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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台纪(GL百合)——青湘

时间:2026-02-26 09:20:40  作者:青湘
  直到此刻,丁莹才终于明白,谢妍当初说的“有太多过往”,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她柔声问。
  谢妍抬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抱抱我。”
  这要求未免过于简单。丁莹当即揽她入怀,又在她的鬓发上轻轻吻了一下。谢妍将脸埋入丁莹肩头,像是借此挡住所有纷扰。两人静静依偎,再无言语。整个天地仿佛也只剩下了彼此。唯有轻风不时在廊下吹拂,掀动衫袍一角……
  *****
  受宜安县主言论困扰的并不只有谢妍。
  深宫之中,皇帝与左仆射相对而坐。树灯上的烛火飘摇不定,映得殿内一阵斑驳。
  “你说……”皇帝注视着两人不住跳动的影子,语气低沉地开口,“宜安知道那件事吗?”
  宜安县主文中并未明确与皇帝究竟有何仇怨,可皇帝不能不往最糟糕的方向设想。
  左仆射略显迟疑:“应该……不知道吧。那件事的知情者只有陛下、臣、华英三个人。宜安县主能从何处得知?”
  “那个人……”皇帝指尖轻点几案,“真的死了吗?”
  “当时整个宅院都化为火海,尸骨无存。他不可能生还。”
  “若是他活下来了呢?”
  左仆射的神色起了微妙的变化。停顿片刻后,她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如果他活着,恐怕陛下需要尽早筹谋。”
  皇帝目光炯炯地盯着左仆射:“你说的筹谋……指的是什么?”
  “那件事一旦暴露,会对陛下的威望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臣以为,必须有人主动出首,担下罪责……”左仆射说到这里,谨慎地觑了皇帝一眼,才又小心翼翼地续道,“当初那人最早联络的……正是华英……”
  皇帝一掌击在案上,厉声斥道:“荒谬!华英从未参与当年之事!你要让无辜之人顶罪么?”
  见皇帝发怒,左仆射脸上微现惧意。但是下一刻,她还是冷静地辩解道:“华英虽未参与,却是知情者。况且当年那人最先找上华英。倘若他活着,必定会供出华英。届时华英无论如何都会被牵连在内。不如由华英承认当初是她自作主张,瞒下消息,不但危机迎刃而解,还能将损失降至最低。”
  皇帝沉默了。
  左仆射察颜观色,觉得皇帝或有动摇之意,再接再厉地劝说:“陛下帝位得来不易。华英为臣多年,又深受君恩,当有顾全大局的觉悟。”
  “华英终究无辜……”皇帝声音低沉,显然十分犹豫。
  左仆射明知此时应该隐忍,却依然没能克制住话语中的讥诮之意:“世间无辜受屈者多矣,不独她一个。先太子不无辜吗?”
  皇帝一凛,用冷淡凌厉的目光盯了左仆射许久,却终究没有说出反驳之语。
  “你先退下,”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再次开口,“朕要好好想想。”
  左仆射也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起身默默行礼退出。可就在她要迈出殿门的一刻,身后却传来皇帝幽幽一句:“你也是朕的臣子,亦知当年之事……”
  她未再说下去,却让左仆射悚然而惊。皇帝此言,可是在警告她,她与谢妍同为天子之臣,亦是当年之事的知情者?一直以来,论在皇帝心中的份量,谢妍都远甚于她。而且细究起来……那时劝皇帝放弃营救太子、袖手旁观的人不正是自己吗?若让皇帝选择,她会更愿意牺牲谁?左仆射只觉一阵透骨的寒意自脚下升起,沿脊背蜿蜒而上,直入心底……
 
 
第104章 秘辛(3)
  左仆射的身影消失于殿门之外,殿中只余皇帝一人。
  烛光摇曳跳动,在墙上拉出一道道细长而扭曲的影子。皇帝望着自己摇动的倒影,思绪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日……
  她记得那天谢妍匆忙到她府邸求见,说有东宫的消息要向她禀报。彼时太子被幽禁于少阳院,朝中人心惶惶,就算她身为公主,亦难获取兄长任何讯息。是以她毫不迟疑,将谢妍请进了内室。
  “东宫有一近侍,”谢妍开门见山地告诉她,“于太子被囚前夕奉命离宫办事。后来太子被控谋逆,他见势不对,未敢返宫,而是躲藏在了宫外。可是眼见东宫形势愈发危急,他不忍旧主蒙冤,今日半途拦下我的马,宣称掌握了足以证明太子清白的证据。”
  她眉心一跳:“此话当真?”
  谢妍郑重点头:“千真万确。”
  “可他为何找上你?”她比谢妍年长,又生于宫廷,不免心生警觉,“其中是否有诈?”
