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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要跪皇帝。
他忽然对皇帝这个词有了愈发清晰的认识,随之而来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忽然问自己,如果公仪铮不是皇帝,如果盛鸿朗将他换到一个平民身边,和平民有了首尾,那他会依据礼法委身吗?
他不会。
清醒过后,宋停月忽然明白自己的抗拒与恐惧从何而来。
抛去皇帝的身份,公仪铮的所作所为…甚至可以打上登徒子的标签。
他也是受害者,他娶的本不该是自己,可他是清醒的,是明白的,他是有选择的!
但公仪铮还是要了他,抹消了他的其他选择,堵住了其他的路。
宋停月没有细想,只知道自己一直没法喜欢公仪铮。
可是,他唾弃地发现,公仪铮在他面前低伏做小、在他面前卖可怜、在他面前表现的时候,他竟然……
竟然觉得不错。
他感到了一丝兴奋和享受。
宋停月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兴奋从哪来,享受又是从哪来?
他不明白。
他呆呆地从缝隙里看到外头跪下的人流,看到气势昂扬的金吾卫,恍惚间生出错觉。
众星拱月,他们不仅在护卫公仪铮,也在护卫自己。
这给他一种,他和公仪铮是平等的错觉。
他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秋日本就湿寒,刚刚又经历了大起大落,心绪不宁。
下车后外头的风一吹,他竟然病倒了。
在宋停月呼吸急促的时候,公仪铮就察觉到了不对。
好好的吃饭,怎么会面红耳赤,筷子都拿不稳呢?
他立刻叫来太医。
宋停月虚弱地躺在公仪铮怀里,看着太医诊治。
太医说,这是体虚惊风之症。
他自娘胎里身体就不算好,从小精细养着,为了给他积德,时常去各个地方施粥救济,希望老天开眼,能让他好好活下来。
宋停月安生地长大,除了瞧着偏瘦,没旁的病症。加上他平日不怎么动,外头瞧着精神,内里却是虚的。
这一次,是攒了两天的思虑爆发出来,累及身体。
他听着太医的话,心里愈发难受。
瞧太医的样子,也知道陛下约莫不爱听这个事实。
陛下…会生气吗?
宋停月仰头,只能瞧见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看不清他的神色。
青年挣扎着起身,柔弱无骨地靠在公仪铮肩膀上,望进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宋停月一愣,虚弱地扯扯嘴角,“陛下怎么了?”
公仪铮平复着呼吸,将他按在怀里躺着,遮住他的眼睛,“孤无事,你好好休息。”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公仪铮越是遮掩,宋停月愈是…担忧。他不知道公仪铮会怎么想他的病情。
按理来说,他与盛鸿朗一刀两断,又因祸得福当了皇后,本该毫无负担的备嫁。如今却被太医戳穿,说他“思虑过重,累及躯体”。
他应当没有担忧的事情。
在公仪铮的设想中,当了皇后的停月即便不爱他,也是幸福的。他会将他的一切——包括权力、钱财都给停月,让他毫无烦恼地在名为大雍的金笼子里,快乐地活着。
太医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割开平和的表象。
停月是柔顺的。
停月也是害怕的。
那…停月对他有爱吗?哪怕是一点点呢?
公仪铮很想知道——明明他早知道答案了不是?
思绪间,怀中的青年向他靠近,脸颊隔着衣裳,贴住腹肌。
他听见停月微弱的声音:“陛下,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公仪铮急忙放开手,仔细端详青年酡红的脸颊。
像是醉酒了一样。
他为自己的欲念感到恶心。
停月都生病了,他的身体竟然想着这些糟污停月的事情,真是不可饶恕!
太医已经下去开药了,幸九端来凉水和毛巾,公仪铮亲手拧干,铺在宋停月的额头,又让下人出去,亲自给青年擦身。
宋停月被剥的光溜溜的放进毛毯里裹着,放到龙榻上。
公仪铮累出了一身汗,解了腰带,外袍落在地上,去浴池洗漱。
约莫是听到动静,毛毯里的青年探出头,低头瞧见了绣着五爪金龙的衣服。
他在床上滚了滚,将毛毯散开,赤身走下来抱起衣服。
龙袍做工精细,用料也是上乘,可做外袍的布料要稍微硬一些,刺绣也是重工的,因而磨红了些许白腻的肌肤。
宋停月模模糊糊地看见龙袍,下意识地想到——穿着这个,好像很多烦恼都会消失,他也不用怕一些事了。
如今正好有一件在眼前,他穿起来不是正好?
