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九立刻出门安排,将内殿的空间留给两人。
临走前,他悄悄瞥了眼这对新出炉的帝后。
皇帝像是孔雀开屏,今日带了十二旒,套了身只有祭天时才穿的黑红色龙袍。那张牙舞爪的龙将皇后层层缠绕,只露出一些红色衣角。
那花纹有些眼熟,像是…像是陛下做皇子时的规制!
与情深意切的皇帝不同,皇后面无表情,活像是被强迫了一般,只是垂眼不做反应,任由皇帝动来动去,折腾着换了几个发冠和戒指。
只是一眼,幸九就感知到皇帝冰冷的视线,飞快地走了。
轿辇准备的很快。
公仪铮遗憾地给宋停月换上第一个选出的发冠,揽着美人出去,活脱脱的昏君做派。
上轿辇时出了点小插曲。一直当木头人的皇后有了些许反应,固执地不愿与皇帝同乘一辆轿辇。
陛下看了皇后一眼,伸手去拔侍卫腰上的剑,才拔了一半,皇后立刻服软:“我坐。陛下,我、臣妾坐。”
陛下便抱着皇后上车了。
明黄色的车帘随风飘起,只见到帝后相互依偎,如亲密眷侣。
辰时已是天光放亮,皇城周边的人家渐渐苏醒。没了宵禁,不再似夜晚那般遮遮掩掩的爬墙点灯,而是光明正大的走到盛侯爷一家附近围观。
更有好事者搬了个椅子,同几个好兄弟磕瓜子,哥儿姐儿则是坐在马车里挑开车帘,时不时地轻言几句。
无一例外的是,那些目光都带着鄙夷。
“赵兄,我记得那日赏花宴,盛世子也是在的吧?”
“对啊,宋二公子也在呢,我还瞧见宋二公子怜惜林小姐,替她求了个名分——”
“啧啧啧,盛世子若是当场说自己心悦林小姐,我还当他是个英雄,把自己的未婚夫换过去……这、这狗熊都不是啊!”
“非也,我倒觉得盛世子也算英雄,毕竟……他也算给陛下戴了绿帽子不是?”
“金兄?!这话可别乱说……”
……
“还好当初没抢着定下这门亲事,”马车里的夫人松了口气,“若我知道有人换了我儿的花轿,定要去把他皮扒了!”
“真是造孽哦!”
“不知停月现状如何……”
“如今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刚刚差人打听了一下,说…说陛下宠幸了他一整晚。”
“当真?!那、那倒是个好消息。”
“这…不好说。”
若是大雍的前几位皇帝,那宋停月就是妥妥的太后预备役,就是做到开国帝后那般“二圣临朝”都是有可能的!
如今这位嘛…不好说,说不准哪天就掉脑袋,死无全尸。
“不过我听说,陛下封他做皇后了!好歹身后事有了个保障,也算是光耀门楣。”那夫人话锋一转,“只是…唉,用命换来的门楣,咱们家是决计不要的!”
“宋大人一向疼爱停月,想来也是爹爹这般想法。”
人群的声音忽然在某个瞬间安静下来。
巍峨的宫门缓缓推开,先映入眼帘,是两队威武不凡的金吾卫。他们依次列开站好,拱卫最中间的龙撵。
又有宫娥将手中的羽扇依次拿开,层层碧色下,是天家最尊贵的帝后。
众人纷纷下跪高呼万岁,起身后识趣的走到一旁,围观这场闹剧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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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虐不过两章。
宋宋很快知道怎么顺毛了[坏笑]
第5章
眼前的羽扇展开,宋停月微微侧目,瞧见了跪着的一团人。
他下意识的要起身扶住父母,公仪铮比他还快,揽着他健步如飞,跑到宋父宋母和宋大公子面前,亲手将人扶起来。
“岳父岳母不必多礼。”公仪铮言笑晏晏,温和有礼,还叫了宋大公子一声大哥。
幸九极有眼色的搬来四把椅子。
宋停月:“……”他记得皇帝比他哥哥还大两岁。
皇帝的过分热情让人心惊。
再看幺儿了无生趣的模样,宋父宋母只觉得这椅子坐的不踏实,宋越泽听到皇帝叫他“大哥”,连魂都飞了,勉强笑了笑,坐在宋父宋母旁边。
宋停月刚开口:“陛下……”
公仪铮笑着看他:“皇后,别说让孤不高兴的话。”
宋停月:“……”
安顿好宋家三口人后,公仪铮揽着宋停月坐在一把椅子上,准备处理剩下两家人。
他还未说话,林御史就率先磕头请罪:“陛下——陛下——婉宁所作之事,微臣一概不知啊!”
