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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陛下的书房怎会如此啊!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低垂着眼角等着林鹤沂指示。
“如果仍照你这么写策论,你连乡试都过不了。”
林鹤沂慢悠悠地走近,只说了这一句话。
付聿笙胸口滞了滞,呆了一瞬,愕然抬头看向了林鹤沂,猛然间又想起了此举不敬,又倏地低下了头。
林鹤沂有片刻的晃神,眼睛微微睁大,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很美的眼睛。
他不曾察觉自己的脸色都柔和了几分。
“这里的书你可以随意看,一个月,孤要看到一篇真正的策论。”
******
骤得圣宠的付公子,今日出崇政殿时的脸色不太好。
他不知道自己这幅失落的样子在多少宫人心照不宣的眼神中传了开去,只珍而重之地抱着几本书,面色沉重地往倾霞宫走去。
经过曲台殿时,他脚步一顿,还是转了个弯进了曲台殿。
园子里,李晚书见了付聿笙的神色就已心下了然,但还是同连诺一起做出了惊讶又担忧的表情。
“聿笙?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连诺把为他准备的莲子羹往他面前推了推,好奇地看着他。
付聿笙脸色有些许苍白,摇了摇头,抬头看了李晚书一眼,欲言又止。
李晚书对他笑笑:“先吃,吃完了再说。”
付聿笙一早就去了崇政殿,心惊胆战半天,这会放松下来才觉出腹中饥饿,一手拾勺一手抱书大口吃完了莲子羹,而后迫不及待地将怀里的书放在了李晚书面前。
“小晚,说来惭愧,陛下对我的策论十分不满。你昨日说的不错,这策论与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竟真的要我们说说如何治水。”
连诺看见书就有些头大,听付聿笙提到皇上还有些胆寒,但为了不扫兴,还是听了一会才借口吃撑了要去散散步扭头跑了,满福唉声叹气地跟在他身后。
李晚书微微皱着眉,关心的眼神中透着恰逢时宜的惶恐:“怎会如此,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许是陛下对你寄予厚望,所以严厉了些。”
付聿笙摇摇头,面容有些颓败:“今日见闻与我平生所知相去甚远,我......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李晚书敛眸片刻,语气疑惑:“聿笙这么说,确实有些奇怪,照你所说,襄阳郡流传的策论不都是这么写的,同样也有人考中,怎么陛下会把你说的一文不值?”
付聿笙眉头皱得更紧,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李晚书就只能自言自语,缓缓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会不会是因为......”
付聿笙慢慢看了过来。
“私塾设立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你的夫子若能来教你,那必然和世家关系匪浅吧?”
付聿笙点点头:“夫子是郑氏门生。”
李晚书一脸深沉地推测:“世家重清谈,你的夫子当然不屑于策论,还是世家那套言谈来应付。如此,襄阳郡的考生,无论出自世家还是寒门,都只会这一套,科举是按排名来的,那些浸淫此道的世家子弟和世家门生,自然会排在你们前面。”
他说完过了许久,付聿笙都没接话,抬头看去,只见后者睁圆了眼睛,满目惊讶地看着他。
“小晚......不,李兄......”
“还是叫我小晚吧。”
“哦,小晚,我、我从未想到过这一层,你这番话,真是鞭辟入里,所谓独见之明就是如此吧。”
李晚书笑笑:“是你当局者迷罢了。”
付聿笙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仿佛还没从刚刚的震惊的回过神来,过了许久才镇定下来,想了想,说:“小晚,你的意思和陛下的意思其实是一样的,摒弃清谈,建言献策,这才是策论。”
李晚书深感欣慰地点点头。
付聿笙抿了抿嘴,犹豫良久,问出了最想问又不敢问的那个问题:“可是,如此选出来的学子,还是名士吗?圣人言,举朝皆名士,国于谈说成。”
李晚书眨眨眼:“国于谈说成的的梁朝都没了多少年了。”
付聿笙颇为不服气,刚刚在林鹤沂那连想都不敢想的话此刻也敢说了:“那又不一样,怕是几千年都出不了一个温晗......”
他说完又有些后怕,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地整理起书本来:“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写几篇策论,未必就损了名士风度。”
理着理着,他四下看了看,又小声问了句:“小晚,你说陛下出身林氏,也是个不扯不扣的名士,他为什么要这般选考生呢?”
