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擂鼓声骤起,剑雨铺天盖地而来,好似要与对方一决高下,底下的北狄人摩拳擦掌准备大战一场,却不料还未有半炷香的时间,鹤北府突然偃旗息鼓了。
像是酒意正酣的时候被浇了一盆冷水,北狄人摸不着头脑,马儿在原地踢踏,众人都不知道手里的长刀该抬起还是放下。
斡咙峯杵二人对视一眼,都摸不清这是什么情况。
“大魏人这是要作甚么?”哪有刚开打就缩进去的?
城墙上的守兵只留下零星一些,好似看不到底下密密麻麻的北狄蛮子。
方旋戳了戳萧跃,“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萧跃摸了摸下巴,“大概是给你们这些新兵蛋子一点观察北狄蛮子的时间吧……”
方旋:“……”
再之后,无论北狄在下边如何叫嚣,萧雁识也不让人理会。
*
城外盘踞着敌人,董贺日日心惊肉跳,夜里甚至梦到城破了,北狄蛮夷在城中又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世子,董贺来了。”方撰这两日跟着萧雁识,人也稳重了不少。
“叫他进来。”萧雁识每次议事前都要自己先在沙盘上推演十几遍,身边也不喜留人,但这几日他却发现,方撰是个挺聪明的将才,便留着他了。
董贺进来,恭恭敬敬的,城外的蛮子不知道,他可是知道。
城门大紧的这些日子,萧雁识跟疯了似的练兵,姚崇手下的人原本不服他,孰料不到半日,一个个老实得很,跟着萧跃苦练。
萧雁识不知道董贺心里在想什么,一挥手叫人坐下,“董大人已经将流民安置好了?”
先前姚崇把持着鹤北府,自其他地方逃来的流民进不了府城,在鹤北府外流落,数百人饿死冻死。萧雁识进城前将剩下活着的人一并带进了城。
他顾不上安顿,便叫董贺处理。
“都安置好了,如世子所言,妇人们都主动要求浆洗做饭,年轻些的儿郎们请缨也要入军营,已经去萧将军那儿报名了。”董贺是文官,行事瞻前顾后,谨小慎微,萧雁识虽武人作派,却也不曾轻慢于他,许多事情都会商议一二,绝不独断专行。
萧雁识嗯了声,心里还在琢磨沙盘推演,董贺不知他良久沉默的缘故,等了等后,才小心问,“世子,北狄虎视眈眈,姚将军不知何时才能援兵,我们是不是还要给陛下陈书……”
萧雁识一心二用,态度淡淡的,“姚骊不会派兵的,你向陛下陈书也无用,”更何况,皇帝从始至终也没有再派兵的打算。
今早萧雁致叫人给他送了一封密信。
萧雁识看罢之后就亲自烧了,连送信的人也被他控制住了,另外派了人给侯府送了一句口信。
*
如萧雁识所料,他派去送口信的人先被薛犹截住了。
“只有‘平安’二字?”薛犹身边的亲信看主子不快,厉喝问道。
薛犹摆手,“平安就够了,”他叫人好好给送信的人安排吃喝,而后任由那人回侯府报信。
*
耶律文原以为萧雁识有什么阴谋诡计,孰料对方还真是安安静静在府城缩了两日。
第三日,投石车送到城下,耶律文一抬手,城墙上呼啦啦出现一排弩车,不等他反应,五米长的弩箭已然穿破身边人的肺腑。
不知对方练了多久,一支支准头极好,每每都是对穿,连投石车的木架都被冲毁,硕大的巨石滚落,满地哀嚎……
萧雁识站在城墙上,手持弓箭,唰唰唰!
耶律文险险躲过,他身侧的斡咙就没那么好运了,耳朵被削掉一只,疼得他几乎忘了躲开随之而来的弩箭。
若非耶律文拉了他一把,那尖利的弩箭几乎能将他捅个对穿。
“殿下,收兵吧!”峯杵也是左右支绌,诸人都未曾料到,萧雁识等的就是他们姗姗来迟的投石车。
“收兵!”耶律文满腹怒火无处抒发,御马先离。
看着北狄蛮子损失惨重,恨恨撤走,城墙上欢呼声骤起。这里除了在姚骊手下混日子的散兵,还有鹤北府连失数城早就满腔仇恨的兵士。
首战大捷无疑是最振奋人心的,萧雁识却在此时泼了凉水。
“这就想庆功了?”萧雁识嗤了一声,“这才是开胃菜,等下一次……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萧雁识的话很快应验。
第二日后半夜,耶律文带着八百精锐架着云梯直逼城下。
守城的正好是姚崇,他目光如淬了毒似的,迟迟不肯叫人击鼓。
萧雁识这个竖子,竟敢辱我至此!
