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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想笑,想嘶吼,想问傅云此刻的感受。痛吗?屈辱吗?是不是比我被撕下鳞片、劈开肉身时更甚?
可它发不出声音。它只是一段“绳子”。
一段有知觉却只能感受着那些挣扎颤抖,听着种种声响的——绳子。
癫狂的愤怒与扭曲的欢喜在它的妖魂里冲撞。
傅云已经虚弱到动弹不能,伤口被魔气侵染,黑雾与血红交杂。黑、白、红,成为这方阴暗裂隙中为数不多的三种颜色。
*
一诛青感到傅云的颤抖渐弱下去。
连魔主都以为傅云昏过去了。
可是傅云没有。
忽然一阵粉色浓烟扑面而来,竟叫魔主一恍神。
——傅云藏了许久的后手,从未在人前用过的秘境得来的幻雾,终于起作用了。
趁这一瞬,傅云立刻调用反向采补的功法,攫取魔主这具化身的灵力。
所有丢失的被他重新获得,甚至因为足够熟悉、足够疯狂,弥补了先前所丢失的部分。
魔主到底和青圣同源,哪怕是一具化身,灵力也十分精纯。化身还是人族,连元阳都不用就能采补。
魔主一道魔气扫向傅云后颈。
傅云却侧过脸,露出一个虚弱又微妙的笑。
他张了张口,吞纳这魔气。
体内魔气灵气对撞,引发体内灵力暴动,朝外冲荡,直接冲破四方幻象。
大乘雷劫气势汹汹,直接劈下来!
这是第三套方案最关键的一步——叫天道知晓傅云要突破大境界,降下雷劫。
第一道劈下来时,傅云早有防备,用谢家主给的长命锁挡了一击,但往旁边躲的魔主就没这么好运来了。魔,最怕的就是天雷。
傅云再不见虚弱。
他隐忍多时,故作脆弱,此时遁出千丈。魔主分身追来,却顾忌天雷威势,不敢靠太近。
——他采补只是为修炼,对傅云又没有情意。要真挡了天雷损失修为,不是本末倒置吗?
魔主兴味盎然:“黑色天雷……你是做了什么天怨人憎的事?”
傅云:“我只知道,魔主再不走远些,就要跟我一起被天憎了。”
魔主:“不怕我来日出去,到青圣前揭穿你行径?”
傅云腰酸腿疼,可姿态仍是从容:“那就请魔主看在你我志趣相投的份上,收留我了。”
*
傅云算到大乘天劫会很凶,但没想到天道憎他至此——一道天雷,毁了两个长命锁,还让傅云通身血裂。
他这次突破不能跟第一次一样,选在阵法空间内。因为上次天雷太狠,空间现在还没恢复完全。
也不能在修界,黑压压的雷劈下来,谁都知道傅云是天怨人憎的人了。
他必须进魔渊。
最初的想法是采补一诛青,但魔主既然真送上门来,傅云就笑纳了。
魔主对采补毫无经验,刚刚捣了一番,就吸了一点可怜的灵气。最后不仅被傅云采补一通,还差点挨了雷劈。
傅云有些庆幸天雷劈得够快。
必须够狠够快够准,要是在魔主弄死傅云后才劈,那就没用了。好在天道对傅云果然关照,而魔主其的性格又着实……奇特。
他说不杀傅云就真的不杀,还跟傅云闲扯半天。见天雷将要下来,魔主审时度势,化身停下,转身,一点都不逗留。
*
傅云遁逃出百里有余。
下一道雷劫阴云蓄积。
一株青接住这血淋淋的人身。
不知为何,他的手在抖。但傅云声音还算平稳:“拖着我走。这次天雷有三十二道,最后一道劈下来前,要赶到边界。”
然后逃出魔渊,避开魔主可能的追杀。
这样出去后,修界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傅云在魔渊中迎接了天罚、成功突破大乘。
等避开仙门视线,就再想法隐居边界,调养生息……
“跑。别停。”
傅云撑着最后的气力,嘶哑着声音,命令一诛青。
第38章 颠倒主奴
夜,魔渊密林,一处洞穴中。
这一天,傅云受下十二道雷劫,长命锁只剩一个,他无力把它握在斑驳的手中,只能系在自己脖颈上。
傅云自嘲地想,早知道手会被劈烂,就该让谢家主帮他戴上长命锁……
当时傅云半跪下,用手接锁,并不是因为他反感谢家主,只是……他受不了谢识君那种眼神。母亲看孩子一样的眼神。
