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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之羽巡正在俯身观察那排冷兵器,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高处是狙击手们天然的领地,诸伏景光架好狙击枪,照常开始训练。
规律的枪声响彻训练场,诸伏景光缓缓吐出口气,瞄准最后一个目标,指尖下压的瞬间,一抹白光晃过他的左眼,枪口下意识循着那抹突兀的光偏转,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正仔细端详手中的短刀,几乎是同一刻,他就看到了一双含笑的黑眸。
诸伏景光惊出一身冷汗,压在扳机上的手指立刻挪开,生怕长久以往训练出的肌肉记忆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训练场的枪声没再继续响起,他拎着狙击枪下楼,脚步带着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的匆忙。
亲眼看到那人,心跳忽然稳下来,他想,或许自己该把最后一枪打完,做完一整组训练后再下来。
他只是这样想,并未真的折返。
站定脚步,还没开口,反而是一之羽巡率先说:“抱歉,刚刚打扰到你练习了吧。”
诸伏景光微微摇头。
他只是觉得那样很危险,被狙击手瞄准不是件美妙的事,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将枪口对准这个人。
或许他今天根本不该带一之羽巡来训练场。
一之羽巡放下手中的短刀,仰头看了一圈,突然抬手指向某个活动靶,“把那个打下来,你可以做到吗?”
诸伏景光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但还是面色平静地端起了狙击枪。呼吸如同细细的丝线,他没眨眼,枪响的瞬间,最远处的不规则移动靶的靶杆拦腰折断,靶面重重砸在地面,扬起一阵灰尘。
将枪放下的同时,身旁响起掌声,对上那束赞赏的目光,诸伏景光有些不太好意思,别开视线:“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很多人都能做到。”
一之羽巡眯着眼看还在继续自由移动的光秃秃的半截靶杆,笑着说:“你太谦虚了。”
最后一枪结束,这次的狙击训练可以暂且画上句号,看出一之羽巡对这里很感兴趣,也担心放任不管会出事,诸伏景光干脆说:“我陪你逛逛其他地方吧。”
一之羽巡欣然答应。
组织的这个训练场设施十分全面,跟他当初进行卧底培训时的训练场相比也不逞多让,或许是双方都致力于拿出最高的技术水准设计搭建,两边的场地甚至都能找出部分相似之处。
诸伏景光微妙地觉得自己有点像导游,但还是继续介绍:“这边是格斗室。”
他随口说着,以为这次也会像前面几个景点一样被随意略过,身旁那位游客却走了进去。
能来这处训练场的组织成员在组织内大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很少有谁会专门过来练习格斗术,比如他,每次来这里,重心大多都被放在狙击训练上,至于近身格斗,无论是私下找波本还是黑麦在安全屋实战过几招,都比对着假人和沙包练习的增益高。
脚下是厚重的橡胶垫,用于缓冲,虽然清理过,但仍旧能看出墙角漆黑的血渍。封闭的空间透着微妙的阴森,诸伏景光刚要开口,瞳孔一缩,下意识避开迎面而来的一击。
他震惊:“怎……?”
对上对方兴致勃勃的神情,他挣扎了一瞬,还是跟着摆开架势。
结识至今,他们从未产生过任何冲突。
他不是个会引起争端的人,也不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一之羽巡则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另一面,理所应当热衷掌控全局,往往在冲突进一步升级前就已经将一切节外生枝的纷扰扼杀在摇篮里。
他曾两次为与一之羽巡交手归来的幼驯染处理伤口,但他其实并不清楚一之羽巡的深浅。
身形看起来比他单薄,出拳时却带着股不死不休的凶狠,仿佛能预判他的动作般迅速闪避,也会在出乎意料的时刻突然放弃防御只顾攻击。
诸伏景光后撤两步,身体向后仰,有惊无险地避开擦着颈侧而过的横踢。
这个人很矛盾。
从第一次在海边见到一之羽巡的时候,他就觉得,这真是一个充斥着矛盾的人,就像初见的清晨递给他的那块巧克力一样,外表是巧克力,闻起来也是巧克力的香醇苦涩,然而在舌尖慢慢融化后,内里竟然藏着刺激的酒心。
进入警校前,他从未接受过系统的格斗训练,后来他才得知,这一点上,其实他们一样。
原来他们也有共同之处。
“……苏格兰!”