周围发出短促的鄙夷之声,又很快噤声,悄悄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正在剥橙子。
宋停月想伸手接过,还被陛下轻轻拧了一下,“尚衣局送来的几个蔻丹样式不错,你养养指甲,改天做给孤看。”
橙子皮随意搁置在桌上,橘黄色的果肉被陛下捏着,喂到宋停月嘴边。
宋家哥儿偏了偏头,往陛下脖子那边躲,被陛下顺势按住。
他无法接受这么大庭广众的亲密,但公仪铮似乎乐此不疲,乐于在旁人面前证明他们的亲昵。
“陛下,”他凑到公仪铮耳边,很轻很轻地说,“臣妾想回去吃。”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公仪铮的脸色,稍有不满,他就准备闭眼把橙子吃了。
他感觉自己的底线在不断降低,已经到准备和皇帝虚与委蛇一辈子的准备了。毕竟,他要是一直那副冷淡的样子,万一哪天触怒暴君……
宋停月也想有尊严的活着,可…他看了眼一旁战战兢兢的父母和哥哥,愈发觉得自己不能拖累他们。
“好啊。”公仪铮也小声地说,“但我现在剥的你得吃了。”
啊?
宋停月呆呆地看他,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如此可爱的情态,勾得公仪铮又偷香一口,将橙子抵在宋停月的唇边。
宋停月张嘴吃下去,唇肉挤压粗粝的指腹,又很快离开。他欲盖弥彰般得在公仪铮怀里吃完了才回身坐好,仿佛刚刚的事情不存在。
众人一阵低声私语,偶尔间或着几声惊呼。
英武不凡的帝王配倾国倾城的美人,不论两人性格如何,坐在一起就是般配。更何况帝王洗手做羹汤,放下身段娇宠皇后……这哪有暴君的样子,分明是昏君!
底下依然跪着的盛鸿朗满脸不敢相信。他无法想象,那个一向高高在上、清冷自持的宋停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吃别人喂给他的橙子。
他上回只是想牵手,都被宋停月嫌弃似的躲开,还被念叨了几句礼法。
哈…原来不是不喜欢,是觉得他不够格。权势面前,再孤高的人都如此谄媚!
林御史看呆了,早早打好的草稿也没说下去。
公仪铮擦了擦手:“一概不知?林卿好好说说,一概不知到什么程度?”
他慢悠悠地说出昨晚的调查结果:“孤可是查到,盛世子与林小姐常有书信往来,其中情深意切,孤远不及也。”
“与我订下婚期后也有么,陛下?”宋停月不知哪来的胆子问。
他特意软了声音,还主动靠近了些。
刚刚的回应给了他些许猜测,他第一次全靠直觉去行动。
公仪铮一僵,说话都卡壳了。
好在没人敢看他的表情,只以为陛下在思忖如何回答,或者是……
是生气宋家哥儿的发问。
这话一问出来,就像是旧情难忘。
宋停月也以为是这样。但他与盛鸿朗并无多的私情,因而快速解释:“陛下,我只是气他不守承诺,对他并无旁的想法。”
这门婚事算是知根知底,又有他爹和他哥哥在,就算在盛家作威作福都没事——当然,他不会这么做。
公仪铮不知道。他以为两人青梅竹马,只是在外人面前发乎情止乎礼,这才按捺强抢的心思。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
他立刻乘胜追击:“订下婚期后也有,婚期前也有,幸九,将书信都拿来!”
接过那一沓书信后,公仪铮立刻捧到宋停月面前,“夫人你看,上面还有日期呢!”
“停月…我们、我们——”
盛鸿朗想为自己辩解,公仪铮拿出几张纸指给宋停月看,“瞧瞧,上面还写什么‘卿卿’‘知音’、还有‘夫君’‘爱妻’!”
“真是不堪入目!”
宋停月顿了顿,回想起一些昨晚的事。
他记得陛下也喊得很肉麻,什么“心肝”“吾爱”都出来了。
公仪铮毫无所觉,疯狂的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力求让宋停月对盛鸿朗只剩下厌烦,然后将这个人抹去,无法占据宋停月的一分眼神。
他霸道到要宋停月的一切情绪都与他有关,哪怕是恨。
宋停月忽然握住他的手,言辞恳切,“陛下,臣妾都知道了。”
他抿抿唇,又道:“多谢陛下,让我看清他是怎样言而无信、背信弃义之辈。”
如果他一开始就认为这是一场意外,那他便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花轿巧合、嫁衣巧合、出门时间巧合,他们又不似话本那样进同一个寺庙躲雨,也没着急上错花轿,抬轿的轿夫如何能弄错,又如何将他送进皇宫!