傅云想到那眼神,身上更疼了。他小指勾出储物袋,抛给一诛青,说:“拿几瓶伤药出来。”
他现在不敢调用灵力,稍有不慎,魔灵二气冲撞形成浪潮,下一道雷劫会来的更快。
更糟的是伤口被魔气绞着,反反复复被撕开,他疼得集中不了精神,没法修习珠玑给的魔功。一诛青的智商又实在指望不上。
傅云教一诛青开储物袋:“用妖力覆盖灵力,成功后,在心里想‘开’……”
魔气入体,灼伤喉壁,清灵柔缓的声音变得嘶哑。魔气短时间清除不了,让体内体外的裂口反复不能好。
“我看是你想不开!再说下去我都怕你死了!”一诛青接储物袋的时候很小心,一点不敢碰傅云翻红的手,他急急地引出几十瓶药,“哪里痛,我看看。”
傅云默默侧身,他后腰处全是血。
魔主化身那东西不知道怎么长的,跟驴一样,爹的又直接拿酒往里灌,傅云过程中简直痛不欲生。过后一看,果然受伤了。
一诛青瞬间脸红,好在他的脸够黑,现在又是晚上,看不清。
傅云涂了一点伤药,果然没用,魔气一日不除,伤口一日不能好。他想了想,朝一诛青说:“你的血给我试试。”
妖血是好东西,但傅云也不知道能不能起效,他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再痛下去他休息不成,精神恍惚,下道雷能把他劈得魂飞魄散。
傅云总算幸运了一次。血有一点用,虽然闭合不了伤口,但能镇痛。
傅云叫一诛青背过脸去,他要给自己擦药。
傅云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短促,克制,像是把呼气到一半,又硬生生吞回去,只在鼻腔里留下一点潮湿的回音。
擦药。是擦那里。
傅云听起来……好痛啊。
这种痛在一诛青脑中聚成墙,像有一只手在抠挖那墙,嚓——嚓——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焦灼、难耐。想回头,想看看,想做点什么……却又被那道“转过去”的命令、“主奴”的界限钉住。
一诛青:“要不……你把药涂我身上,我够软、够细,还能变换形态……”
傅云哑声:“再说话……我就把你砍成二柱青……”
终于上完药。
一诛青变回蛇身,大小刚好能让傅云缩进他尾巴里。他一边用火符给自己身上加热,裹住傅云,一边胡乱抱怨:“你魔气解决完没有,一天趴在我身上,抱得我累死了。”
傅云:“你怕累,怎么不趁我虚弱攻击神魂,解开主奴契约?”
一诛青:“你什么人啊,尽把妖往坏了想!”
傅云:“谢谢你,小青。”
一诛青:“……嗯。你应该的。”
他其实是想问傅云还疼不疼,可又怕再戳到傅云伤口,但傅云反而一脸无事,问他:“你们妖魔,是都能感知到命定之人么?”
一诛青翘起来尾尖:“当然不是‘都’,必须要天赋异禀、天资卓绝、天道眷顾,才能预知命定。”
傅云喑哑的嗓音撞在山洞里:“那我送你去找你的命定之人,如何?”
一诛青:“不走。”
傅云:“咳咳……为什么?”
一诛青:“我还不知道你!只要我敢点头,你就敢马上弄死我,呵!”
这恶毒的男人什么时候在乎过他想法,现在问,肯定是试探。
一诛青冷不丁:“别去修界了,跟我回妖界。”
“不要。”
“为什么?”
傅云轻飘飘:“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修为比我高的家伙。”
一诛青鬼火冒:“都说了,我一千岁了!”
傅云哑声笑:“这么想让我喜欢你啊?”
一诛青:“……是又怎样?你把我拐过来当奴隶,不该喜欢我、宠着我?”
只要傅云对他好点,别再拿他的血烧他的肉撬他的鳞片脱他的皮……他还是愿意跟他在一块的。
毕竟,本太子就是这么重情重义。嗯。
但傅云并没有对一诛青的忠诚做出点评。
一诛青心里不怎么舒服。这男的怎么回事?叫他小青成天哄他,把他戴到手上,可现在难道又真想甩开他?就像……对那姓谢的剑修一样?
这回他们也算同生共死一回吧?感情升温很正常,对吧?为什么他能勉强把傅云当朋友,傅云不能!
