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之羽巡后退半步,抬手帮松田阵平理了理衣襟。
松田阵平不知道这人哪来的习惯,明明没有强迫症,却总是喜欢帮人理一理头发或衣服。
带着薄茧的指腹滑过锁骨,有意无意接近衣领下的细绳,松田阵平的心莫名悬起来。
他把戒指带在身上就不怕被人看到,即使是一之羽巡本人也不例外。喜欢就是喜欢,讨厌的就是讨厌,表达自己的情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他敢直接跟一之羽巡表明态度,能坦率地提出重新谈一次恋爱,就不觉得主动出击的那一方低人一等。
恋爱之前,他对一之羽巡没有多余的心思,恋爱中途,他喜欢上这个人,同时也察觉到异样,被分手在意料之中,甚至有一种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感觉,这段显然是有什么隐情的恋爱结束,反而方便他开始一段纯粹的恋爱——没有约定,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利益相关,没有猜忌隐瞒。
在他眼里,主动出击从来不是劣势,遇事不决迟疑不前才是大忌。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一切都很简单,凭着本能和直觉,他总能迅速得出自己的最优解。
但现在,这段关系中插入了第三个人。
他无法不去在意那个人的感受,考虑萩原研二在二十年来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晚上来我家吃饭吧。”一之羽巡收手,“带萩原一起过来,你说让他陪你,他一定会来。”
“……你自己叫他。”
一之羽巡微笑:“阵平。”
那家伙又换称呼了。
他改口叫“一之羽”是为了抹平前后辈的差距,虽然年龄只差一岁,一之羽巡也从来没跟他摆过前辈的架子,但火箭式的升职以及那家伙总是用对待小孩或狗的态度对待他还是无限扩大了那种隔着一层辈分的距离感。
“从你没有告诉萩原我和你恋爱的真相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共犯了。”
一之羽巡仿佛已经笃定他不会拒绝,笑着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晚上我等你们,不见不散。”
第42章
萩原研二走出警视厅,第一次希望下班可以再晚点儿。
他现在完全理解一之羽巡不爱下班的心情了,尽管缘由并不相通。
一之羽巡看起来已经等待许久了。
萩原研二知道,做了约定后,一之羽巡往往会提前抵达。判断不出那人究竟是提前多久出发,但每次想更早抵达赴约时,视线的终点总是已经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出声前便转身看过来,笑着对他招手。
傍晚余晖,将世间的一切柔和轮廓的黄昏时刻,警视厅前的树下,渐绿的树叶沙沙作响,树下的青年一如既往,笑着朝这边挥了挥手。
萩原研二逃也似的低头避开视线,留意到空空如也的身侧,微愣。
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田阵平已经停下了。
松田阵平没跟他提过已经和一之羽巡分手的事情。或许是觉得分手只是一时,他们还会重新在一起,没必要特意说,也可能在松田阵平眼中,他们两个根本还没有分手。
这样一来,他反而更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该主动向幼驯染提及此事。
萩原研二原本没想同意这次饭局。
一之羽巡并不会经常把人带回家里,这种时候突然邀请他们去吃饭,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可他还是来了。
他无法拒绝幼驯染的请求。
萩原研二隐约嗅到了一丝微妙,却没能抓实。
一之羽巡说的分手不会假,但松田阵平的反应看起来也不像是真的已经分手。
那两人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他察觉到了,却无法真的去深究,友人的秘密并非炸弹,不是必须弄清原理拆解彻底才算完,他尊重好友拥有秘密的权利,即使唯独自己被排除在那个秘密之外也不例外。
况且以那两人的个性和水准,要是真想联起手瞒住他,他未必能找出答案。
途中,他们一起去逛了超市。
一之羽巡在某些时刻会褪去身为公安警察和警界之星的距离感,半长的略微遮住眉眼的碎发,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基础款白色短袖,走在路上,起风时能看到藏在宽松衣服下瘦削的身形。混乱的作息,严重不足的睡眠,敷衍的饮食习惯,平常总是一言不合就把人往医院里塞,却忽略了他本人才是最该进医院检查一番的人。
因为那道耀眼的光环,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忽略,其实一之羽巡不是个一眼看过去如何健壮的人,却不影响所有人会下意识因为他的存在感到安心,对他信服。
那也是令他沉迷的地方之一。
一之羽巡对今天的晚饭表现得十分上心,专心致志挑选食材,拿着不同蔬菜向他们询问吃什么怎么样,也会随口提及某种食材届时可以怎样处理,恍惚间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的同龄人,或许当年还未进入警校的一之羽巡就是这个模样,只是他从未有机会见过。