  “我已细细盘问过他,”谢妍回答,“他说他知晓我与公主交好。而公主素与东宫相善,所亲近之人绝不会与陛下本家同流合污,所以才来找我。”
  这倒是合情合理的解释。她与东宫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又共同经历了母亲登位以来的动荡岁月。且她看得明白,再继续放任母亲扶植本家、打压太子,只怕用不了几年便会天下易主、改朝换代。因此即便并不认可兄长的优柔,她依然数次出手相助,化解东宫的危困。
  “原来如此,”她颔首道,“那你应该速速带他面见圣人,为何来此耽搁?”
  “我想……”谢妍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急切与期盼,“由公主引他入宫,当面向陛下陈情会更妥当。”
  “此话怎讲?”她略显不解。
  谢妍那时甚是年轻,哪怕极力故作老成,依然难以完全掩藏情绪。解释自己用意时,她一时抑制不住,眼中燃起灼灼光亮:“公主出面营救东宫,于太子便有救命之恩。日后太子必定厚待公主。公主入朝参政的阻力会小上不少。”
  所以谢妍是想把解救储君的功劳让给她?果然她当初没看走眼,她欣慰地想,谢妍的确是知恩图报之人。
  她心头微暖,语气亦格外柔和:“我明白了。那人现在何处?”
  “我已将他安置在一处隐秘之地。”谢妍俯身凑在她耳边,低声告知了那名近侍藏身的地点。
  “我记下了,”她点头道,“交给我吧。”
  见她应允,谢妍明显松了一口气,行礼之后即便放心离开。
  然而谢妍离去之后,屋中却归于沉寂。良久,一扇暗门无声滑开,左仆射的身影出现在室内。
  “华英的话,你都听见了?”她淡淡问。
  “听见了。”
  “你意下如何?”
  左仆射短促地笑了一声:“未免太过天真。”
  “哦?”她凝眸看她,“愿闻其详。”
  左仆射徐徐道来:“公主援救东宫,眼下太子固然会对公主感恩戴德。可他日太子身登大宝,羽翼丰满,不需再仰赖公主出谋划策,是否还有容人之量?就算太子仁厚,依旧允许公主涉政,他的子嗣呢?圣人身为太子之母,尚且忌惮东宫之权,何况侄儿与姑母?只怕到头来,公主所图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左仆射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她心中动摇,面上却不动声色:“依你之见呢?”
  “公主难道不曾发觉,”左仆射循循善诱,“目下正是公主千载难逢的良机?”
  她目光一凛:“怎么讲?”
  “如今朝野皆知太子蒙冤,而痛恨陛下本家。太子含冤,公主便可借机拨乱反正,坐收天下民心。可公主若是贸然出手,只怕打草惊蛇,反累自身,成为众矢之的。”
  她冷冷盯着左仆射:“你要我坐视兄长遭难?”
  左仆射神色自若:“东宫素乏决断,陛下不满已久。她那几个本家子侄更不会轻易放过太子。便是今日得脱,来日亦难幸免。与其将一个无力自保的人留在储位,不如趁势自立,将来或许还能对他庇护一二。公主只须按兵不动,就可收渔人之利,何不为之?”
  “可是兄长……”
  “东宫毕竟是陛下骨血,陛下顶多废去他储君之位,断不至于伤他性命。公主大可放心。”
  左仆射的话扫除了她最后一丝犹豫。她向左仆射招手,让她附耳过来。她低声说出了谢妍安置那人的地点,然后问道:“该怎么做,你可有数?”