“……蛮,蛮子快攻上来了!”城墙旁的兵士一边抵御一边呼喊,姚崇却是依旧置若罔闻。
城破了才好,萧氏一族死绝了才好!
“嘭!”姚崇横飞出去,摔得他眼冒金星。
方撰看都不看地上躺着的人,叫人击鼓,“世子有命,若有一个蛮子攻上城墙,提头去见。”说完,他自己执着大刀,守在蛮子蜂拥处,以一当十,那通身煞气,丝毫不似一个十几岁的青年,手起刀落,血雾迸开,直叫周遭兵士杀气更盛……
“殿下,城中似有防备……”斡咙小心翼翼开口,这几日耶律文喜怒不定,已经处置了不少人,眼看着鹤北府守的跟铁桶一般,这边难免人心浮动,士气大减。
耶律文盯着鹤北府的方向,“任他有通天的本事,鹤北府也不过数千人,姑且……慢慢来吧萧雁识。”
*
萧雁识甫一从城门回来,就见董贺在他门口转过来转过去。近些日子董贺被他遣出去,怎的就又回来了。
“世子。”董贺兜着袖子,迎上来,“江陵来了封信。”
“谁的信?”萧雁识问着接过,“给我的信怎的送到你那儿去了。”
“是靖远侯。”
萧雁识不甚在意,拆开信封,“朝中何时多了个靖远侯?是哪家勋贵……”
他声音一滞,熟悉的字迹,不消细看便能知道是谁的笔触。
董贺远在鹤北府,对于江陵的一些传闻亦有所耳闻,他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诚惶诚恐,“前几日陛下微服出宫,遭刺客埋伏,若非靖远侯以身相挡,怕是……”
萧雁识几乎捏碎了信纸,“他伤的怎么样?”
不消细想,便知这事是谁的手笔。
只是,薛犹何时也用上了这么拙劣的手段,皇帝竟然也信。
萧雁识冷笑,信也不看了,卷起来扔给董贺。
董贺战战兢兢,捧着纸团不知如何。
萧雁识扭头就走,岂料走出去三两步又折返,拿了董贺手里的纸团,捏着就回了书房。
书房里。
数十本古籍堆在墙角,原本放横案的地方架上了沙盘。萧雁识独自坐在沙盘前,将之前的布阵又重新推演了一遍。
“砰!”沙盘上的兵士模子被他推倒一片。
明明昨日推演时毫无破绽,为何现在一看,处处是漏洞。
他垂手靠在椅上,不得不承认,鹤北府太缺人手了。
屋里一片寂静,萧雁识心中却烦躁至极,那会儿被他随手扔在沙盘上的纸团被兵士模子压着,扰得他更是烦乱。
薛犹如今封了靖远侯,这个“靖远”,究竟靖的是哪个“远”?
北狄、姚骊,还是北疆萧氏?
又或者,所有被皇帝视为心腹大患的……都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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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柿子:气呼呼
第56章 虚伪
不过七日,蛮子的攻势越来越猛,耶律文舍弃所有计谋,生生要耗尽鹤北府的人。
连同萧雁识在内。
不过几日光景,姚骊处要来的人一个个褪去怯懦、畏惧,如一柄柄利刃,一次又一次逼退蛮子。
方撰肩头包扎的白布被血浸湿,这两日他的伤口几次崩开,方旋心疼弟弟,想让他去城下调配粮草,但方撰还是拒了,非要守在城墙上。
萧跃抹了把脸上的血,“世子,耶律文是想耗死我们。”他目光落在城下,“军中粮草告急,许多百姓家中已经没了粮,我们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信,鹤北府现在就是……孤立无援。”
“耶律文一贯势头强劲,为何这次这般持稳,”萧雁识蹙眉,“姚骊不会施以援手他也许能窥见一二,但他为何那样笃定皇帝不会派兵?”
耶律文心思诡谲,谨小慎微,没有九成把握他不会轻易犯险,这次在鹤北府却敢拖这么久,很难保证其中是不是有人透了什么消息。
“世子,你的意思是……”萧跃压低了声音,“有人通敌么?”