诸伏景光的手臂被钳制在背后,一之羽巡单膝跪在他身上,紧实的小腿压在他背部,将他整个人控制在身下。
他尝试挣脱,最终卸下力气说:“我输了。”
“这可不算数。”背后的人喘着气,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你刚刚走神了吧。”
诸伏景光趴在地上,没说话。
有那么超出时间之外的一秒钟,他期盼对方能追问下去,质问他在想什么,幸运的是,回归现实,一之羽巡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说:“下次再重新比一场吧……在你能专心想打败对手的时候。”
“……好。”诸伏景光闷声道。
被扭在身后的手臂重新得到自由,一之羽巡松开手,诸伏景光跟着撑起上半身。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压在背上的人身体倏地僵硬,毫无征兆地重新跌在他身上。
紧接着头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几息后愈演愈烈,诸伏景光迅速翻过身,一之羽巡跪在他身侧,单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用力捂着嘴。
他看到了从指缝渗透出的一丝血色。
“怎么了?!”诸伏景光揽住一之羽巡的身体,紧张道:“伤到哪里了?”
一之羽巡慢慢松手,缓慢平复呼吸,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我没——”
话音刚落,那具身体一软,整个人倒在他怀里。
“一之羽?!!”
“一之羽——!”
……
医生摘下口罩:“病人状况特殊,只能先输液稳定……发病前他在做什么?”
青年的发丝凌乱黏在额头,嘴唇翕动,深呼吸后,如实回答:“打架。”
“和你?”医生顿时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你们这群年轻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好好说,一定要动手?他的身体状况你也下得去手。”
我不知道。
最终他没能把这个理由说出来。
明明早就知道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不甚乐观,他却还是轻率答应了交手的邀请。
“他的情况怎么样?”
“很糟。”医生按了按额头,“而且每一秒都在变得更糟。”
诸伏景光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病房,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人:“他……”
“你想说表面看着不像?”医生重新戴上口罩,“我也觉得看不出来,但数据不会说谎,你们公安的人一个个都真能忍。”
“一会儿人醒了就领回去吧,从后门走,路线你知道。”
诸伏景光道了声谢,医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回到病房时,原本昏迷中的人已经坐起来了。
诸伏景光下意识想要去扶,被一把拍开,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空气仿佛凝结,两个人刹那间都静止下来。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想逼迫自己打破这股令人压抑的寂静,最终反而是一之羽巡先说:“我没事,早点回去吧。”
他机械性地点头:“……好。”
就像他们出门时那样,诸伏景光开车,一之羽巡坐在副驾驶位。
原本诸伏景光想让一之羽巡坐在后排,方便休息,他也能随时从车内后视镜看到一之羽巡的状态,但他一转头,一之羽巡已经坐进了副驾驶位,甚至俨然一副要不然就让我来开车的模样。
于是他妥协了。
狙击手对空气的湿度总是异常敏锐,路上果然再次下起了雨,等待红灯时,诸伏景光迟疑地问:“你不喜欢医院吗?”
一之羽巡没回答。
他换了个问题:“你的身体……你一直都在忍耐吗?”
一之羽巡靠在椅背上,淡漠的眉眼映在车窗,诸伏景光原以为他在闭目养神,直到转头才发现,其实那人是睁着眼睛的,不知在看什么。
察觉到他的视线,一之羽巡笑笑:“你形容得未免太夸张了,别忘了,我今天还赢过你。”
“抱歉。”车轮碾过斑马线,诸伏景光说:“我不了解你,却擅自做了决定。”
“这是好事。”一之羽巡十分自然地忽略掉多余的话:“如果我们过去真的恋爱过,那分手以后,我大概会对你说‘不要了解我比较好’之类的话。”
“你这个表情……看来我还真说过啊,那你跟我分手是正确的。”
“是你提出来的。”
“嗯?”
