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云说:“看花可以,我不会答应你什么。”
谢灵均的心脏也像被那凉乎乎的手指抓住,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傅云突然变了主意。因为他说对了话?因为他退让了?总不能是因为这场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机会稍纵即逝,自己该不顾一切地抓住——“我从来只说过喜欢你,我让你答应过什么吗?”谢灵均反手握住傅云,低声问:“云师兄,我们不是好友吗?”
“从现在起,你不要把我当谢家人、谢家主,”他郑重地宣告,声音才铿锵一句话,又低下来,“我们两个偷偷玩,跟谢家、傅家、太一的谁谁都没关系。好不好?”
傅云被他这番掩耳盗铃般的“提议”噎住。“你都把我拐到谢家城,又在大街上乱逛,这跟公开的偷情有区别……嗯?!”
傅云已经麻木了。
谢灵均又环腰把他提起来,闷头就往小巷深处钻。傅云被摁到砖墙边。
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错身,头顶是两侧屋檐切出的一线灰蒙天光,身边是氤氲漫开的朦胧雾气。
可这么暗的天、这么大的雾,也挡不住谢灵均灼亮的眼睛。
谢灵均:“我不用你负责,你可以不负责任地亲下我吗?”
自从开窍之后,他总想黏在傅云身上、脸上、唇上,甚至有点羡慕、恼怒今天这雾,比他更得傅云亲近。
傅云:“闭眼。”
雨雾中,他的眼神似乎也柔和了些。谢灵均猛地抓紧他袖子,然后才闭眼。
“你再低一点。”是傅云蒙蒙的、抱怨一般的含糊声音。谢灵均依旧闭着眼,但是头低下来,嘴唇一路不小心地蹭过傅云的眉心、鼻梁,最后啄了啄唇珠。
意思很明确——不要亲手,亲脸。
要亲这里。
就在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落下,两人气息临近的刹那——
“欸?大公子?你在这儿躲雨呐?”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撞进巷子,来人眼神很好,突然打断亲吻。“欸,旁边这位公子是……”
谢灵均:“王叔,你的包子卖完否?还不去收、摊、吗?”
王叔:“哦哦,摊收了,还剩个大馒头,你以前最喜欢的,叔给你拿过来?”
谢灵均:“……”他不想吃馒头!
好不容易几句话哄走王叔,期间傅云一直没说话,方才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和旖旎,全都散了。
谢灵均闷闷不乐地去看巷角,确认人走没有——再想亲近,他也不会把私事给外人看。
就在侧头的瞬间,他的领口被人拉住,头压低,然后。
谢灵均被强吻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
雾中,他们好像黏到了一起,嘴唇好像也被烫得化成了水。跟第一次完全不一样,谢灵均脑子雾蒙蒙地想,舌头,好软啊,比刚才飘过来的柳絮还要软……
这个吻结束,谢灵均一声不吭,再没有刚才舌战一儒的架势。
“大公子,喜欢吃馒头啊。”傅云鼻腔里哼出笑。“馋鬼。小鬼。”
谢灵均总觉得他又在挑弄自己,闷声道:“不要说这种……引发误会的话。”
傅云:“为什么?”
谢灵均:“因为‘小公子’也能听到。”
什么小公子?谢灵均还有弟弟?他弟又不在这儿……等等。傅云回过味儿来,眼神一言难尽,他给了谢灵均的腰一肘,顶开对方,自己往外走。
回程的路上,谢灵均跟傅云都没有说话。只有系统在傅云脑子里,时不时冷笑两声。
系统幽幽想:呵呵。
哈哈。
哈、哈、哈!
自古纯情克心机,诚不我欺!什么散财公子,谢大公子可精的很,用一点破烂,把最贵重的这位骗走了!
*
这是难得平静的一段时间。
傅云带着小妹,去谢家的城池之一、拂花渡暂居。几个从傅家带出的婴儿,由小萤交给坞中安济坊教养。傅家的事就此告一段落。
傅家人平日结交的多是凡人、散修和小仙门,修为不高,一时半会,没人能看穿傅云的傀儡。
傅云一刻也停不下来,住进新居的当天,谢灵均送来了练气丹,傅云就开始教小萤引气入体。
小萤握着药瓶,却摇了摇头。傅云要她吃药,她不动。
就这样不眨眼、不动身、木头一样杵在傅云跟前。
傅云正思考是骂一顿还是哄一顿,就听小萤说:“我的资质,练气要很多灵力,丹药更不能停,太惹眼了。”
傅云:“我修了这么多年,养得起你。”
小萤:“哥,我是凡人,就该去凡界的。”
仙凡两界靠魔渊或结界区分开,拂花渡不远就是界口,归谢家管,小萤又是凡人……傅云还真能把她送出去。
傅云:“你说实话,是怕拖累我,还是真想去凡界?”