“不无可能。”萧雁识眸色极冷,“有人想要我的命,有人想将鹤北府当作坟冢……”
他写了一封信,“别人我信不过,只有你,”萧雁识塞给萧跃,“你去找薛犹。”
“啊?”萧跃错以为萧雁识是要让萧鸣权查,怎么都没想到会是求助薛犹,他有些犹疑,“可是薛……公子他已经从侯府离开,大公子说他跟变了个人似的,而且……传言似是没错。”
所谓“传言”,便是薛犹是皇帝亲子的事情。
萧雁识毫不在意,“你直接去找薛犹,他的人不会拦你,只有一点……不要回侯府。”
“是,世子。”萧跃当即赶往江陵。
*
萧跃离开的当夜,耶律文派斡咙峯杵再度攻来。
连日釜战,城里的守军疲惫不堪,抬下去的伤员越来越多,军医顾不过来,有些甚至血流而亡,董贺又急又怕,跑到萧雁识商议军事的书房里,“世子,让陛下派点援军吧!”
他性子温吞,却是爱民如子的,眼看着城内的将士越来越少,心中恐惧一日多过一日。
鹤北府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萧雁识没说话,书房里的其他将军也静默无言。
董贺拿不准萧雁识的态度,便又俯身跪下,“世子,平北侯府在北疆还有那么多精兵强将,驰援鹤北府来得及,求求世子救救我鹤北府的老百姓吧!”
他磕着头,嘴里尽是哀求,萧雁识忽而笑了,“董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陛下无旨,本世子岂敢随意调动北疆守军。”
“世子,北疆守军是平北侯府治下,只需您一句话,便……”
“放肆!”方旋忽然怒斥,“董大人,你这是想要世子的性命还是想让整个平北侯府下狱!”
萧雁识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周遭诸人呼吸都是一滞,董贺这两句话不可谓不诛心,几乎是将萧雁识连同整个平北侯府放在火上炙烤。
皇帝尚且需要兵符,他平北侯府“一句话的事情”,这话几乎坐实了民间传言,若教皇帝亲信听到,难保不给平北侯府生出什么祸端来。
方旋色厉言重,董贺倏忽变了脸色,伏在地上,“世子,下官绝无此意啊!”他声音颤抖,“下官,下官只是想让世子救救鹤北府,朝廷阴谋诡谲,百姓何辜啊!”
“董大人,慎言。”萧雁识神色淡漠,“今日之局非我之祸,你与我在这里哭号无用……更何况,我人已经在鹤北府这么多日了,难道不是在救么?”
好似耶律文突袭、屠城是萧雁识的缘故。
董贺句句看似哀求,但无一不是以哀求之状行逼迫之事,他以道德置喙,萧雁识却懒得和他计较。
文官他见得多了,这个不过是更无耻些。
一旁诸人面色各异。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儿什么聊斋!
萧雁识不惧生死,尽其所能抵御北狄蛮子,董贺这个老货却还要虚伪逼迫,竟是一点不将他们这些武将的生死看在眼里。
“董大人,您嘴上功夫如此了得,不如您和陛下求些援军。”
“就是,您爱惜治下百姓,为民殚精竭虑,您和姚骊要些援军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们与世子还要商议军情,耽搁您拟奏折了,大门在右边,麻烦您快些,我们等得住,鹤北府的数万无辜百姓可是等不住呢。”
“董大人,接下来就要仰仗您了……”
董贺面色又青又白,佝偻着身子出去了。
萧雁识身边一个小将愤愤,“这董贺看着像个好官,没想到根本就不是个老实的,那姚崇当初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时候也没见他怎么着,如今是看着您好说话,反倒会指使人了。”
“敌我悬殊,耶律文一日一日的逼近,他原先也许觉得我们有两三成胜算,可如今……”萧雁识轻笑,“怕是也觉得死期近在眼前了吧。”
此言一出,诸人都愣了下。
方才开口的小将脸色有些讪然,萧雁识挑眉,“怕了?”
小将一昂头,“不怕!”
怕死是人之常情,谁能不怕,但比起怕,尽力保下更多人活着才是他们毅然守住鹤北府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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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世子:啧,老东西!
第57章 圣女
耶律文久攻不下,最后在一日清晨,大魏守将最困乏的时候,再度推上投石车。
晨雾有些缭绕,方撰揉了把脸,一夜未睡,他熬得眼睛青红,肩头的伤又一阵一阵的疼了起来。
巨石砸在城墙上,惊得他险些没站稳。
“敌袭!是敌袭!”守城的小兵一边擂鼓一边高呼,方撰啐了一口,提起大刀就往城墙旁跑。
血……漫天的血雾,混合着缭绕的雾气,眼前恍惚像是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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