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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无春:“信。”
傅云睨他膝盖,“软骨头。”
楚无春:“不过是两块骨头,底下难道还真垫着黄金、碰也碰不得?”
傅云这次瞥他一眼。楚无春正等着自家这位道侣发表高论,傅云给他一个凉飕飕的眼风,像是讥诮:“膝盖是三块骨头拼成的,两条腿加起来是六块。”
楚无春:“……”
他总以为,自己在剑修中算是能言善辩一类,可每每对着“道侣”,口笨舌拙。
楚无春心中沉沉质问从前的自己:任平生,你才是真坏了脑子。找一位祖宗供奉,真够虔诚。
二人来佛寺转一圈,得出结论:“仙君像没问题,里边都是干净的愿力,没有邪祟入侵。”
傅云说:“凡人愿力越浓,此地灵气确实会多些,但至少也要百年才能成气脉。”
要是一两个散修护着凡人,靠愿力修行,勉强合理。毕竟散修不像大宗门垄断各方灵脉,薅来一点灵力是一点。
可听寺庙遍布北疆,怕是成规模的仙门在引导。这就古怪了,对几十几百号修士,愿力生出的灵气杯水车薪。
那搜刮凡人愿力还有什么用?
从耀溪城出去,往东走上十几里,便是连绵的农庄和村落。土地不算肥沃,但在北地也算难得。此时正值秋收时节,本该是一片繁忙喜悦的景象。
然而,目之所及,却只有一片惨淡。
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秆子细弱,穗子干瘪。很多地块甚至大片大片地荒着,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大片歉收。
仙神在上,愿力汇聚。
凡人在下,饥肠辘辘,朝不保夕。
傅云停步。
他捏了捏田地泥土,竟发现深处土灵流动的迹象。再查探,土地裂隙之间,有仙术干扰的痕迹……裂土术。傅云想到。
楚无春看傅云发怔,问:“有问题?”
傅云:“有。”
楚无春:“什么?”傅云:“你有问题。”
楚无春发愣。
傅云说:“任大剑修以前可是很看不上我,也从不问我的想法。”
楚无春:“……”他不知道怎么接,傅云说的以前,对他来讲就是一片空白。也不能理解以前的自己,傅云虽然喜怒无常、骄傲难哄,但也不是不能哄。
楚无春:“你不想的话,那就先不管了。”
“你想查案,我还能拦着你?”傅云一笑。“刚好,我也想去周边逛逛。”
两人顺灵力迹象,找进一处矮土坡,钻进去,里边被挖空了,供着几尊仙君像,跟城中寺庙中无异。傅云绕场查探,可楚无春直接放出剑气,看样子是想把土坡从内里直接砍断。
“大胆人族,竟敢毁我神像!可知我是谁?——我乃此地山神,哞喵咪呗美吽……嗷!”
傅云和楚无春把雾里的“山神”打服气了。
逮出来一看,是只成灵的土猫。
傅云问:“为什么骗凡人供奉?”
土猫精:“不是骗,是交换!他们愿意拜我,这里的灵气就多一点,我也保佑他们……”
楚无春:“为何要催化地荒?”
土猫:“啊?……仙人明鉴!我刚刚才筑基,那种范围的地术我根本不会啊!”
傅云似笑非笑:“我们只说了地荒,你怎么知道荒了多大范围?”
猫精讷讷,张了张口,下定决心要说出来时,忽然爆体而亡!
楚无春剑气横成屏障,免去傅云这场“血光之灾”。
这想说而不能说、口被禁言的一幕,又让傅云联想起许多。大半年前他去救小妹,傅家人和谢家旁支也是想说话,可因为禁咒不能说。
这等邪修咒术竟然也流窜到了凡界。莫不是同一伙人干的?
土猫肉身爆裂,可残魂没有马上消散。
它大笑:“仙帮人,人供仙,有什么问题?地荒不是我做的,我问心无愧!看你们这些仙君上人——你们听不见吗,好多人跪在地上,说仙神在上,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想活啊!”
土猫盯着傅云:“换作你,救不救?”
傅云去看楚无春:“你救吗?”
楚无春:“我是修士,不是仙神。”
“我不擅长救人,但可以帮忙收尸。”傅云说。
土猫:“……”
土猫恨恨,见一番言论没能引导两人,它直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念叨“地荒是天劫,天不仁,人求神,有什么错……”
土猫残魂在不甘的怨念中消散了。
楚无春说:“它是棋子。”
傅云:“我不瞎。看来还是颗弃子。”
妖兽入凡界,仙门护凡人,山神保收成,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可忽然发现,这些苦难中的许多,似乎就是仙门带来的……这算什么,自产自销?
