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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人证(1)
是夜风雨大作。
大约是侍女们疏忽,未曾闭紧门窗。丁莹被惊醒时,只听风声在屋宇间凄厉回荡,雨点重重打在屋顶上,交织成一片混乱声响。
她披衣下床,匆忙关好门扉,将风雨声阻隔在外。房中顿时回归静谧。
丁莹舒了一口气,缓步回到床边。谢妍面朝床里睡着,一头青丝散落被外。丁莹凝望了一阵她的背影,轻手轻脚地掀被上床,小心从身后环住她。
谢妍也未睡得很沉。丁莹刚一抱住她,便感觉她很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睡不着?”丁莹听见她问。
丁莹没有答话,只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像在寻求某种慰籍。
谢妍任她抱了一阵,然后才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转身。
丁莹连忙松手。谢妍得以顺利翻身,与她面对面躺着。两人静静听了一会儿雨声。谢妍不经意间目光下移,接着显出几分忡怔之色。
丁莹察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是自己戴在颈间的石坠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寝衣之外。
谢妍伸手拿起坠子:“你一直戴着它?”
这石坠正是她以前送给丁莹的那枚。因为时常佩戴,穿系坠子的丝线已有些松散发毛。
“嗯,”丁莹柔声回答,“哪怕天各一方。只要它还在,我就觉得你依然在我身边。”
谢妍沉默地将石坠放回原处,低声问:“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或是一直想做却没能做的事?”
丁莹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详的感觉。她抬眼看向谢妍,见她双掌合拢,置于枕畔,点漆一般的幽深眼眸专注地凝望自己。
“你我相伴,家人平安,”丁莹直视她的眼睛说,“就是我全部的愿望。”
谢妍却避开她的目光:“再过几日,你未必还会这么想……”
丁莹发出一声低笑,刻意用轻松的语气道:“对我这么没有信心?”
谢妍默然不语。
丁莹见她眉宇间的忧愁浓得化不开,伸手轻抚她的额角:“我有时会想,如果我能早生几年,早些与你相遇,你是不是就不用承受那么多?”
谢妍轻轻摇头:“仔细想想,其实我这一生并没吃什么苦。”
丁莹笑了:“谁会舍得让你受苦?”
“就是有点遗憾,”谢妍却又看着她续道,“之前没对你好一点……”
丁莹鼻头微酸。她用手指轻抵谢妍的唇:“没有,你对我很好。除了家人,再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阻断谢妍的话后,她又将她拥入怀中,“不要胡思乱想。再难的事,也有解决的办法。”
谢妍没再说话,只将脸埋进她的怀里。
丁莹的手贴着她的脊背,不时轻柔拂过她的发丝。
窗外风声怒号,雨打檐角。可这一室之中,她们仍可相互依偎,汲取一丝暖意。
*****
虽然谢妍只字未提,可丁莹已从她近日的神情举止窥出端倪,猜到宜安县主檄文里指向的那位“近臣”极可能就是谢妍。
证人的存在应是毋庸置疑的,想必当年也的确设法联络过谢妍。但自谢妍见他,到其藏身处失火的这段时间内,究竟发生过什么,依然不乏疑点。
这并非她要为谢妍开脱,而是左仆射曾经说过:谢妍虽然很得先帝欢心,可因资历浅薄,终先帝一朝,都未身居要职。丁莹很难想像,以她当时的身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独自安排并执行纵火杀人的计划。除非……还有其他人参与。丁莹心中浮现出一个危险的猜想,且共谋之人还有着极为尊贵的身份……那谢妍惶惶不可终日却依然守口如瓶的态度,也就不难理解了。
要在如此敏感的时期追查真相,非但凶险,还极易惊动朝堂中人。丁莹明白,她必须格外小心。有没有办法查到谢妍安置证人后的行踪?丁莹沉思,她是否见过其他人?有没有收到过什么指示?
因为丁莹的女子身份,进入翰林院后,她偶尔也会接触宫中的女官。丁莹决定从她们身上着手,查查是否还有早年在公主府侍奉的老人。若有人能证明谢妍曾经去过公主府,她的怀疑便有了佐证。
数日之后,丁莹总算有所发现:有位曾经在公主府担任厨娘、后因过失被逐的妇人,如今在附近的里坊开食肆。丁莹并不指望一介厨娘能知晓当年秘辛,但至少可以打听一下,京城之内是否还有其他公主府的旧人?
