥。何况左仆射与东市的变故有关,这牵涉到谢妍的安危。于公于私,她都不应该隐瞒。
谢妍穿绳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她很快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是吗?”
丁莹犹豫着续道:“不只人逃了,还卷走今岁盐课。陛下认为昨日东市发生之事,她也脱不了干系……”
谢妍依然没有表态,甚至连惊讶之色都不曾显露。她只是飞快打好绳结,反手一松。石坠自她手中垂落,晃动不止。
“戴上试试。”她微笑着说。
丁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接过石坠戴上。
谢妍似乎甚觉满意,对着她左看右看:“对了,这样才和你相衬……”
“华英,”丁莹到底没能忍住,郑重唤了她一声,“我查过你的履历。先太子之事后,你曾去州县任职,但是不到一年便又调任回京。起初我以为你是被贬,可一位老书吏告诉我,当初是你自请外放……”
谢妍一向不赞成她出任地方官。她不止一次说过,长期在州县为官,将来就再难有登台入阁的机会。这也是时人重京官而轻州县的原因。然而深知其中利害的谢妍却自请前往州县,这很不寻常。
谢妍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是去查了。我早该猜到,你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然而不等她说出什么,已有侍女手持拜帖,入内向两人通禀:“丁家郎君来了,请丁侍御务必随他回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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