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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枫和子郁说:“郁姐,我记得你带的艺人还行呀,我看还能进组。真不行的,都不进组了。”
子郁点了一支烟,说:“我有时候都不想带了,一群神人。现在在剧组那个,炮友无数,平时我都不知道他每天会在哪个炮友家里醒,只能打电话提醒他,让他睡完了回自己家,别被拍了床照。干这行,底线越来越低。从道德上考虑,我希望他塌了,从工作考虑,别塌。但是哪天真的塌了,我才能彻底放心。”
傅旬找子郁要了一支烟,黑兰州,抽起来比南京煊赫门更烈。晓枫自己有烟,把打火机扔给了他。
傅旬点了烟,晓枫问他:“旬儿,你那儿怎么样了?咱们仨这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吗?一聚头,对对帐,没一个过得好的。”
傅旬抽着烟,轻微的刺痛感顺着咽喉向肺里落了下去,他开玩笑说:“还行吧,凑合着过,要不还能不活了?”说完挑了一下眉。
子郁听完了,在旁边笑。
傅旬掸了掸烟灰,昨天他帮着知方收拾苏州街房子的书架,找到了一本刘震云老师送的签名本《一地鸡毛》,上面写了一行字——
“人生的道路不是长安街。”
人生的道路不是长安街。傅旬没和晓枫、子郁说自己和喜浩的事情。他和喜浩闹掰了,压力不小。但是这个世界上,压力大的人太多了——上到知名导演,下到糊咖演员,做生意的种地的,上学考公跑外卖的,谁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如果来比较压力,他算不上是主角。
只不过,每个人的压力,都必须由自己来扛,每个人是自己的压力的承担者。
不要把自己想的太惨,当然,也别想的太好。网友骂他,他不往心里去,导演夸他,其实更多是在夸一个一线演员,夸的是他的咖位,而不是他本人。
他和晓枫、子郁抽着烟,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没开酒,包厢低消八千,最后花了不到九千,子郁手快,把帐结了,傅旬和晓枫把钱A给了子郁。晓枫其实带了东西来,给每个人带了一块南洋花砖和一盒凤凰单枞茶,说下次他请客。
傅旬中午没有休息,到晚上吃完饭之后,有点累了,于是叫了代驾开车。在回家的路上,他给乔知方发消息,问他们晚上大概几点能吃完饭。
乔知方回复说十点之前肯定就散了,因为十点饭店闭店。
十点,傅旬在司机后面坐着,车窗外的景物飞逝着倒退,他希望十点早点来。
所有热闹和繁华都散去,国家大剧院化为乌有,朋友也各自归家。
他想乔知方了。
一个和娱乐圈无关的,出色的,情绪稳定的,爱他本人的乔知方。
第71章 长别离
乔知方和同学、老师们,是在学校里的饭店吃的饭。
饭桌上算上乔知方,一共有四个学生,都是本科或者硕士阶段就在文理大学读书了,对院系的感情比较深。七个老师,两个快退休的老师喝了几杯酒就先走了,乔知方的导师不敢多喝,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最后,剩下讲师臻哥等等四个和学生关系亲近、也比较年轻的老师,一起吃饭。
大家开始闲聊,憋了这么多年,乔知方和同学们终于通过了毕业答辩,各位博导再也拿捏不住他们了,其他老师们更是管不着他们,一个同学带头,大家开始问老师学院的八卦,也自己说一些情报——
同学的博导,五十多岁的严肃学者,喜欢听流行歌。
哪个老师卖房子卖了两千多万,哪个老师的爱人其实是他的硕士研究生,哪个老师的爸爸是同领域的著名学者某某某……
剩下的老师里,臻哥最年轻,又是男老师,被学生们抓着敬酒。五粮液、剑南春、人头马1898、老师们带来的葡萄酒,各种酒混着喝。
一个女同学在又敬了自己的博导一杯之后,忽然开始哭,她是自己博导的第一个博士,女博导比男导师贴心,她在学校爱乐乐团担任了中提琴手,每次表演,导师都会去听,听完会给她送花,她舍不得导师——
舍不得自己的学生时代。
最后,导师的眼眶也红了。学生们一茬一茬地走,只有老师,永远地留在学校里,看着自己的学生走远。
饭店的服务员敲了敲包间的门,送进来一个果盘,提醒他们,闭店的时间快要到了。乔知方喝酒喝得头晕,酒精像刀一般穿透身体,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热……傅旬在干什么呢?
剑南春还剩一个瓶底,臻哥给自己倒了一杯,问乔知方:“来,知方,喝一杯?”