李晚书的眼神从他拿来的书上一一掠过,午后的阳光为他眼底晕上一层清浅的暖色,折射出些许温柔的意味,缓缓地说:
“他是皇上,总要做到最好。”
对上付聿笙投来的狐疑的目光,他轻咳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我随口一说。”
幸好连诺的尖叫陡然响起,缓解了此刻的尴尬。
“啊啊啊!凌乐正!你小心啊你快下来啊!”
两人一怔,同时起身循着声音走去,重重花影之后,只见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多了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灵活地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连诺在下面急得直嚎,看见他们来了立刻上前道:“小晚哥、聿笙,刚刚凌乐正来了,他看见石榴熟了就上树了,我怎么劝他下来他都不肯!你们快劝劝啊别摔着了!”
凌曦听见连诺的话,想起今天来曲台殿就是来看看传说中刚得宠的付聿笙的,便抱紧了枝桠,向走来的两人看去。
石榴树枝叶茂密,从他的视角看其中一人的脸被遮住了,只能看清身形轮廓,颀长清隽,琼林玉树。
他一时呆住,手上卸了力没抓紧枝桠,整个人笔直地往下栽去,眼前树影纷乱,他的眼睛还牢牢地粘在那个人身上。
连诺的叫声冲破云霄,凌曦却从中清晰地听见了身体触地的声音,以及自己口中那一声极轻的:
“阿习……”
作者有话说:
阿刁~不会被现实磨平棱角~
好了(严肃脸),本文主角叫温习不是阿雕
第13章 收余恨(十三)
曲台殿一阵鸡飞狗跳。
陛下最为亲近的凌乐正从曲台殿的树上掉下来了,所有人都不敢耽搁,蜂拥而上将人围了起来,满福则声嘶力竭地指使人去喊太医。
连诺停下了尖叫跑上前去查看,害怕担责也是有的,只是更多的还是因为凌乐正实在好看,他不忍心这样的美人受苦。
刚刚他仰着头扯着嗓子尖叫的时候,用余光看到到凌乐正落下来的一瞬间,平时温吞懒散的小晚哥嗖地一下就冲出去了,身形都快出了残影。
果然保护美人人人有责啊!
而坐在地上的凌曦,眼神只追随着李晚书,看见他朝自己跑得越来越近时,眼眶都微微泛红......
终于,李晚书跑到了他身边,弯腰低头想询问他的状况时——
凌曦面容一僵,倏地别开了眼,拒绝和李晚书对话。
......
李晚书站直了,默默退到了人群后面。
凌曦在心里疯狂吐槽,连腿上的疼都忘了大半。
这人的身体看起来像偷的!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身体上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一张脸!虾系男滚啊!
拍开了想要上前扶他的几只手,他眼神转了一圈,指了指连诺和付聿笙。
“两个小帅哥,来扶我一下。”
两人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小心翼翼地朝外走去,他皱着眉催促:“快些,我没那么脆弱!”
他不要再待在这里!
走到曲台殿宫门的时候,凌曦按捺不住,慢慢转了转头,似乎想要再看什么一眼。
只是转到一半,他又忽然生生地止住了,甚至撑着连诺付聿笙的手加快了脚步。
真是邪了门了。
******
连诺和满福战战兢兢了几日都没等到陛下的责罚,两人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小晚哥,你说这个凌乐正真是调皮,这几天吓得我饭都吃不好。”连诺啃着一串鹿肉,嘴巴油润润的。
“不过,谁让他是美人呢,我上次离得近了,他身上还香香的呢。”
说了这两句话的功夫,他口中的凌乐正已经出现在了曲台殿的花厅门口。
“哎呦!凌乐正!”满福抑扬顿挫地叫了声。
连诺浑身一激灵,连忙擦干净了自己的手和嘴,站起了身,同时不忘向满福使眼色。
满福会意,一溜烟跑进殿内,转眼捧了盆石榴出来向凌曦跑去:“凌乐正,不劳烦您亲自摘石榴,小的给您送来。”
凌曦看了眼那光秃秃的石榴树,无甚兴趣地摆了摆手:“紧张什么,我这腿还没好呢,爬不了。”
他抬腿走了几步,身边的小太监稳稳地搀着他。
满福立刻放下石榴,麻利地用袖子把椅子都擦了一遍,躬身请他入座。
见他坐下,连诺也坐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问:“凌乐正,你怎么来了?”
凌曦眉头一皱,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难道他就一定知道自己来这里干嘛吗?