面对那些语气自然的询问,萩原研二罕见地缄默下来。
从昨晚开始到此刻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割裂,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彻底击碎,湖底的暗流涌动无法压制,他束手束脚,不知道如何应对,反倒是一旁的松田阵平句句有回应,纵然言语中带着点儿呛声的意味,却一句都没落下,都认真给出了答案。
他的幼驯染不是个会粉饰太平的人。
这两个人都没对他说谎,但一定隐瞒了什么。
一之羽巡的公寓看起来跟上次来时没有任何区别,干净整洁,也过分简约,一定要说哪里不同,大概是阳台上通红的小番茄已经被摘走,摆在小番茄隔壁的蓝莓结了翠绿的生果。
萩原研二想要帮忙,被从厨房推了出来。
他莫名坐立不安,在这个处处充斥着一之羽巡的痕迹的空间里,生出了一种无处遁逃的紧迫感。
萩原研二已经极力保持神情自然,依然抵不过同行二十年养成的默契。
松田阵平随手捏起一个小番茄——这是刚刚一之羽巡把他们从厨房赶出来的时候一并送出来的。
红彤彤的果实,让他想起还在神奈川老家的时候,他第一次去萩原家做客,萩原阿姨端出来一盘红彤彤的草莓。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他依旧能记得,萩原研二热情地把草莓塞到他嘴里时的清甜。
他反复翻看手里的小番茄,突然开口:“萩,有件事忘说了。”
萩原研二身体一僵,没转头,盯着面前只剩下绿叶的番茄盆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什么事?”
“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萩原研二愕然转身,“……为什么?”
松田阵平语气敷衍:“哪有什么为什么,本来也没多喜欢,当然要趁早分手。”
不等萩原研二说什么,松田阵平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的小番茄扔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腔内迸开,脸上流露出些许烦躁。
“……怎么这么难吃。”
……
平心而论,一之羽巡的厨艺很不错。
松田阵平把一之羽巡今晚做的每一道菜,甚至连带着蒸的米饭都犀利点评了一遍,萩原研二欲言又止数次,最终还是在厨师笑盈盈的表情下选择了安静继续吃。
自从情人节撞破那段恋情后,他一直有意避开了解一之羽巡和松田阵平的相处模式,或许那两人私下里就是这么相处的。
小阵平说,他们已经分手了。
萩原研二缓慢咀嚼着,食不知味。
这两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吃过饭,一之羽巡留他们住下。
时间根本没晚到那种程度,他们也都只是小酌一杯,没人真的醉了,但一之羽巡都那么开口了,松田阵平都那样爽快应下了,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两个人总是会让他心甘情愿做决定。
很快他们就迎来了一个新难题——一之羽巡的公寓里只有一张床。
萩原研二正要主动提自己睡沙发,卧室里,一之羽巡已经抱出了第三床被子,工工整整地铺在了床上。
一米八的床,一定要容纳三个成年人,也不是完全睡不下。
萩原研二还是觉得有个人睡沙发比较好,被塞过睡衣强行推进了浴室,他没能找到机会开口。
出来以后,换松田阵平去洗澡,猝不及防变成二人独处,萩原研二局促起来。
一之羽巡体贴地帮他吹起头发,暖风和手指从发丝间穿过,让人头脑发晕。
头顶的动作突然停了。
“……嗯?”萩原研二疑惑转头,一之羽巡不知何时已经凑过来,近到几乎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睫毛,他瞬间弹开,被一之羽巡按着肩膀按回去。
一之羽巡比了个小声的手势,余光中瞥了一眼还在响起哗哗流水声的浴室。
一想到松田阵平就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而且随时都有可能回来,萩原研二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所幸一之羽巡只是轻笑一声,带着揶揄和调侃,什么都没做。
萩原研二松了口气,分不清是遗憾还是轻松。
当晚,一之羽巡睡在了他们中间。
为了暂且拉开距离降低独处的紧迫感,萩原研二缩在床的最内侧跟一之羽巡说话,松田阵平洗完澡一出来,大大咧咧直接趴在了床的最外侧,于是一来二去,只留了个中间的位置给一之羽巡,没得选。
明明是想要避开,距离却一再被拉近。
萩原研二都快要怀疑那两个家伙是故意的了。
直到凌晨两点半,萩原研二依然无比清醒,眼睛早就已经适应了黑暗,他努力贴着墙,生怕自己碰到身旁躺着的人。
睡在另一边的松田阵平则要随意得多,他睡得很熟,一翻身,顺手搂住了一之羽巡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萩原研二盯着一之羽巡的腰身和搭在一之羽巡身上的胳膊看了许久,天亮前夕,敌不过困倦和疲惫,他终于还是沉入了梦乡。
……
清晨。
一之羽巡睁眼时,松田阵平竟然已经醒了。
既然可以起这么早,那为什么之前总是那么晚去上班?
