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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范文雅则是因为这预料外的情形脸色煞白,无助地看着黎淑君,似乎想从她那里找点鼓励。
黎淑君拍了拍范文雅,对她说:“你跟你老公谈一下,我和这位杨先生也有点话说。别怕,有什么想说的说出来就是了,我会帮你。”
杨渐贞看了一眼明止非,明止非对他点了点头,杨渐贞说:“我去跟她聊聊,你等我。”
黎淑君走在前面,杨渐贞跟着她离开了,她似乎想把杨渐贞带离这间咖啡厅。明止非目送他们出门以后,才转头看着对面坐着的范文雅。
“要,要喝点什么吗?”她好像有点紧张,不敢直视明止非的目光。
“不需要,我不渴。”
“真的很不好意思把你叫出来,这个,是你的卡。”范文雅把整整齐齐地装在密封袋里的几张卡片递给了明止非。
“谢谢,我还以为弄丢了。”
因为场面实在有点尴尬,范文雅开始点餐,说:“那我喝一杯奶茶。”
“行,那我就先走了。”
明止非站起身,范文雅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就这样要走了,赶忙拉住他的衣袖,说:“不是这个意思,我还有话想说。”
明止非坐回了座位,说:“那你说吧。”
虽然知道明止非一向都是这种说话风格,但在此时此刻,范文雅却觉得他格外让人难受——他很难体恤她心中最敏感的部分,这是他的一个大缺点——不过,她开解自己:相比更可怕的人,这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了。毕竟明止非长得好看,却没有花花肠子,只是说话做事比较直罢了。
“我爸妈,”范文雅好像快哭那样咬住下唇,“逼我赶紧再婚……他们安排见面的那个人,长得很难看,而且一见面就对我动手动脚……”
“你讨厌的话,拒绝就可以了。”明止非不为所动就事论事。
“我怎么拒绝我爸妈?他们那么强势……”范文雅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想再婚,可是他们说不行,说我这样很丢脸,他们不接受我一直住在娘家……明哥,你不是没事了吗?欢姐打电话让我劝你回去工作,你很快就可以回去上班了,我们可不可以当作没有离婚,就跟原来一样?”
“原来的生活,你很怀念吗?”明止非见她不停垂泪,把纸巾递给了她。
“嗯……我们不是过得很好吗?你从来也不会强迫我做什么……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很自在,也没有什么压力……最大的压力就是你失业那几个月,但是现在你可以复职了……”范文雅抽泣地说。
“可是小范,很多事情,一旦发生了,是无法往回走的。当时既然作出了那样的选择,就意味着要开始走上新的不一样的路了。”
范文雅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冷静地说着这些话的明止非,明止非几乎从来没有对着她说过这种类型的话——在他们数年的婚姻中,根本没有过这么深度交流的言语。
“我已经找到想走的路了,不是往回走,是往前走。希望你也有勇气去找到一条新的路。”明止非把目光投向了咖啡厅玻璃落地窗外站着的杨渐贞,他正和黎淑君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明止非的内心无比笃定——那个人是属于他的了,他和谁见面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范文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露出有些骇然的表情,但她无法问出口,只能愣愣地看着明止非。
明止非对她露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笑容,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并没有看清我自己真实的心意。我想你希望能和我在一起也只是因为惯性和不安全感。你问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为了想要的东西,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必要的。没有任何人能够帮你反抗你父母对你的控制,除了你自己。”
“他们也不是控制我,他们只是为了我好罢了……”范文雅情不自禁帮父母辩驳着。
她情愿留在不成熟的状态中,因为她无法抛弃不成熟时可以享受的照护,也无法忍受成长带来的孤独和需要负起的责任。明止非心想。但他没有说出口,那是范文雅个人的课题,与他无关了。