“分手是你提出来的。”
一之羽巡略感意外,但也只有些微而已,他笑着说:“难道我不提,我们就不会分手了吗?”
良久,车内响起一声:“会。”
他说:“如果那时候你没提,事后我就会主动提出来。”
这份感情超出控制,不合时宜,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能在最恰当的时间结束,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这不是很好吗?”一之羽巡说。
“苏格兰,比起我,你才在忍耐吧……压力太大的话,就稍微放过自己,休息一下吧。”
“雨不会永远下下去,总有停的那天。”
一之羽巡转头看向车窗外,喃喃自语:“可惜不是……”
他顿了一下,突然说:“在前面停,我去下超市。”
诸伏景光下意识停车,才想起问:“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道:“小番茄啊,忘记了吗?”
……
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波本没能及时回到东京。
一之羽巡对此毫不在意,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要申请持枪证。
诸伏景光不懂一之羽巡对持枪证的执念从何而来,就像昨晚他们说得那样,他本就不够了解这个人。
但他知道的是,迄今为止一之羽巡做出的所有决定,即便看起来再不近人情和古怪,也往往都是正确的。
隔天一早,波本风尘仆仆赶回来,打开安全屋的门,后退半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没走错啊。
他迟疑:“……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一之羽巡穿着身西装——降谷零发誓那绝对是自己平常拿来混进宴会的西装,抬手轻轻推了推眼镜——这个绝对是他之前拿来做伪装的眼镜,单手合上笔记本,轻描淡写道:“角色扮演。”
降谷零站在玄关,一脸迷惑:“扮演什么?”
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诸伏景光认真回答:“家访。”
降谷零:“家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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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零:两天不见你们玩上师生恋了?
第90章
持枪证的申请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大概要花一年时间左右,培训、身心健康评估、背景调查、实操考试……不知道波本是怎么搞定的,几天后,一之羽巡还真收到了张回执单。
跳过前面一系列步骤,直接进入审核流程,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家访。
介于审核人员是突击上门,一之羽巡最近一直在做准备,除了定期回家浇花以外,其余时间大多都待在波本和苏格兰的安全屋。
琴酒在外执行任务,在此期间他们没见过面也没联络过,波本和苏格兰的状况差不多,时不时就要外出一次,不过家访分为多次进行,不要求同居人次次都在场,只作为评估中的一项,波本也说,不必担心,届时真有问题他会解决。
苏格兰不在的时候,照顾那盆不结果的小番茄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一之羽巡手里。
中午,一之羽巡照常在苏格兰的房间里检查盆栽,玄关传来开门声,他以为是波本或者苏格兰回来了,没在意,直到他跟站在房间门口的人面面相觑。
黑麦:“……你?”
一之羽巡后知后觉想起,苏格兰提到过,黑麦偶尔也会过来。
他点头微笑:“我最近住在这里,打扰了。”
黑麦看了眼苏格兰的房间,不知想到什么,一副了然的模样也点了下头,打过招呼就进了那个一直空着的房间。
一之羽巡关好苏格兰房间的门,在客厅休息,片刻后,黑麦走出来。
一之羽巡主动问:“要喝杯咖啡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黑麦笑着说。
一之羽巡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泡咖啡的间隙,黑麦取出两只杯子,在旁边说:“我一直在等你联系我。”
一之羽巡的动作有条不紊:“但愿你想对我说的话,留到现在说还不算太迟。”
“是你的话,无论等多久我都不会觉得迟。”
一之羽巡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轨黑麦了。
琴酒的同款外型,波本的甜言蜜语,搭配在一起,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他将其中一杯咖啡递过去:“尝尝看?”
“谢谢。”黑麦流畅接过咖啡杯,并没有要喝的意思,“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到你,不过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你要和苏格兰复合了吗?”
“没有这个打算,我是受波本的邀请住过来的。”
黑麦赞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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