乔知方倒了剩下的酒,举杯和臻哥碰了一下,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不多说了,都在酒里了。
菜早就不吃了,酒也快喝完了。乔知方和两个同学又把剩下的人头马1898分了,把葡萄酒留给了女生。
最后,女同学的博导用勒内·基拉尔的模仿欲望理论,做了一个小总结,祝大家前程似锦。
勒内·基拉尔认为,在很多情况下,其实欲望不是自发的,我们是在欲望别人的欲望,我们因为他人拥有某些东西,而也想拥有——
希望大家不因为外界的声音,而追逐他人的欲望,而是欲望自己所欲望的,始终忠于自己,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乔知方喝完了最后一杯酒,一顿饭吃的有哭有笑。他想起来自己选修的维特根斯坦思想研究课,这是女同学的博导老师开设的课程,维特根斯坦在生命的尽头说:我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如果从外人的角度看,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很不幸。然而,对维特根斯坦本人而言,“幸福”并不等于顺利、成功、被理解、被肯定,而是我忠实地承担了我认为必须承担的责任。
乔知方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从下学期开始,他不会再去上各位老师的课了——
博四本来也不上课,但是他总是知道,自己还是在当学生。
以后,真的就不以学生的身份上课了。
大家穿好了衣服,一起离开包间,女同学和自己的博导抱了一下。下了电梯,走到了学校里,乔知方和各位老师又握了一遍手。
大家走到校门口,把老师们先送走,然后就打算解散了。
送走了女同学,两个男同学要回宿舍,在往学校里面走之前,一个男同学忽然说:“唉,也……也还挺伤感的。”
另一个同学说:“确实有点吧,也还行,还行。毕业了,咱们毕业了呀!这不是得高兴吗!”
乔知方说:“是有点伤感。之前一直有疫情,我硕士毕业的时候,都没什么感觉。疫情很严重,那个时候,我们连答辩……都是在线上答的。”他喝酒喝多了,脑子还在转,但是说话比较慢。
“这就要毕业了,”同学说:“我打算去看我女朋友呢,这一阵,收拾了宿舍,也就不怎么在学校了。除了……除了,来学校拿自己的学历学位证,好像,我们马上就要和学校没关系了。离开学校,都在这儿七年了,离开,也就是到了时间,就离开了。要不然说是‘母校’呢,离开的时候,还真的有点、有点……有点,被生下来了的感觉,唉,要自己面对现实世界了,一下就回到现实、跌落凡尘了。”
乔知方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校园。
树影,楼影。醉眼朦胧。
本科毕业的时候不伤感,因为保送了本校——虽然后来也没在本校拿硕士学历学位。硕士研究生毕业的时候,还是不太伤感,因为疫情期间,没有伤感的机会。博士毕业呢?
乔知方在下半年,会到高研所做博士后,不算彻底离开了文大。
但是,即将告别学生身份,总还是让人生出了一些情绪的。
他和两个同学碰了一下拳头,说:“走吧,结束了……咱们走吧!”
同学说:“那我们走了,知方,你没事?”
乔知方:“还行,没喝太多。”
另一个同学说:“你能喝,不行,我喝多了,我想吐。”
同学说:“我靠,你可别吐街上啊,有点素质行不行,忍着啊,咱们现在是板上钉钉的博士了,高素质人才……咱俩赶紧走。”他和乔知方摆了摆手,赶紧带着想吐的同学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博士宿舍就在东校门附近,离得很近。
乔知方倒是不想吐,他自己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不想走路了,打算打车回去。五月底的夜风,带着灰尘,轻轻地吹。他想起来学校里的泡桐树、流苏树,想起来雨天玉渊潭的猬实,那些以往不够惹眼的植物,出现在他眩晕的脑海里。
写开题报告期间,被导师反复批评,导师说他还是没有尽力,他必须写得更深……想离学校远一点,于是他坐地铁去了玉渊潭,没想到一上到地面上,发现外面下小雨了。
公园里绿意浓重,植物散发着雨水的气味。大丛的猬实花被雨水浸湿,一望过去,一层垂着头的湿润白色。
乔知方的心情一度像猬实花一样,被打蔫了。
他路过学校里的高大的白杨树,去找导师,一次一次找导师。不要害怕见导师,不要回避问题。论文不是小说,论文不是写出来的,是修改出来的。
这次,终于快要修改得差不多了。
他拿出来手机,发现有几条未读消息。傅旬说自己已经回家了,问他吃完饭了吗。
他回了消息。
傅旬打了电话过来,问乔知方喝没喝多,能不能自己回家。
乔知方说:“那你来接我吧。”
傅旬说:“等我十分钟,我们哪个校门口见?”
