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在地上跳跃。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又有着奇异的治愈力量。
“今天的快递!”快递小哥骑着三轮车停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来了!”沈闻卿应了一声,走出去签收。
那是她买的一套画具。
顶级的颜料和画笔,还有最好的画布。
哥哥生前最喜欢画画,可惜因为身体原因,拿画笔的时间久了手就会抖。
现在,她把这些东西买回来,摆在二楼那间采光最好的房间里。
虽然没人用,但只要看着它们在那里,就好像哥哥还在一样。
收拾完院子,沈闻卿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提着个竹篮准备去镇上的集市买点菜。
云溪镇的集市很热闹,充满了烟火气。
卖鱼的大叔、卖菜的阿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生动的表情。
沈闻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
看到镇子边上的那条小河边的柳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身形消瘦单薄。
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低着头,在河边的沙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这本来是很寻常的一幕。
可是,当一阵风吹过,那个男人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时,沈闻卿手里的竹篮“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苹果滚落一地,红彤彤的,像是谁惊慌失措的心跳。
那个侧脸…
太像了。
“哥…”
她颤抖着嘴唇,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字。
柳树下的男人似乎感受到了注视,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沈闻卿刻在骨子里的脸。
哥哥的眉毛是细长的,带着点古典的韵味。
眼是桃花眼可眼尾却是微微下垂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天生的、不自知的无辜和依赖,湿漉漉的,很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还有嘴唇。
他原本的嘴唇很丰润,唇珠圆润,唇形还是很漂亮的M形。
但这个人的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茫然,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即使如此,这张脸,也和她那死去的哥哥,有着七八分相似!
唯一的不同,或许是气质。
哥哥虽然身体不好,但眼神总是温和的,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通透。
而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的,是一种刚出世的茫然。
沈闻卿的眼泪夺眶而出。
理智告诉她,哥哥已经火化了,骨灰都安葬在陵园里。
虽然相似,但眼前这个人也绝对不可能是哥哥。
可是,情感却不受控制。
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
“哥!是你吗?哥!”
男人的反应很迟钝。
被抓住手腕的那一刻,他没有甩开,也没有惊慌,只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视线慢吞吞地从河面移到了沈闻卿满是泪水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空,像是没焦距。
过了好几秒,他才微微张了张嘴。
“…你是谁?”
不是哥哥。
哥哥的声音是清润的,哪怕生病也是温柔的。
而这个人的声音,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干涩和陌生。
沈闻卿的手无力地松开,后退了半步,那种巨大的失落感差点让她站立不稳。
“对…对不起。”她慌乱地擦着眼泪,语无伦次地道歉,“我认错人了…你长得太像我去世的哥哥了…对不起…”
男人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本死寂的眼底似乎划过了一丝极淡的波纹。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抓住的手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没关系。”
许久,他才低声回了一句。
然后,他又转过头,继续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着那些看不懂的线条,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完全没有发生过。
沈闻卿蹲下身,捡起散落的苹果。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她往沙地上看了一眼。
瞳孔骤然紧缩。
沙地上,画的是一朵花。
一朵线条繁复、栩栩如生的…绣球花。
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却勾勒出了那种盛放的姿态,笔触老练得惊人。
“你…会画画?”沈闻卿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
男人手里的树枝顿住。
他看着地上的画,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困惑。
“不知道。”他轻声说。
沈闻卿试探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
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闻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在忍受着某种头痛。
“不记得了。”
他说。
“醒来就在医院。”
轰——
沈闻卿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沈闻卿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疲惫、仿佛流浪猫一样无家可归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怜惜。
不管是不是巧合,不管他是谁。
既然老天让他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沈闻卿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无害的笑容,尽管眼角还挂着泪珠,“既然你不记得住哪儿了,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怕他拒绝,她又连忙补充道:“我家有个院子,种了很多这种花。还有…还有最好的画具,如果你想画画的话…”
男人眼睫颤了颤。
他终于抬起头,第一次认真观察着眼前这个哭得眼睛红红的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相信她。
“好。”
他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把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带回家,这在以前的沈闻卿看来是绝对疯狂的举动。
但现在,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把男人带回了小院。
一进门,男人的目光就定格在了那一院子的花草上。
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走到那株刚移栽好的无尽夏面前,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花瓣。
动作轻柔。
“这是无尽夏。”沈闻卿站在他身后,轻声介绍,“虽然现在还没完全开好,但到了夏天会很漂亮。”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闻卿把他带到了二楼的那个房间。
推开门,阳光洒满了整个画室。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颜料,空白的画布静静地立在画架上。
男人站在门口,脚步有些迟疑。
他看着那些画具,身体竟然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本能的抗拒,又夹杂着无法割舍的渴望。
男人走进去,手指颤抖着拿起一支画笔。
熟悉的触感传遍全身。
他转过身,看着沈闻卿,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类似于求助的神情。
“我可以…画吗?”