他盯紧小萤的脸,可这丫头太厉害,脸上一点破绽没有,最会装木愣老实,说的话井井有条,听起来很是可信:
“我想学三样东西,一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二是防身术,三是能让人雌雄莫辨。这样,我就能去凡界,做我一直想做的大夫。”
傅云默了许久,月上梢头,鸟儿虫儿乱鸣,他甩出一道灵力,把鸟吓飞、虫扇走。
傅云再问小萤:“为什么想当大夫?跟哥说说。”
小萤抬头,乌黑的眼瞳盛着月亮,柔和地看傅云:“能毒死想杀的人,救下想救的人。”
“……”傅云作为哥哥,应该理解、大度、温和,说“你太年轻,再好好考虑”。
但他突然就有些委屈。
他抱在怀里、用一根手指蘸水蘸奶,养活的小东西,娘留给他的礼物……他的一部分,在最有可能一起的时候,说要和他分开。
小萤不讲什么男女大防,抱住傅云,“小云小云,你在想什么呢?”
傅云蹭地一下窜出来火气:“我是你哥、乱喊什么!”
还押韵了,小萤想。她说:“你是不是在想,早知会分开,不如当初不挖出来我?”
傅云吓她:“是。”
“可我知道,你还是会的。”小萤说:“我们就是这样……明知道结局很可能不好,也要流着血走下去的人啊。”
很久很久,久到小萤的手都抱软了,傅云的脖颈都僵到发酸。
他一言不发地回自己房间,甩门的声音很大。
大得小萤在他背后小声笑。
这晚上之后,傅云开始教小萤打基础、练防身术,寅时起,亥时睡。睡前再往她脑子里传一篇术法,凡人也能练那种,让她在梦里好好记背。
*
从见过傅云屠族后,一诛青就时常忍不住观察傅云。
他以前总暗骂傅云有两张脸,冷热随便切换,没想到……傅云还真的有真假两面。
本来,妖和人的审美是不同的,妖喜欢妖身大的、生育能力强的、牙齿锋利的……但一诛青是只很像人的妖。
简言之,他被傅云的脸震撼到了。
他试图用贫瘠的语言形容。想起自己攒的水晶宫,可乱晃的水晶和那张静谧的脸一比,显得俗气;又想起藏的那件孔雀翎衣,千根羽毛织成,百种色彩变换,可都比不上那一种艳色。
一诛青失眠了整整一晚上。
他很痛心。
——这样的脸、这样一张脸啊……怎么能长在那样一个人身上啊?
第二天,他忍不住问傅云:“你都修了采补术了,要不顺便修个媚术?”
傅云:“我不用媚术,你不也看傻了么。”
一诛青:“……”他艰难道:“那是因为我没见识、呸,没见过多少人。你修了媚术,就多一条保命的法子,我也不用成天盯着你,免得你死了还要拖上我。”
傅云:“你想我把真的脸露出来?”
一诛青被戳中心思,缠住傅云手指的蛇身紧了紧。“食色,人性,你的脸长这么好,肯定能骗来很多人喜欢。”
傅云:“那你和我只会死的更快。”
一诛青:“谢家那小公子还护不住你啊?”
傅云:“你一个大乘妖奴,要他一个元婴护着我?”
一诛青:“……我突破也没多久,才二十多年,又在秘境睡了二十年。以后我努力嘛!”
它抬起蛇头,“为什么你露脸,我们会死更快?”
傅云:“以前有人跟我说,我这张脸跟纸一样薄,想不薄命,就得往纸上加东西。太张扬的人和物都活不久。”
“你不是明白这点,才躲到秘境的吗?”傅云慢慢攥紧手中的蛇。“你我是天道承认的主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记得。”
“嘶!痛死了!”一诛青叫唤,又不敢躲,换了一根手指缠着。
傅云指骨轻点了点蛇戒,一诛青的头被点得一晃一晃,他觉得很舒服,就这样睡着了。
“你的敲打太高级了,这蛇可听不懂。”系统有点酸,要是它有实体,哪里轮得到一诛青乱缠。
傅云:“我不是说给现在的他听的。”
系统迷惑了:“啊?我这边没接到未来的他黑化、大杀四方的剧情啊?”