明止非离开了咖啡厅,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黎淑君甩了杨渐贞一个巴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时明止非才注意到,黎淑君踩着高跟鞋,穿着不知是狐裘还是貂裘的毛皮大衣,走路的时候虽然鞋跟很高,也一点不影响她的气势。
她往反方向走去,似乎也不打算等咖啡厅里的范文雅了。杨渐贞转过头来,看到明止非走过来,对他耸了耸肩。
“你的情债真具体,一个巴掌还得完吗?”明止非说。
“止非你说话可真好听。”杨渐贞苦笑。黎淑君下手特别狠,杨渐贞的脸都被打出了五指印。
“本息要是都彻底还清了,现在已经完全归我所有了吧?”明止非笑着对杨渐贞说。
“本来就是你的,我不欠别人的。”杨渐贞拉起明止非的手,笑着说,“好痛哦,我要赶紧回家。”
从冰箱里拿出冰袋给杨渐贞红红的脸颊敷上,明止非还不忘说一句:“快点敷,时间长了红印都该消了。”
“止非你说话阴阳怪气的,是在吃醋吗?”杨渐贞把明止非拉进怀里,让他的手拿着冰袋放在自己脸上,就是不肯自己拿着。
他们终于回到了明止非在前海的出租屋里,时间已经很晚了,饥肠辘辘的二人在冰箱里翻找食物时,明止非先拿了冰袋出来给杨渐贞敷脸。
“是吗?”明止非反问杨渐贞。原来他说话变得尖锐,是因为吃醋吗?他心想着这个新鲜的词语,此时才把它和自己古怪的情绪挂钩了。
“你不问,我也会告诉你。那你想不想听?我是怕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不喜欢听。”
“好吧,那她为什么打你?”明止非本来想忍住不问的,最终还是问了。
“她警告我离你远点,别搅和你和你前妻的事情。我就说你是我的爱人,这是我第一次爱上了一个人,让她少来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情。她就打我了。”
“你怎么能在前女友面前说这种话?”明止非的手拿着冰袋,在杨渐贞脸上移动了一下,就算他情商再低,也知道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这分明是讨打。”
“啊,说不定我是想让她打我也说不定。”杨渐贞笑道,“打完能不再怂恿范文雅来干扰我们俩也好。”
“范文雅怎么干扰得了我们俩?”明止非笑了,继续问,“那你以前为什么跟她在一起,又为什么分手?”
“她是我夜场的第一个常客,她那段时间也玩得很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我很着迷,还叫我们老板让我不要出下半场。大概光顾了一年左右吧,她一直说要和我在一起,我想她帮了我这么多,那就在一起吧。谈了两三年,她说要结婚,要去跟她父母交涉,我不想结婚,但也没办法明着拒绝她,后来她父母调查了我,知道我没有父母,没有学历,家庭出身很差,又知道了我是干嘛的,就把她关起来了。”
时间线似乎对上了,明止非刚和范文雅相亲并约会时,她经常在约会途中接到黎淑君的电话,对她诉苦和哭闹,说她父母知道她找了个吃软饭的男朋友,于是她被家里强制关起来了。
“她父母派了底下的人找到我,威胁我,让我离开夜场,换掉手机号,别让她再能够找到我,我反正也打算创业,就这么走了。后来她可能发现了,是我故意让她父母知道我的背景的。”
“你就算不故意,也瞒不了她父母,当时她父亲有点来头。”
“是啊,我当然清楚,不过就是顺势让他们更容易得到我的信息,本来她是帮我伪造了一套身份去骗她父母的。”
“她那么喜欢你。”明止非说完后,才发现自己的语气似乎很不对劲。看到杨渐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由赧然。
“我不觉得她是喜欢我,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把她当作甲方,她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来不敢得罪她。你看,今天我就不做一次乙方,以对等的身份呛了她一句,她就觉得我讨厌了。”
第35章
35
从前海回到滨海,那几盆花被明止非放在阳台上,小心地养护着。每天清晨起床后,明止非第一件事就是给花儿浇水、喷雾,杨渐贞起床后,时常能在阳台上找到他,那个时候杨渐贞就会从后面抱住明止非,蹭着他的颈窝撒一会儿娇。
“原来花比我重要。”杨渐贞有一次不无醋意地这样说道,“一大早你都不陪我,就来陪花。”
“因为是你和我一起养的花。”明止非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笑着说。
最早被买回来的白色月季,枝干早已变得非常强韧,距离春节前一个月的这几天更是开始长了一些细小的花苞。这里天气远不算太冷,养得好的话,有些花并没有什么时序,一年到头都可以开花。
“忙了好久了,终于可以休息一天,你说我要不要准备一下过年回公公婆婆家要带的东西?”杨渐贞又语出惊人。
“今年不想回去过年,跟你两个人在这里过好不好?”