“当然!”沈闻卿用力点头,“你想画什么都行,想画多久都行。”
男人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涌动的情绪。
“谢谢。”
从那天起,小院里多了一个住客。
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二楼的画室里,对着窗外的海或者院子里的花发呆。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画笔拿在手里,却迟迟不落下。
沈闻卿也不催他。
她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饭,虽然厨艺还在练习阶段,经常把鱼煎焦或者把汤煮咸,但他从来不挑剔,每次都会乖乖吃完。
沈闻卿给父母打了电话,说了他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父沈母连夜赶到了云溪镇。
当他们看到那个正坐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的身影时,沈母当场就哭晕了过去。沈父虽然强撑着,但握着拐杖的手也在剧烈颤抖。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但他们毕竟是阅历丰富的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们查了他的来历。
很离奇。
是在沈闻璟去世的那天晚上,离医院不远的江边,有人发现了一个溺水的男人。
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夜,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心跳。
只是醒来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指纹库里也比对不到信息,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医生说,可能是由于大脑缺氧导致的逆行性遗忘,也可能是心理创伤造成的解离性失忆。
他就像一张白纸,带着一身的伤痛和疲惫,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这个世界。
“爸,妈,我想留下他。”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沈闻卿红着眼眶乞求道。
“我知道他不是哥哥。哥哥已经走了,我比谁都清楚。可是…”
沈闻卿指着二楼亮着灯的窗户。
“我没办法看着这一张脸在我面前流浪。”
“而且,”沈闻卿低下头,声音很轻,“自从他来了以后,我觉得这个家…又活过来了。”
沈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女儿这段时间红润起来的脸色,又想起了那个在院子里安静浇水的年轻人。
虽然不是亲生儿子,但那种冥冥之中的缘分,谁又能说得清呢?
“那就留下吧。”沈父拍了拍女儿的手,“多个人多双筷子。只要你开心,只要…他是个好孩子。”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画院子里的流浪猫,画沈闻卿做坏的焦黑煎蛋,画清晨叶片上的露珠。
他的画风很奇特,色彩浓烈而压抑,却又在最深沉的黑暗里,透出一丝顽强的光亮。
有一天午后,阳光正好。
沈闻卿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坐在旁边的画架前,静静地看着她。
手中的画笔在画布上游走。
他画了一个在阳光下熟睡的女孩,嘴角带着笑,周围是盛开的蓝色绣球花。
而在画的角落里,有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挡去刺眼的阳光。
那是他的手。
阿璟停下笔,看着画里的场景,那颗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里千疮百孔、只想停止跳动的心脏,此刻却跳动得平稳而有力。
他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
但他记得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记得那种想要彻底消失的渴望。
可是现在。
风是暖的,花是香的,身边的人是真实的。
他不想消失了。
沈闻卿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你画完了?”
阿璟慌乱地想要遮住画布,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闻卿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
“哇!这画的是我吗?好漂亮!”
她转过头,笑靥如花地看着他:“你真厉害!”
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阿璟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缓缓地、生涩地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嗯。”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谢谢你,沈闻卿。
谢谢你们。
一年后。
云溪镇的一家名为“听雨”的画廊开业了。
画廊的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帅哥,话很少,但画却卖得很好。
经常可以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在店里忙前忙后,对着老板颐指气使,而那个看起来很高冷的老板,总是无奈又纵容地听着。
第511章 番外:悸言
婚后的日子对于谢承言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部名为《寻找消失的爱人》的大型连续剧。
谢承言把手里最后一份文件狠狠地摔在办公桌上,。他松了松领带,露出一截小麦色的脖颈。
“搞定。”
谢承言长出了一口气,那张有些野性的脸上挂着一种名为“终于解放了”的狂喜。
为了能空出时间回家陪商悸,他这三天简直把自己当成了生产队的驴,连轴转了七十二个小时,硬是把原本半个月的工作量压缩到了极致。
“老赵!”谢承言按下内线电话,声音沙哑却亢奋,“备车!回家”
哪怕现在是凌晨,他也得第一时间飞到商悸身边去。
谁知电话那头的老赵沉默了两秒,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谢总,您忘了?商总今天不在家。”
谢承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意思?”
“商总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因为欧洲那边的合作公司出了点急事,商总直接转机飞去处理了。现在…应该已经在万米高空了。”
谢承言保持着拿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尊风化了的石雕。
半晌,他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你是说,我这三天拼了老命赶工,结果老婆跑了?”
“呃…可以这么说。”
“嘟——”电话被挂断。
谢承言颓然地倒进那张价值六位数的人体工学椅里,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只觉得一阵凄凉。
结婚后三个月,他和商悸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半个月。商悸那个工作狂属性,婚后不仅没收敛,反而因为有了谢家的资源支持,事业版图扩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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