可“仙君们”花这么大功夫,就为了一点不定能成灵的愿力?
傅云突然就回想到淳安镇。
三千人,为仙蛊惑,困守仙镇成怨成魔,得长生却不得解脱。
可若说引凡人信仙神,是为了让他们自愿进修界,成为仙君们的灵石,也不太能说通——仙君的传说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存在,他们要深入凡尘,播种信仰,铺开神庙,何等费力。
仙家贪婪,耗费这几十年、这么大气力,所求只是一点灵石和灵气吗?
仙门到底想用凡人做什么?
傅云自知是泥菩萨,管不了假神像。可心到底还是被牵着走了。
他想到寺庙中吹嘘“仙君”的住持,疯狂跪拜的凡人,这些被仙门利用、还要感恩戴德的蠢人……
傅云眼睛一敛。
实在叫人厌烦啊。
他心知自己是收拾不了仙门,才迁怒这些凡人。
……迁怒又怎样?他又不会真对凡人动手,怒就怒了!
楚无春观察傅云脸上阴晴变化,在傅云眼刀刮过来、也将他迁怒前,楚无春立刻带回正题:“土猫精死,我们恐怕已经打草惊蛇。”
傅云听出他退让之意,还挺惊诧:“你不查了?”
楚无春:“对。”
这天后,楚无春早出晚归,傅云猜他口中说不查,只是想独身查案。
系统很是担忧:“他不会恢复记忆吧?”
傅云平静无波:“我好歹是个大乘,压一个大乘的傻子,还不至于出岔子。”他的幻雾夜夜都在干扰楚无春,让他神魂恍惚,不能凝神。
就在傅云下定决心、准备下药强上弓的当夜——
楚无春出事了。
这晚,楚无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被几十个乡民拥着、担着会。他一身是血,手、脚、脊背不正常地扭曲。
再看他手中,握着血糊糊一团。
楚无春问:“骨头挖了,能不能接回去?”
乡民哭天抢地,傅云问完他们才知道,楚无春这些天没查案子,只是照例砍柴,可他在进山时遇到山匪,发现有百来号平民被拐。
这些山匪竟知道楚无春是修士。
又不知哪处听说成仙要有“灵骨”,而楚无春这个散修很爱多管闲事,最爱救人……
头目要楚无春挖“灵骨”,挖五十七块,给寨子里五十七个匪。
楚无春本来杀穿寨子都没问题,问题在于,山匪虽疯不傻,把绑来的平民敲晕,在自己身前身后各绑一个。
他们说别想擒贼先擒王,死或者倒一个同伙,他们马上捅死身上的平民。
楚无春看着那百多号人盾,也不免觉得棘手。
他记忆没了,招式全凭肉身记忆,怕出招不慎,就会把山匪连着平民一起串成血葫芦。但要用术法震晕这些人,一则灵力未必足够,二则他也不擅长术法。
楚无春倒是想用“万剑归宗”,吸来山匪的武器,可对面用的不是剑,武器形态千奇百怪,楚无春没把握。
乡民走后。
傅云听完楚无春讲述,只觉匪夷所思:“……你就非要救下所有人?”