只是这衣服好大,他把手臂放进去,还得把袖子往上挽。
一看就不是他的衣服。
那别人岂不是一眼就拆穿他?!
骨子里的直觉告诉他,要是被发现了,是会被杀头的。
他环顾四周,决定找地方躲起来。
里面有水声,是有人,他得躲得远一点。
大门关着,外头还有声音,他出不去,得换个地方。
于是看到了那张紫檀木做的桌子。
宋停月本能的抗拒这张桌子。他赤着脚,绕过这张桌子,往偏殿走去。
那里有个小门,好像——好像可以离开。
他还记得书上说,起事要慎重。
龙袍得先藏好,慢慢发展,才能当皇帝。
对,他要当皇帝。
他穿着龙袍,他去当皇帝,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也不用怕他那个恶龙夫君。
恶龙……
他夫君是恶龙?
宋停月朦胧地想起一些事,浑身燥热。
——他夫君不是恶龙。
夫君对他很好,会排队给他买荷花酥,是好夫君。
那、那自己怕谁?
他茫然地站在夹缝里,觉得身体像个火炉,只有外头的风雪能凉爽一二。
在外面,衣服不可以脱,再热也不可以脱。
宋停月固执地系好腰带,好好的龙袍被他穿成扭曲的样子,像是龙被砍做好几段,下一秒就要红烧了。
感觉身体凉爽后,他继续走着,从夹缝里出来,撞到一个小内侍身上。
内侍看到纹样立刻下跪,抖着声音问安。
宋停月立刻接上:“平身。”
有人叫自己陛下,是不是证明——
“宋、宋公子!您怎么在这——”
小内侍看清他身上的衣着,连滚带爬地去找内监。
一群人兵荒马乱地把宋停月送回殿里,内监小心翼翼地去汤泉那边回禀。
“陛下,宋公子一定要穿着您的衣服才肯安分,您快去瞧瞧吧。”
此乃,语言的艺术。
果然,陛下闷哼了一声,随便穿了件里衣、裹着披风就来了。
还没进门,他就听到里头有人颐指气使。
“你,见了我为什么不喊陛下?”
内监绝望地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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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v啦[求求你了]会在凌晨更新,夹子那天回到六点更新[彩虹屁]
内监:我……你真的是[化了]
月咪:当皇帝就什么烦恼都没了
陛下:好,那你当
其他人:?????
二编:还是六点,我有点卡文[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1章
从后殿的汤泉到寝殿有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道用厚实的围屏和帷帐裹住,底下烧着地龙。
公仪铮只穿了身里衣,披着披风走在廊道上,有些迫不及待。
他走得很快,后头的幸九要小跑起来才能跟上。
一边跑还要一边祈祷——
小顺子给点力,一定要把宋公子安抚下来啊!
鬼知道他们只是一个没看住,宋公子就穿着陛下的龙袍跑出去,还自称皇帝了!
这是大不敬之罪!是要杀头的!!!
幸九不敢说陛下会怎么想,但先帝的宠妃昭阳夫人,不过是随口提了句朝事,就被、就被废了!
皇帝都是很在意手中的权力的。
陛下连父兄都杀了,何况是一个毫无血缘的人呢。
但他的祈祷没成功。
走到寝殿门口,幸九清楚的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大胆,谁给你的胆子脱我衣服!”
是宋公子的声音,听着中气十足,但后继乏力,声音越来越低,闹得跟撒娇似的。
还好,还好。
这点事,他还是能兜住的!
幸九立刻道:“陛下,宋公子这是只信任您一个呢。”
瞧瞧,宋公子多爱您呀陛下!