不知道松田阵平在想什么,定定地盯着过来,那种眼神让他想起了动物纪录片里伺机而动的猛兽。
一之羽巡没管腰上的手,任由松田阵平继续看。
和萩原研二的恋爱中最大的难题写作松田阵平。
只要松田阵平反对,即使在一起了,萩原研二也会立刻跟他分手。这是事实,无法扭转,在萩原研二那里,即使存在好感,也敌不过一个松田阵平的份量。
那两人间半身般的默契决定了他们在彼此生命的洪流中已经变得无法替代,不会有人比他们更在意对方的感受,那种在意甚至远胜于在意自身。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既然松田阵平觉得他会对萩原研二不利,那干脆就拖松田阵平下水,飞鸟长官的赌约里只说不能告诉萩原研二,没说不能向松田阵平透露。
而为了萩原研二,松田阵平总归会做出让步。
松田阵平也的确做出了让步。
他差不多能模拟出松田阵平的思维逻辑:一之羽巡这个骗子,放着不管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我参与其中,还有出手制止的余地,至少能保证幼驯染不会被骗得彻头彻尾满盘皆输。
一之羽巡的动作已经相当小心,可床还是随着他的挪动震了一下,确认过萩原研二没醒,他给了松田阵平一个眼神,率先下床往外走。
松田阵平看向还在沉睡的幼驯染,转身追上去。
松田阵平又一次被按在门上。
一之羽巡好像很喜欢做这种事,他懂,那家伙就是喜欢居高临下地看别人。
毕竟他也喜欢。
把一之羽巡按在椅子里或是沙发里的时候,看着那张覆盖在自己身体投下的阴影中的清隽的脸,心底会生出一种隐秘的兴奋感。
明明刚刚也没离开过视线,一之羽巡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条崭新的领带,帮他系好后,妥帖地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皱痕。
“这算什么,贿赂吗?”松田阵平习惯性呛了一句,没来得及往下道谢,脖颈猝不及防传来束缚感。
一之羽巡抓着那条漂亮的领带往下一拉,强行让他低头,毫无征兆吻了上来。
力气并不大,领带系得也不紧,轻易就能挣脱,但他没动,瞪大眼睛看那双微敛着的黑眸。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吻,一秒钟不到便结束,但再怎么短促也不是不存在过,面前那人却仿佛没事人一样面不改色地重新整理起那条要命的领带。
现在领带上真的有皱痕需要抚平了。
松田阵平愣了好一会儿,耳朵慢慢红了,嘟囔了一句:“那就不要一开始先打领带啊……”
一之羽巡无所谓地笑笑,压低声音说:“这个世界上可不止有行贿罪,还有受贿罪啊,松田警官。”
……
解锁新任务的那天,一之羽巡在工作之余想了很久,关于萩原研二,他很难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不过他从不吝啬于承认自己并非无所不能。
他搞不定萩原研二,但是松田阵平治得住萩原研二。
而他恰巧已经在上个任务中搞定了松田阵平。
没有人永远是食物链的最顶端,他们都有自己的天敌。
第43章
萩原研二睡醒时,床上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身上盖着被子,怀里抱着另一条被子,萩原研二催眠自己,多出来的一定是松田阵平盖的那条。
“你醒了啊,太好了。”
萩原研二身体一僵,怀里的被子留也不是扔也不是,所幸对方看起来并未在意这个细节。
“刚刚还在想要不要把你叫醒……那就起床洗漱吧,早餐正好也要准备好了。”
萩原研二不敢抬头,胡乱点头,一之羽巡似乎是笑了,他听到了笑音。
床头摆着一套衣服,很熟悉,他见一之羽巡穿过,不出意外的话,同样的衣服一之羽巡的衣柜里至少有五套。
整理好心情走出卧室时,一之羽巡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松田阵平在一旁打下手,两道背影看起来相当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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