楚无春:“我觉得我能救。”
所以他先挖了几块骨头。
山匪头目很有见识,要楚无春挖的是几处关键骨头——手骨、腿骨、脊骨和胸骨。
趁几个头领解下人盾、兴奋试用,放松警惕的时候,楚无春出招了——没有灵骨,但他还能靠丹田运转灵力。灵力不多,但杀几个凡人绰绰有余。
楚无春杀光了头目。不只杀了,还剁成几截。
只剩下一些吓瘫的小喽啰,楚无春对他们说:“你们敢动一下,有如此人。”
没了领头人,楚无春很快解决干净喽啰,还救下全部平民,有伤无死。
那群山匪被楚无春一剑贯穿时,手里还抓着楚无春的骨头,喃喃“成仙”。
大块的骨头楚无春都靠自己摁回去了,但手骨连接经络,他胡乱安回去,动了动手,没有感觉。
楚无春问傅云和小萤,这块剑骨还能不能摁回去。
傅云这次是真受到了震撼。
凡人敢侵吞仙骨、谋求仙神的野心,叫他震撼。
以及对天命既定的战栗。
——原剧情写剑尊为主角剖骨,这一次没有主角,楚无春依旧为剖了骨。傅云又想到一诛青,兜兜转转,那条蛇最终也还是回到“命主”身边。
众人求仙,可仙也不过天道一棋子。
傅云脑子发乱,他的沉默和不甘看起来就像心疼,倒也没崩了人设。
傅云也确实心疼——心疼剑骨。
他问楚无春为什么要舍弃剑骨救凡人。傅云可不记得楚无春修的是济世道。
楚无春也不理解:“我看见他们,他们也看见了我,剑在我手中,怎能不救。”
“至于剑骨,有更好,没有也罢。”
傅云扯动下唇角。楚无春说的倒很轻松,因为他生来就有剑骨,没有体会过平庸的人,当然不会惧怕平庸……也就可以肆意评价庸俗之人。
骨头是能安回去的。但傅云告诉小萤,对楚无春只说“回不去”“不可逆”。
夜里,楚无春疗伤之时。
傅云拿出那块剑骨,比对自己的手……似乎,也很合适。
如果他有了剑骨。如果楚无春失去天赋。
如果剑尊跌入尘泥了呢?
第44章 君骨作剑
傅云暂时将剑骨温养在空间中。
楚无春住柴房,暂时养伤。
傅云窥视柴房中许久,直到虫鸣都歇了,房里始终安静,没有一丝剑气紊乱的波动,更没有因修炼不畅而生的痛苦闷哼。都没有。
楚无春就像一块顽石。
小萤看着自家哥哥一回院子,盯着柴房,像要把里边那位用眼睛钉进棺材铺……小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傅云让她直说。
“哥哥,你最喜欢把事憋在心里。”小萤从衣兜里拽出一根麻绳。“我来动手,你做棺材,我们一起埋。”
“总之,别为难自己。”
“杀人就要毁尸灭迹,还埋什么!”傅云面无表情指点、气急败坏地撵走小妹。
他又在心魔里捅死一遍剑尊,系统也忍不住了:“你跟他到底有过什么凄惨的过去啊……”
傅云言简意赅:“两个混蛋互相捅剑,他成了英雄,我成了小人。现在,我想让他丑态毕露,可他脸皮太厚、把丑态都兜住了。”
和楚无春的过去其实很简单。
三十七年前,楚无春不知领了太一什么命令,扮作凡人杂役,潜入傅家,化名任平生。
这时傅云十岁,抱着小妹、正在杀人——杀的是猥亵小妹的小厮。突然,从树上落下一个任平生,说看傅云手稳心狠,想教他几招。
两年后,太一宗来选弟子,任平生却说要带傅云和他妹妹逃去凡界。傅云想你算老几,不修仙我怎么报仇,用一颗宽容的心吗?
去你大爷。
任平生逼得很紧,傅云骂不留情,他不信任平生,不说自己母亲被傅家送人、也不说自己要杀父报仇,只说我要成仙,你这等凡人也配做我老师?
决裂了。傅云怕任平生怀恨在心,为难小妹,临去太一前,他假称变了想法,要跟任平生走,递过去的茶里下了毒。
如果任平生真是凡人,这毒够叫他气血亏空、武功半废。傅云把这些年攒的钱一半留给任平生,一半给小萤,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三年后,拜师大典再见任平生。
任平生不能任平生,不过宗门座下一把剑、一条狗。可笑傅云还对他怀有过一点愧疚,殊不知人家伸一根手指就能压死他。
伸一根手指,就能捞他和小萤出苦海。
“困于俗务,难成剑心”——八个字,是傅云无法握剑的三十年。可当年的事你我都有错处,凭什么,你能审判我?
不过仗势欺人,贱人一个!
傅云不能不恨。他眼中的小人,却是旁人共尊的君子。他最初的心魔中尽是楚无春,面目丑陋、姿态狼狈,所以傅云能跟心魔和平共处——看“楚无春”丑态毕出、被他一剑斩除,他痛快啊。
现实是,楚无春是他连恨也没资格的“剑尊”。
傅云太想证明楚无春也不过贱人、俗人、庸人,证明楚无春不配评价自己。
楚无春为什么不露破绽?难道他对旁人都能装善人,只对傅云做贱人吗?
那就再做一次啊。
傅云讲完了故事,回到了现实,禁言系统的尖叫,进了柴房。他知道楚无春最不喜人接近,厌烦情爱,更憎恶情欲……那这一次,傅云就要先奸了楚无春,下一次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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