他只是不知这一切从何而来,也不知这二人从何时有了首尾。
如今都知道了。
“陛下,多谢。”宋停月低声道。
公仪铮一脸肃穆,“这是孤该做的。”
有人悄悄翻了个白眼吐槽:“皇帝什么时候包揽了京兆尹要做的事。”
“你不要命了!”敢这么说话!
皇帝清了清嗓子,“林卿,孤知道林家家风清正,林小姐又素有美名,这书信怎么往来的……林卿也不知道?”
“还有这嫁衣花轿和时间,林卿就没察觉不对劲?”
林御史狡辩:“陛下,微臣也是爱女心切,宁儿说她这辈子都没穿嫁衣的机会,说、说等到宫里自会换上另一身……微臣这才松口的啊!”
“况且这嫁衣…也不是一模一样,微臣家财微薄,没宋大人财大气粗,许多珠宝首饰都是镀金的……”大部分玉石也都是更便宜的品种。
“爹!”林婉宁出声打断,“爹,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以为自己跪在这里已是莫大的侮辱,没成想,她的父亲竟狠狠撕开她为数不多的体面。
她好不容易给自己争了个世子夫人的位置,摆脱了暴君,她爹就这么害她!
林御史厉声:“那你又为何犯下欺君之罪!平日里我教你的道理,你都丢到哪里去了!”
林婉宁尖叫:“那爹平日里教我不畏豪强,为何要屈从皇帝将女儿送进宫里!”
鸦雀无声。
林御史出了一身汗,惊恐地磕头。林婉宁回过神来,也软了身子趴伏在地砖上。她本就跪了一夜,如今急火攻心,竟是快要晕厥过去。
所幸公仪铮准备充分,御医上前施针,堪堪清醒。
盛夫人在听到“家财微薄”时差点心梗。她忽然想到昨晚瞧见的嫁妆单子。
昨夜她还美滋滋的想着要如何找宋停月要嫁妆经营,再给这清高的哥儿立立规矩,好好扶持她的朗儿。
如今嫁进来的不是宋停月,那那些嫁妆……
公仪铮也想到这一环,忽然道:“这事先放放。”
他转头和颜悦色:“岳母可有整理好的嫁妆单子跟聘礼,停月既进宫当了孤的皇后,这聘礼自然得孤来出,嫁妆自然交给停月处置。”
一说到钱,宋夫人利索地掏出厚厚的一沓账本,口齿清楚,“回陛下,月奴…停月的嫁妆都在这上头记着,臣妇另外随了三册放进去,都可一一对照。”
随后,她又拿出一份小册子,“这是侯府下的聘礼,我们宋家也不缺,便全给停月带过去了。”
宋夫人是江南富商出身,她父亲早早瞧上了宋大人这位潜力股,将女儿嫁过去。宋大人也不负众望,考上状元,拜了周阁老当老师,得势后依然与夫人举案齐眉,从未纳妾,帮扶岳家。
两人就宋越泽与宋停月两个孩子,自然是细细打算,惟恐将来过得不好。她们也是看自己年富力强,侯府不过空壳,又在京城,能时时给孩子撑腰,这才订下亲事。
盛夫人听得心乱如麻。
那林婉宁岂不是白身嫁进来,什么都没有?!
那还不如娶个豪富的哥儿小姐,也比空有名声好!
林婉宁也想到这一层,面如土灰。她原本的设想里,陛下不喜哥儿,宋停月又被她下了迷情香,定会出丑被杀,到时候音讯全无,人不在,真相是怎么样,自然都由她们来说。她们大可以说宋停月爱慕虚荣,偏要同她换婚事,入宫得宠失败。
最后,她身上的嫁衣是不是金包银都无所谓了。那些嫁妆再由盛夫人出面转移,宋家压根没有说理的地方。
没成想,玉珠先大闹婚宴,让她们不得不连夜请罪。而后暴君竟然与传闻不同,喜欢宋停月!
倒让她们彻底成了丑角!
“来人,去盛府把皇后的嫁妆抬回宋家。”
公仪铮将账本给了小顺子。昨夜这内侍的表现相当好,公仪铮顺手点他领头去。
小顺子领命要走,却听见皇后道:“陛下,我的贴身哥儿玉珠未见踪影,可能也在侯府,可否劳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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