“是嫌弃我带不出手才不回家过年吗?”杨渐贞闷闷不乐。
“当然不是,但是你难得可以放几天假,我不想被别人干扰。”
永远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么直球的明止非当然也不知道杨渐贞忽然抱紧他,又把他整个人抱起来带回卧室的床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想被人干扰,是想做什么事?”杨渐贞把他抱紧了。
“跟你一起,做什么都好。”偏偏明止非还是无比认真地这样回答。
杨渐贞的脸颊是逐渐变红的,他捂住了眼睛,嘟哝道:“我真的败给你了。”
调情虽然一句也不会,但说的句句全是真话。他的言语就像加温的不锈钢容器,坚硬、笨拙却又炽热,安然而温暖地将杨渐贞的心装在里面。
难得的休假结果还是在床上度过了大半天,等到接近中午的时候,二人还是躺着床上,杨渐贞搂着明止非,对他说:“止非,之前找人打我的那个民间借贷老板被抓走了。”
“是吗?”
“嗯,有被催债的报警了,说他暴力催收。早知如此,我也报警了。”杨渐贞笑道。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我以前被人打的时候报警过,但是没有用,基本上就是走个流程和和稀泥,反而那个人后来还更经常找我麻烦。”
“看来你经常被打。”
“哈哈,做我们这行的能安全吗?发现太太拿着钱天天到夜场消费,哪个老公不想打人?”
“这简直比当医生还危险。”
“我干的不是好事,你干的是好事,你的危险是受委屈,我的危险是咎由自取。”杨渐贞很自省地说。
“后来呢?”
“后来我劝他太太,让她不要再到夜场来了,她的问题在于她实在受不了她的婚姻,我跟她说她这样也不是办法,得彻底面对问题去解决它,天天买酒花钱其实也解决不了什么根本问题。然后她回去就离婚了,离婚了以后她也再也没来过夜场。”
“劝到别人离婚,那她先生不是更恨你了吗?”
“并没有,她老公只是不满意她花自己的工资不上缴罢了,离婚以后她还要给他小孩的抚养费,等于他平白无故多了一笔收入。”杨渐贞笑道,“后来他也没来找我打我了。”
“被打也不还手吗?”明止非有点心疼地摸着他的脸。
“说来惭愧,我不太会打架,但是我跑得还是挺快的。”
“我也不会打架。”
二人相视而笑,杨渐贞说:“很好,那咱们家不可能发生家暴了。”
过年前的半个月,杨渐贞的工作依然尚未停下,明止非则是打算再休息一段时间。他留意着滨海市各大医院的招聘信息,准备着简历,想看看年后能不能找到工作。
杨渐贞拿到工资的第一天,就把钱都转给了明止非,对他说让他管钱,还说此后每个月的工资一到账,他都会转账给明止非。明止非慢慢地意识到,这件事对杨渐贞来说其实是很难的事情,就杨渐贞的成长环境而言,他必须时刻想着自我保存,他按理来说很难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他能这么做,只能说他无比信任明止非——相比明止非过去只是机械地遵守“夫妻之间要把钱放在一起共同使用”这个社会传统规则,他们之间既没有法律保障,又没有书面承诺,更何况杨渐贞是那样在背叛和利用中成长过来的,明止非只能认为,杨渐贞把他口中的“爱”完全具象化了,这大概也是杨渐贞这样的人,能想到的最高形式表达爱意的方式。
在这天,明止非问杨渐贞这么多年都是怎么过年的,杨渐贞说,外公过世以后,每到过年,他都是一个人在出租屋过的——有时是寒酸的出租屋,有时是豪华的出租屋——总之都是出租屋。尽管过年对明止非而言并未有什么特殊含义,毕竟因为职业的关系,他时不时要在过年的时候值班,节假日对医生来说大概率不算什么。可是他可以理解,无家可归和主动不回家过年,性质当然截然不同。
明止非想着,一定要把他们现在住的房子布置一下,买些喜庆的东西,然后两个人一起过第一个年。他在下午时分离开了家,打算步行去一两公里外比较大的购物中心走走。
只和杨渐贞开车去过一次这个购物中心,而这次明止非看了一眼导航指示的步行路线就自觉一定能找到目的地,可是不知怎么地竟然走到了海边。
他知道距离公寓不远处是大海,杨渐贞也说过假如有空的话,一定要和他来海边走走,只是杨渐贞最近太忙了,明止非又不是那种喜欢主动出来玩的类型,于是这两个月来,他们根本没有接近过海边。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又是阴天大风的冬日,海滩边竟然没有几个人,十分寥落。层云堆叠在海天之际,只在缝隙处露出一道金光。海浪高而急,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沙滩和石滩——在柔软沙地之外,两侧的海岸线都是粗粝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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