乔知方说:“东门?我想学校里去买瓶水,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吧。”
傅旬和乔知方说了几句话,推测着问:“哥,你喝多了?说话这么慢。”傅旬不太知道乔知方喝多了到底什么样,他哪里忍心灌乔知方那么多酒。
乔知方说:“还……行。”
傅旬说:“在学校里等着我吧,我开你的车过去,是不是能直接进学校?”
“嗯,能,我的车牌号登记过。我去教学楼,去找自动贩售机,买水。”
“去吧,等我一会儿。”
乔知方又回了学校里,进了离东校门最近的教学楼。他买了一瓶水,觉得头晕得厉害,于是出了教学楼,顺着大道往前走,到草坪前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身上有酒味,他不想在教学楼里坐着。
冬天,傅旬和乔知方来人大食堂买饭,草坪上封了一层无纺布,傅旬以为是雪。雪。海子写:冬天的人,像神祇一样走来——
因为我在冬天爱上了你。
开学之后,无纺布撤了,草皮枯黄,大家穿着羽绒服在草坪上躺着,精神状态极佳。黑色的羽绒服,隔着老远望过去,像是一个个大垃圾袋……学术垃圾怎么不算垃圾呢。
到五月末了,草长得很绿,高高的一层,学生们带了野餐垫,在草坪里躺着。乔知方隔壁专业的一个同学,前几天在草坪上向自己的女朋友求了婚。
求婚呀……
乔知方心想,好像傅旬也和他说过,能不能结婚。他在一片混沌里想,不能的吧。
羡慕以前住平房的人,躺在房顶上,一抬头就可以拥有整个天空。
他想起来傅旬,他和傅旬离开了钟鼓楼,在附近的胡同里散步,一个老大爷和他们说,听见鸽哨了吗?奥运会放飞的鸽子,都是借的,从咱老北京人手里借的,鸽子放飞了,过一会儿就飞回家来了。
回家。
乔知方在长椅上坐着,有人叫:“哥,哥?”还戳了他两下。他迟钝地抬起头看,一个戴着口罩的人在看他。
戳他的人穿了一身黑衣服,戴着渔夫帽,连口罩都是黑的。
乔知方反应了几秒,哦,是傅旬。
傅旬看乔知方眼神变了,知道他认出来是自己了,坐到他旁边,问:“头晕?”
“有点儿。”
傅旬问:“是‘有点儿’吗?我是谁?”
“你是……”
“完了,你喝多了,都认不出我来了。”
“你是旬丝的老公呀。”
乔知方一句话,逗得傅旬直笑,傅旬抓住他的手腕,说:“你重说,谁老公?”
乔知方说:“外面这么多人呢,被人听到就不好了,这,不好说吧。”
傅旬问:“乔知方,你到底喝多没喝多啊?说你喝多了,你还在这儿逗我玩。说你没喝多,你怎么开始胡说八道了。”
“说过了,还行。”
傅旬站了起来,“走,回车上,我把车停旁边了。”他伸出手,拉乔知方,乔知方站了起来。
哇,头真晕呀。
傅旬扶了乔知方一下,半搂住他,带他往车的方向走。车停得近,他开了车门,让乔知方坐在了后排,自己也坐上去了。
关上车门,傅旬伸了一根手指头,问乔知方:“这是几?”
傅旬一伸手,乔知方笑了笑,他没有醉到数不清数。
他故意说:“三。”
傅旬一看他笑了,也笑了一下,说:“三?”
“嗯,对啊。”
“乔知方的老公是谁?”
“不认识乔知方。”
傅旬又笑了一下,问:“你到底喝没喝多嘛?”
“没有,还识数,你刚才出的一。”
傅旬开始骗乔知方:“完了,不是一,乔知方,你真喝醉了,我伸了两根手指头!”
“你骗人。”
“没有呀。”傅旬说:“是你喝醉了,死不承认。刚才你在那儿坐着,也不动,我们知方想什么呢?”
“想你。”
“哥,原来你喝多了是这样的啊,”傅旬说:“乔知方,你得记得今天啊,我提醒你记得:你博士答辩完了,同学也答辩完了,你们和老师们一起吃了饭,在这个晚上,傅旬来接你,和你在文大待了一会儿。你得记得,今天傅旬也在。除非得了老年痴呆,得一直记得。明天我还会提醒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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