  左仆射点头:“公主放心,我自会妥善安排。”
  是夜,城南某坊的一处宅院突发大火。南城数坊向来少有人居,只零星散布着几间屋舍,眼下亦非干燥炎热的时节,照理说不应有这么大的火势。然而当晚却是烈焰熊熊。传言宅中之人,无一生还。
  她原以为,只需将那名近侍控制起来即可,没想到左仆射行事如此狠辣;更未料到,素来缺乏决断的兄长,在寻死这件事上竟这般干净俐落,甚至连妻儿也一并带走。
  然而事已至此,她没有任何回头的可能。攫取权力成了唯一的选择。只是辜负了谢妍一番好意,她不无遗憾想。
  以谢妍的才智,得知人证藏身之地失火的那一刻,她就该猜出自己做了什么。她等着谢妍来质问她,与她决裂。然而谢妍始终未曾出现。东宫自尽以后,谢妍便自请离京,去州县任职了。
  她再见到谢妍,已是近一年之后。
  虽然在兄长死后,她得以监国摄政,然而外家轻视她一介女流,频频有夺权之举。母亲老迈多病,日渐昏聩,明知本家作恶多端,却不能稍抑。眼见形势紧迫,她借母亲之名降旨,将谢妍重召回京。
  谢妍一抵京,她便下帖邀她过府一叙。发帖时,她就立定主意,谢妍知晓太多内情,若是不肯赴约,或者拒绝合作,她必除之而后快。
  谢妍来了。
  在州县不到一年时间,谢妍却沉稳了许多。见到她,谢妍并没流露太多情绪,沉着地向她行礼如仪。
  彼此都是聪明人,无需太多花言巧语的粉饰。寒暄几句后,她就直入正题:“母亲纵容本家揽权,我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她审慎地观察谢妍的反应。有一瞬间,谢妍垂下了目光。但是下一刻,她便起身,郑重下拜:“愿受驱策。”
  谁都没有再提起一年前的惨剧。
  那日之后,两人似乎重拾旧时默契。谢妍尽心辅佐,她则以信任与荣宠回报。表面上,谢妍一如既往地与她谈笑风生,不时还会说些在旁人看来甚是放肆的话,可她心里清楚,她们回不去从前了。
  谢妍依然忠诚,但是有了保留。有时她能清晰地看到谢妍眼中的畏惧。甚至谢妍与她的儿女们都小心地保持了距离——以前她明明很喜欢亲近他们的。
  偶尔她也会试探谢妍,然而谢妍始终谨守臣子本分,不肯越雷池一步。虽然心有不甘,但她无法指责谢妍。毕竟是她先辜负了谢妍的信任。就这样吧,她想,做不成知己,做对君臣留名青史,也未尝不可。
  可是深埋的往事现在有了暴露于世的可能,她该如何抉择?难道要再一次出卖谢妍?
  *****
  宜安县主显然无意就此收手,很快再次撰文,细述当年之事。
  她声称当时东宫有名内侍愿意挺身而出,为先父洗雪冤屈。为避耳目,此人托一位深得先帝宠爱的近臣代为传信、安排藏匿。那人慨然允诺,亲自将这名内侍安置于城南一处旧宅。岂料这间宅邸竟一夜之间突发大火。世人皆道宅中之人已葬身火海。
  好在天道昭彰,世事难绝,那名证人竟侥幸逃生。
  那场火起得蹊跷,他料定是有人欲杀人灭口,只能仓皇出逃。经此一劫,他自知势单力薄,不敢再为旧主翻案。这些年他四处辗转流亡,直到数年之前与她在淮南重逢,方才吐露真相。
  “此番起义,非为一己私怨,”最后宜安县主沉痛写道,“乃为洗雪沉冤,申理人道。苍天不负,忠骨未灭。吾姊弟愿与涉事者当庭对质,以辨是非曲直,还亡父清白于天下!”
  这篇檄文堪比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来先太子之死竟还有如此隐情!一时之间,不但官员间互相传阅,坊间亦议论纷纷,猜测那背信弃义的近臣是谁?又是否便是纵火行凶之人?
  谢妍阅读檄文时,丁莹一直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她。
  一方面,她担心谢妍真与当年旧事有所关联;另一方面,是怕谢妍受到刺激,再次情绪失控。但最让她害怕的,是谢妍会像盐课事件时那样,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开。
  可出乎她的意料,谢妍神色平静地放下了文章。
  宜安县主发出第一篇檄文时,她已有所预感,上次的情绪波动亦由此而起。如今事势正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她心里反而没产生什么波澜。
  若她所料不差,宜安县主还会发出第三篇檄文。届时天下人都会知道,她是那个背弃了先太子的人。她已经可以想见她将要面对的悠悠众口、群情激愤,除非皇帝肯说出当年的真相。可真相势必动摇皇帝的根基,她……会吗?
  “若有一日你身陷囹圄,”先帝的话再次萦绕在她心头,“但愿她能够……不,愿意护着你。”
  谢妍忽觉可笑,或许先帝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见谢妍毫无预兆地嗤笑出声,丁莹愈发不安,快步走近:“你……还好吗?”
  丁莹的关切让谢妍猛然醒过神。她已身陷泥沼,不能再拖累丁莹。谢妍敛去笑容,打算劝说丁莹离开。
  可丁莹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抢先阻止:“别说!”
  谢妍一怔,一时望着她沉默不语。
  丁莹用力拽紧她的一只衣袖,不住低声求恳:“求你,别说出来……”
  谢妍垂下眼眸。片刻之后,她叹息一声,抬起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轻柔地落在丁莹头顶。
  头上传来的触感让丁莹轻轻一颤。她抬眼望向谢妍,见她也正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丁莹猛地松开衣袖,一把将谢妍紧紧抱住。谢妍则轻抚着丁莹的后颈安抚。
  两人相拥,静默无言。
  窗外风声呼啸,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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