他的眼神落在安静喝茶的李晚书身上,散漫道:“宫里无聊,我来这里玩玩。”
“玩......”连诺声音发虚:“石榴都摘完了,可不能再上树了......”
“上什么树?”凌曦啧了一声,往后使了个眼神:“香奈儿。”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太监搂着一个木盒子,二话不说将木盒子打开放在了桌上。
“这个公公的名字好奇怪啊。”连诺和李晚书咬耳朵。
香公公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堆大小相同、刻着花纹,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块。
凌曦捉起一个轻轻摩挲着,虽然尽力维持镇定,但语气难掩激动:“这叫麻将。”
连诺歪头:“什么酱?”
凌曦忙着把麻将码起来,头也不抬道:“再去叫两个人来,要昨天那个小帅哥。”
虽然不知道小帅哥是什么意思,但是经过昨天满福知道了小帅哥是谁,话音还没落地就跑了出去,没跑几步又折转回来:“凌乐正,付公子这几日要写策论,已经说了不让小的们打扰。”
“这样啊......”凌曦撇撇嘴,扫了李晚书一眼:“那也行吧,能凑一桌。”
没一会,一脸懵的白渺就被满福连拖带拽地拉来了曲台殿,按在了石凳子上。
“这也是个帅哥,忧郁型的。”凌曦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规则。
一刻钟后,李晚书和白渺面色平静,动手搭牌。连诺一头雾水,但是看其余人都动手了,也慌慌张张地上手摸上了那堆木块。
凌曦感受着手底下熟悉的触感,面上不显,心中却热血澎湃。
宫里的女官太监们一个个都有意让着他,无聊透顶。这么久了,终于找到人陪自己打麻将了......
第一把磕磕绊绊的,总算是让连诺基本了解了规则。
第二把开始凌曦一点儿没客气,许久不摸麻将,一下子就来了感觉,手气颇佳,对上几个菜鸟新人,简直是风卷蚕食,杀得片甲不留。
“哈哈哈。”他笑着洗牌,笑得酣畅淋漓。
连诺从一开始的和麻将牌大眼瞪小眼变成琢磨出了一点趣味,摩拳擦掌地码牌,争取少输一点。
白渺则是感慨不断:“起初以为此物只看运气,如今倒是觉得它极考验谋划取舍,玩久了让人欲罢不能。”
李晚书默默不语,众人只当他对麻将没什么兴趣,四手交错间,无人发现他嘴角的一道弧度。
这一把,凌曦差一张二条就胡了。
可怪就怪在,无论他怎么声东击西、虚晃一枪,这张二条它就是不来。
难道是有人扣住了?
他的目光掠过战战兢兢看牌的连诺、若有所思的白渺,最后落在一脸淡然的李晚书身上。
不可能,这帮新兵蛋子哪儿来这种歹毒心思。
他心思稍定,活动了下微酸的手腕,刚想捉牌,就看见连诺“噌”地一下跳了起来,把李晚书刚刚打出的牌宝贝一般地捧在手心里。
“我我我胡了!我是不是胡了!?”
凌曦凑过去一看,加上他手里那张牌,还真是。
行吧,新手保护期。
“不错不错。”他矜贵地鼓鼓掌,准备下一把。
推了牌看见李晚书手里那张明晃晃的二条,看上去像个顺子,他也没放心上。
下一把,凌曦又一次听牌。
牌墙上牌还多着,赢面很大。
“四筒。”李晚书丢出一张牌。
凌曦笑了,大周雀神,舍我其谁。
“我胡......”
“我胡了。”
凌曦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张四筒被一只细白的手捏着从自己手底下溜走。
白渺看着自己的牌,欢欣雀跃地看了过来:“凌乐正,这是不是就叫截胡?”
“......是,太是了。”凌曦笑得没多少真心,同时阴恻恻地看了李晚书一眼,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划过一道幽光:“这么会点炮,要是玩钱你输惨了。”
李晚书无辜地看了过来:“小的不敢。”
下一把,李晚书不点炮了,他自己胡了,清一色杠上开花。
凌曦笑不出来了。
之后的几把,他一把没赢,白渺的牌技初见雏形,连诺傻人有傻福,吱哇乱叫地就胡了。
至于李晚书......他看向李晚书的眼神愈发不善。
手中的牌在指尖转了几圈,他打量着李晚书的表情,慢慢地把一张安全牌放进了牌池。
“胡了。”
李晚书倏地把牌放倒。
凌曦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他:“你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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