傅云:“你还记不记得,最开始我想杀一诛青,但因为天道警告放弃了。”
傅云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系统都记得,它想了想,突然发现奇怪的地方:“你又不怕雷劈,当时怎么那样快放过他?”
傅云:“一诛青神魂里有禁制,之前我猜是他父母设下的,用来保护他魂魄。但上回采补,趁他心神失守,我撬开了禁制。”
傅云以为会看到记忆,但什么都没有。
连神魂都没有。
一诛青少了一道魂魄。生灵有三魂七魄,少了一道,轻则精神恍惚,重则神智丧失。
系统:“难道是妖皇想让儿子变傻,避开争斗?”
傅云:“我能撬开的禁制,你觉得是什么水平?妖皇又是什么境界?”
系统:“禁制该是元婴境,妖皇三百年前就是化神……等等。”它反应过来不对:“妖皇那九子夺嫡是这一百年的事,神魂可是很脆弱的,妖皇想保小儿子,也该自己动手。”
“所以禁制不是妖皇设的。可元婴修为,还能接近妖皇最宠爱的幺子,会是谁?一诛青他妈?”
傅云:“一诛青说,他突破大乘是二十多年前。”
系统:“……你觉得,禁制是他自己设的?他图啥,变傻?”
傅云:“变傻,再躲到仙界,兄弟姐妹就想不起来他。我问谢灵均妖界近况,那九位斗了百年,三个死,两个残废,还有一个站队另外一个。”
可一诛青除了少一道魂魄,毫发无伤。
如果他没有贸然袭击傅云、又被傅云捉到,现在就该和主角结契、共享天道眷顾,再然后,顺理成章地继位妖皇。
他也许算到了一切,但没想到——秘境会进来一个傅云。
阴差阳错。
傅云说:“我在想,一诛青要真挖了自己一道魂,最可能把它藏到哪里。”
系统:“要么是妖界,要么主角身上。”
傅云:“如果他拿回魂魄,不傻了,会想怎样?”
系统:“解开契约,杀了你。”
傅云:“所以事到如今,我得好好养着他啊。”
他说的是养,可系统看来,他表情跟杀人的时候也没太大分别。
*
拂花渡边还有小城,是几个小世家的地盘,跟谢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小世家偶尔不老实,谢家受青圣托付,也得管一管。傅云跟谢灵均一块出任务——有人举报隔壁松城大行淫乱之事,有违正道风范,请谢家彻查。
通常讲,口口声声“名门正派”的家伙才是最无名无正的,这次是例外,松城真的做出件大事。
松城的城主建造万艳楼,里边尽是炉鼎,把人搜寻来后囚在楼中,供来往修士取用。大概算是凡界的青楼。
上午傅云出了任务,晚上又去松城一趟。
一诛青有幸再观赏傅云杀人放火。
人对同类,有时候比妖还狠。人还很会装,这万艳楼里全是香味,闷得妖头晕,有九层高,一层比一层豪华。
万艳楼有个死老头,被搜魂前叽叽歪歪,叫唤自己有背景有主子,一被搜魂呢,就嗷嗷哭,脸跟菊花一样皱,要是一诛青进万艳楼,一看见就得把他当鬼咬死喽。
……不对,一诛青根本不会进这楼。
他现在是妖奴,干嘛去找鼎奴?人有句古话,叫本是同根生,相奸何太急。
傅云又叫一诛青吃魂,他忍着恶心吃了,结果看见一点画面。那老头在跟人吹牛,说怎么“调教公用鼎奴”“炉鼎和炉鼎怎么配种”“怎么找来法器玩个爽”……
他们妖都不会用这么恶心的词,除非是没开灵智的畜生。
一诛青把这事告诉傅云,傅云很不高兴,烧了万鼎楼。他用一个笑对一诛青表达赞赏,还允许一诛青缠他手腕上。
一诛青得意地想,自己不愧是皇子,变成镯子也好看。
不过有一点他没想明白,有几个鼎奴身上明明都没锁链了,见到楼烧起来,也不跑,还在那里哭嚎。傅云看了半天,也不去救他们。
男人心海底针。
……
30/115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