傅云还没有说话。
一诛青悄悄地看他的脸色。
一诛青哆嗦了下。
——傅云闭着眼,眼角在流血。再细看,他竟是已经昏了过去,凭主奴契约一诛青能感知到一点情况。
傅云现在很冷。
他呼吸微弱,手里的药瓶滚落,砸到一诛青身上,在鳞片的缝隙洇开一片深色药渍。傅云一点不动了,体内似乎被某种严寒彻底冻结,连颤抖都停下。
一诛青用尾巴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冰凉。不似活人。
天雷,魔气入体,反复撕裂的伤,还有山林夜露深重,傅云受不住了。
“再坚持一会啊!”一诛青盘绕傅云更紧,但他自己身上都是冷的,火符也无济于事。又催动所有能想起来的取暖术法,没用。他挤出来自己的血,喂傅云喝,但是血都原封不动地流出来——傅云已经咽不下去了。
一诛青打了个寒战。
失温者要是醒不过来,以后可能都醒不过来。这个想法不断闪回一诛青的脑子,他不记得自己有失温过,但他直觉这是真的。
是,傅云是够狠、够疯,但他做了这么多事——杀父杀亲,分别妹妹,抛下情人……只要有一件能困住他,哪怕只是一秒钟,他很可能就完了。
一诛青拼命回想傅云在乎的人、事、物。
“我会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家,小萤在好好等你,你妹妹、她很爱你,见不到你她会哭的……”一诛青顿了顿。
他颤声道:“哥。”
他也不计较自己是不是在鸡叫了,哥了一串,被一只手拍了拍蛇头。那只手冷得很,拍打的力气还不如一诛青尾巴尖劲大,才碰一下,就滑落下来。
一诛青眼见傅云有反应,试着再给他喂自己的血。
血终于喂进去一点,傅云吞咽的幅度很小,咽不进去的血全从嘴边流出来。面孔死白,眼角唇角两道血印子,透着叫人心慌的死气。
一诛青:“你吃一点,欸别扯我尾巴我给你喂血呢……放开我,我是在救你……”
他听见这讨嫌的魔头呢喃:“不放、我的……”
一诛青心头一跳。
傅云又呢喃起来,声音更轻:“好冷、好饿……”他大概是被魔气魇住了,短暂失了神智,说着,往一诛青散发微弱暖意的胸口靠了靠,脸颊贴上没有鳞片的蛇腹。
然后他说了句让一诛青浑身鳞片快炸开的话:“我想吃你的妖丹。”
他的脸埋进腰腹,更近更紧,吐息发凉,一诛青欲哭无泪。
一诛青尽力冷酷:“不行。我没有修为,就没法背你跑了。”
傅云贴近一诛青剧烈跳动的心口,“那心呢?”
心跳漏了拍。
傅云问:“心可以吃吗?”
……难以想象,入魔的傅云比清醒的傅云礼貌的多。他的鼻尖攀爬,蹭到一诛青鼓鼓囊囊的蛇腹。一诛青脑子一白,猛地把傅云摁进胸口,又听见傅云被挤得很不舒服,在那模糊的哼“闷”。
一诛青被他缠的浑身发麻,迷迷糊糊想:不对,到底谁才是蛇啊?
对啊一诛青,你才是蛇啊,怎么能被缠晕!
振作,呼吸,运气。
一诛青做好心理建设,再睁眼,忘了呼吸。
——傅云的化相符掉了。
一诛青咳嗽得死去活来,什么提息运气……忘了。果然,遇到傅云他的运气就完了!
他和傅云的脸、傅云的身体都太近了。
近到一诛青看清傅云脸上每一丝痛苦的苍白,看清他睫毛上凝固的血,眼睛细长,眼瞳湿润,像这山野中,一只冷血的精怪。
傅云大概是被魔气侵染,丹田灵力亏空,维持不了化相符。他用本相逼近一诛青,细节成倍放大……一诛青好容易找回呼吸,又开始呼吸困难了。
因为傅云的眼睛又开始流血。
不只眼睛,七窍中三窍,眼下,唇边,耳中,都开始反流。他好像一片快散开的云雾,只有流出来的血凝出他的形状。
一诛青:“喂?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傅云!哥哥哥哥哥!”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修士走火入魔的下场是怎样很清楚。
或死或疯。没有例外。
怎么办,到底怎么处理魔气,他只见过妖气和灵气啊。焦急、恐慌、惭愧、自责,一股脑流进脑子里,一诛青头好乱啊。
傅云的血多流一些,他的眼泪就多砸下几颗……便在这神魂震荡时。
他感到妖魂深处,某处空洞的地方在躁动,随即,在某个似乎遥远、又好似近在咫尺的不知名处,相同的躁动在吸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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