平心而论,他跟宋停月也就见了两天,没有说好话求情的必要,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陛下战绩可查,花了半天把先帝这一支杀的就剩自己一个。
陛下可千万千万不要生气,不然他们的小命……
公仪铮闻言,心情舒畅许多。
停月嘴上说着怕他,其实也没那么怕,还很依赖他。
他正想进去,就听到里头又有声音:“宋公子,这衣服不合尺寸,奴给您换一身可好?”
哪来的蠢货?
停月要换衣服,也得是他来换!
“不要!”宋停月大声反驳,把内侍递来的衣服拽过来丢地上,踢到一边,“你们——你们竟然敢替我做主了!”
“我就要穿龙袍,我不换!”
内侍欲哭无泪。
去请陛下前,内监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让宋公子换个衣服安生下来,不然他们脑袋不保。
可、可宋公子不配合,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怎么,你们觉得我不能穿吗?”
一堆内侍瑟瑟发.抖,无人应答。
宋停月心里堵着一股气,难受的紧。他莫名多了一堆烦恼,又无处解决、无处发泄,烧了通脑子,倒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不如把气撒出来。
一片寂静中,他听到了微弱的泣声。
是刚刚递衣服过来的小内侍,惨白着一张脸,一脸死相。
和他一样,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为什么要死?
因为他生病了,太医说他思虑过重,公仪铮觉得他…他心里有怨。
公仪铮待他好,他却这么对公仪铮,恐怕对方勃然大怒之下,要把他砍头了吧。
不、公仪铮不会这样的。
真的吗?他……不敢确定,也不敢去想。
他完全不了解公仪铮,他怕自己想得太美好,无法接受惨烈的结果。
他悄悄伸出脚,把刚刚踢走的衣服扯回来,胡乱裹在身上。
“我穿了,你不要哭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都要死了,就别拉别人下水了。
小内侍瞪大眼睛,跪下来给他磕头,额头都快渗出血了。
宋停月着急地让他起来,身体晕乎乎的,只能东倒西歪地在炕桌上斜趴着。
门口的公仪铮听到动静,再也没了继续听下去的耐心,大步走进来。
内侍们呼啦啦地跪下,没发出一点声音。
宋停月眨眨眼,感觉自己出现幻觉了。
“怎么才知道跪下……”他揉揉眼睛,似是茫然,而后朦胧地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还站着,下意识地指过去,“你、你怎么不跪!”
这话说得很没气势,听着跟撒娇似的。
内侍们开始思考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公仪铮看到趴在炕桌上的美人,心里一阵火热。
太可爱了,哪里都可爱,可爱的他想把宋停月吃掉。
他一时看呆了眼,没发出声音。
内侍们的头抵在地毯上,只觉得陛下威压更甚,似有雷霆之怒。
“见了我,为什么不跪?”宋停月用手撑着炕桌坐直,另一手指着公仪铮的鼻子问,“你知道我是谁吗?见了我还不跪,脑袋还要不要了!”
公仪铮笑了。
底下的内侍听见笑声,愈发觉得完蛋。
千万——千万别牵连到他们啊!
不知道是哪个内侍吓得跪不稳,整个人趴伏在地上,发出声响。
公仪铮如梦初醒,立刻吩咐:“都出去。”
那声音深不可测,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寂静。
内侍们个个屏息凝神,脚步轻缓地离开寝殿,只剩宋停月和公仪铮独处。
男人往前走几步,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面上不是旁人以为怒火,反倒是......有些愉悦?
“孤为何要跪?”他低着头,端详衣衫凌乱的青年,有种数不清的感觉在身体流淌。
宋停月不解地看他:“为何不跪?”
竟是像踢皮球一样,把问题踢回去了。
公仪铮轻笑,“那月奴瞧瞧孤是谁?”
宋停月眯着眼睛看他,没看清,哼了一声,“怎么,还得我走过去看你吗?还不过来!”
这样骄横的样子,倒是与平常柔顺的模样不同。公仪铮自觉算是与停月交心,停月才下意识地在他面前暴露本性。
他走过去,一眼看到青年裸.露的脖颈上,那颗鲜艳的红痣。
黑色的外袍,白腻的肌肤,艳红色的小痣......实在是可口。
宋停月努力仰头看他,脖颈绷紧。
公仪铮下意识地将手放上去握住。
“啪——”
一巴掌拍在他的胸口。
“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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