抱着一丝微薄的希望,丁莹亲自去了一趟食店。
食肆不大,但生意繁忙。出乎丁莹意料的是,这位看上去年近五旬的粗壮厨娘竟是颇为谨慎之人。听丁莹说明了来意,她将丁莹上下打量一番,猛地将手里剁肉的菜刀扎在案板上。
“跟我来。”她说。
丁莹抱着两匹绢布,尾随她走出厨房。远离食店的嘈杂后,厨娘一边低头在围裙上擦手一边问道:“看你年纪不大,应该与当年之事无甚关系,追问那些事做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妇人嗤笑,斜睨着她说:“我在厨房烟熏火燎的,能知道什么真相?你找错人了。”
被断然拒绝,丁莹并不气恼焦躁,依旧温言发问:“娘子与昔日府中旧识是否还有往来?”
“没有,”对方粗声粗声地回答,“我也不记得那许多!”
丁莹迟疑片刻,将怀抱的绢匹放置在她面前,然后又深深一揖:“此事对我十分紧要,还请娘子仔细回想。无论人或事,只要有任何不寻常之处,皆可告知于我。我会另有酬谢。”
妇人审视了她一阵,不置可否。丁莹亦不勉强,留下丁家的住址以便对方联络后,即便告辞离去。
*****
从食肆出来,丁莹发现街巷上人潮汹涌,似乎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她略有些不解,拦下一名路人询问:“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听说有人在东市闹起来了,”那人回答,“要揭露先太子旧案真相,都赶着去听究竟呢。”
这回答有如惊雷乍响,让丁莹蓦然松手。那人没了牵制,匆忙汇入人流,转眼便消失不见。丁莹先是退后两步,片刻后却又似下定了决心,快步加入人潮,去往东市。
距离东市越近,人也越挤越多,声音亦变得愈发杂乱。就在丁莹被推搡着进入东市时,却听前方一阵轰响,像是有重大变故发生。
丁莹努力想挤进人群最拥挤的中心,但她只艰难地移动了数步,就听一阵呼喊,接着人群突然分开,一队人抬着担架急步向外走来。担架蒙着白布,鲜红的液体随着他们的行进不断滴落。
他们经过丁莹所在之处时,一名抬担架的人不小心绊了一下脚,致使白布有些微滑落。丁莹伸长脖颈,正好瞥见白布下满是疤痕的脸。
丁莹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她扯住身旁路人的衣袖问:“怎么回事?”
谁知那人也是刚刚赶来,一脸茫然地望着她。丁莹果断放开他,转向其他人。连问了近十个人,她才终于拼凑出大概:今日一开市,不知何人在东市中心竖起一根卷着白幡的木柱。这奇观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但因不知谁人所为,起初众人也只是议论纷纷而已。直至午后人流鼎盛,方见一个像是多年前受过严重烧伤的男人佝偻着步出人群,振臂揭幡。白幡滑落,一个巨大的“冤”字突然展露众人眼前,其色暗红,仿若陈年的血迹。
这木柱在东市立了半日,往来之人早就好奇万分,如今见幡上所书,其人形貌又如此独特,当即便有许多人围了过来。见人群已聚集得足够多,那人才操着嘶哑的嗓音开口,自称是当年自火中逃生的人证,要当众揭露出卖旧主的奸贼身份。
整个东市都为之轰动,消息如当年的火势一般迅速蔓延。没过多久,东市里外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人一边控诉奸人背信弃义一边将早就准备好的檄文撒向人群。
“身沐皇恩,却置东宫危难于不顾;受命为臣,而行残害忠良之事,致使储嗣蒙难,宗社倾危。”那人说到最后,忽然怒吼一声,“今愿以某残躯,以证奇冤!”
言讫,他抽出腰间所别匕首,猛刺自己咽喉。鲜血喷涌,溅于白幡,人亦随之倒下。丁莹见到的,正是那人气绝后被抬走的一幕。
尸身虽已运走,人群却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人声嘈杂,可丁莹一字也未入耳。她环顾着四周攒动的人影,心情沉至谷底。从木柱竖立到证人现身,之后发言、撒文、赴死一气呵成。毫无疑问,这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事件。有了这番以死明志,只怕用不了半日,京中便会大量发酵。他指控的那个人亦会受到千夫所指,为全天下唾弃。
一张纸片不知从何处飘下,掉落在地,随即就被过往的行人踩踏了好几脚。丁莹看准一处空隙,弯腰将纸页拾起。这应该是死者之前撒播的檄文。入目的第一行字已让她胆颤心惊:“虺蜴藏心,豺狼成性。妇人之毒,无过谢氏。”
第106章 人证(2)
聚集的人再多,等到日暮将至,也都逐渐散去。唯有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仍在向世人证明,这里发生过什么。
丁莹捏着那纸檄文,心乱如麻地伫立原地。余晖斜映,将她的身形拉长,化作一道暗影投向地面。
这日有不少商铺提早闭门。街市趋于安静以后,终于有人提水过来,清理血迹。
水流冲刷着地上的深红印记,发出“哗啦”的声响。丁莹被水声惊醒,方觉暮色将临,匆忙离开东市,赶回谢府。
虽然未曾亲眼目睹证人赴死的情景,但仅是地上的血迹与风中飘扬的白幡,就已构成不小的冲击,让丁莹一路心烦意乱、魂不守舍。直到进入谢府,她才意识到自己手上竟还攥着那篇讨伐谢妍的檄文。她慌忙将纸张揉作一团,疾步奔向厨房。
外间的消息还未传进厨房。厨下的人正照常为晚食忙碌,这时忽见丁莹冲进来,将一个纸团扔进炉膛。
诸人面面相觑,不解她此举何意?可向来平易近人的丁莹这日却未做任何解释。她只是紧盯着炉灶,亲眼见证火舌迅速吞噬纸团,连同上面的文字一道灰飞烟灭。之后她似乎舒了口气,转身离开厨房。
焚毁了“罪证”,丁莹深呼吸了好几次,让自己镇静下来后,方才走向谢妍居处。可是一踏足主院,她便察觉气氛不对。侍女们面色凝重,且不时显露惊惶之色。正从回廊下来的白芨一见到丁莹,便主动迎上来,不待丁莹开口就忧心忡忡地发问:“今日东市之事,侍御可曾听闻?”
看来谢妍已经知晓。丁莹也就不再故作平静,叹息着道:“听说了。其实……我刚从东市回来……”
白芨欲言又止。丁莹猜到她想问什么,摇着头道:“我赶去时已然迟了,并未亲见。”她顿了一顿,开口问道,“她人呢?”
“收到消息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
丁莹沉默了一阵,才说了句:“我去看看她。”
这段时日,谢妍一直心神不宁,如今往事又以如此震憾的方式公之于众,丁莹担心她会再度情绪失控。然而她推开房门时,进入眼帘的却是谢妍安静坐在灯下的景象。
谢妍身侧的凭几上堆放着各色丝线。她半低着头,手里捏着几根彩色丝线,指尖在其间灵活的穿梭翻飞。如此安宁的画面竟让丁莹愣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缓步上前,将手搭在谢妍肩上。
谢妍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却未抬头:“回来了?”
丁莹“嗯”了一声,柔声问:“这是做什么?”
“前几日见你穿坠子的丝绳磨损得厉害,”谢妍轻声回答,“难得今日有空,正好编个络子,替你换上。”
丁莹不语。
谢妍见她沉默,自嘲地笑笑:“就是不知你会不会嫌弃?”
“怎么会?”丁莹连忙道,“我只是有些惊讶,你竟还有如此巧手。”
“我不是说过吗?我自幼受教于母,闺中之技没有不习的。”说到这里,她却又轻叹一声,“可惜学了这么多,却从没为你做过什么。”
“你平日那么忙……”
谢妍充耳不闻,飞快打好最后一个绳结,站起身道:“你坠子呢?拿出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合适?”
丁莹将石坠从衣内抽出。
谢妍拿着打好的络子,在她颈间比划了一下,又自顾自地笑道:“颜色好像不太衬你。果然多年没动手,好多技巧都生疏了。我这就打个新的……”
丁莹拿住她的手:“够了。”
谢妍停下了。许久以后,丁莹听见她再次开口:“一会儿……你还是回家去吧。”
丁莹心里一声叹息,谢妍到底还是提出来了。可她怎么能在这时离开?丁莹试图用说笑的方式蒙混:“你忍心让我这时回去,再被阿母打出来?”
谢妍轻轻将手从她掌心抽回,冷静劝说:“家人哪有隔夜仇?何况……”她再次顿住,踌躇片刻方又续道,“今日之事,你都听说了吧?就算之前没有,你回来时白芨应该也告诉你了。你阿母不会在这时拒绝你……”
说不定她还会庆幸,她们能就此一刀两断。不过这句话,谢妍没有说出口。
“谢华英,”丁莹再也克制不住,哽咽着道,“你不能这样对我。”
谢妍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丁莹抓住她的肩膀:“你不能一有事发生,就想着把我推开。”
“我是为了你好。”谢妍苦笑,“继续留在我身边,对你没好处。”
“不要擅自替我决定,”丁莹急切地反驳,“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度过这次难关。”
谢妍刚想说话,白芨的声音却在门外响起:“主君。”
“什么事?”谢妍停止谈话,隔门应道。
“刚刚有人来报……”白芨显得有些迟疑,“我们大门前面不知被谁泼了一大滩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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