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恒王蜷缩着,警惕地看过去,不知道这贱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闻尘青拿起纸笺,又拿出一支毛笔沾了沾墨,然后把东西一同递至惊疑不定的司璟钰面前。
“请恒王殿下——亲笔书写您的认罪状。不是刑吏的供词,是您自己,一字一句写下您是如何勾结党羽、意图谋逆、于春蒐之时行刺陛下与长公主的全部经过。要详细、要具体,包括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所用手段、事后计划……缺一不可。”
司璟华面露惊异。
她知晓出门前闻尘青交代过她身边之人,她虽不知她有何意,但无论闻尘青想做什么,反正只要不是想离开她,她都会倾尽全力满足。
却不知她竟有这个用意。
司璟华今日当真只是想带着闻尘青来找恒王发泄一通而已。
恒王瞳孔骤缩,道:“你休想构陷本王!”
让他亲笔写下认罪状,岂不是要白纸黑字地将他的所作所为钉死下来、无可辩驳?!
“构陷?”闻尘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面露讥讽,“证据链完整,裴怀慈已经招了,你谋逆的证据也搜罗出不少,这人证物证俱在,甚至你自己也在审讯中承认过部分事实,如今再嚷喊着无罪,不过是垂死挣扎。还是说……”
她上前一步,俯身逼视司璟钰,“还是说恒王是在指望陛下会因为那点父子之情,会网开一面,留你性命,以至你觉得未来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司璟钰眼神一颤,被说中心事。
闻尘青见状,微微勾唇,叹道:“可惜了。”
司璟钰如惊弓之鸟,猛地抬眼:“你什么意思?!”
难道父皇当真如此狠心?!
“可惜恒王殿下似乎还未看清局势。”闻尘青缓缓直起身,目光不再锐利逼人,反而带上了一丝悲悯的审视,让恒王看了心中越发不安,“恒王殿下不妨细想,自你入狱以来,陛下可曾过问过半分?可曾对刑部的审讯有过任何酌情的暗示?反而还偏偏派了长公主殿下主理此案。”
司璟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父皇心中若真怜惜他半分,岂会让司璟华伤势都没养好就来审问此案?!
“陛下若真对您尚存怜惜,哪怕只是一丝,昨日长公主殿下审讯您,陛下事后知晓,总该有些表示,哪怕只是密令刑部稍加照拂呢,可有什么动静吗?”闻尘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好似在笑他可怜,“毕竟陛下向来权柄滔天,运筹帷幄,岂会不知此事呢?”
延康帝以往对权力的控制欲深深地印刻在在场三人的脑海之中。
恒王的脸色更白了,冷汗渐渐渗出。
是啊,父皇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大牢里发生的一切?!
他竟眼睁睁地看他受如此折磨、如此折辱!
恒王心中恨意滔天。
闻尘青顿了顿,任由他滋生恨意。
反正他也不会知道延康帝被他谋逆一事气的更是身体不行,眼见皇帝都已有了属意的、当仁不让的继承人,他手下的人又怎会再为了区区恒王就对抗未来的君主呢?
哪怕是在延康帝和长公主之间,一个已迟暮到只要有一点意外就会离开的年老帝王,和一个如日初升、手握实权的未来君王,明眼人都知道怎么选。
所以在司璟华的严格管控下,不会有不聪明的人擅自做主禀告延康帝。
这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
毕竟蠢货已经下狱了。
“所以恒王殿下,您就不要再心存幻想了。陛下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恒王眼神涣散。
闻尘青总结道:“陛下放弃您,这是必然的。您如今多活一日,都是在提醒陛下他教子无方的失职,您说,陛下到底是怜惜您,还是更厌弃您,更希望这一切早些结束,以免污了他的名声呢?”
司璟钰彻底瘫软下来。
他比闻尘青更了解他父皇。
野心勃勃、权力欲旺盛、看重名声,尤其是在他如今已属意司璟华的情况下,和这些相比,他一介逆子又值得什么?
巨大的绝望与恐惧淹没了他。
他抬头看向司璟华,她此刻神情淡漠地坐在那里,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而这一切,是不是父皇都知道?父皇默许了?甚至这就是父皇的意思?
只是为了不背负一个弑子的名声?
闻尘青见他一点点崩溃,察觉时机已到,重新拿起纸笔,道:“恒王妃是不是快要临产了?恒王殿下此时若写下认罪状,诚恳悔罪,长公主殿下还能念在未出世的孩子是无辜的份上,为您的血脉争取一线生机。”
陷入绝望的恒王眼中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闻尘青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蛊惑:“若恒王殿下拒不认罪,那么一个谋逆罪臣的妻儿该如何处置?您不会不知道吧?”
恒王猛地一震,看着闻尘青,又看向始终冷漠的司璟华。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不配合,司璟华绝对做得出更绝情的事情!
为何要如此待他?!
为何?!
苍天不公!
“本王写……”
他嘶哑着嗓子,接过笔,颤抖着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闻尘青冷静地看着,偶尔在他叙述模糊时,冷静地追问几句,确保细节无误。
当最后一笔落下,司璟钰瘫软如泥,浑身沾满了鲜血,如同一个破败的血人一般。
他顶着厚厚的认罪状,浑身疼痛,又恨又惧,最后化为满满的绝望。
闻尘青把认罪状妥善收好,两人携手离开,牢门再次重重关上,将一切隔绝。
回到马车上,司璟华轻轻靠在闻尘青身上,握着她的手,心中爱意涌动,道:“阿青昨夜说本宫实在爱你,其实阿青也是如此。”所以今日才会为她如此筹谋。
闻尘青笑了笑,道:“殿下,如今恒王已写认罪状,可以处理他了。”
夜长梦多,以免延康帝再出什么幺蛾子,让今日之事有异变。
所以——恒王既已认罪,无颜茍活,自裁谢罪,岂不正常?
他罪该万死,与长公主的清誉又有分毫关系呢?
司璟华垂眸,和她手指相扣,满足地喟叹道:“阿青实在爱我。”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我作证,你俩都特别爱对方!!!谁支持谁赞同?
第103章
闻尘青和司璟华一致认为未免夜长梦多, 有些事就该今日了结。
当夜。
被关押在刑部的恒王司璟钰认罪后无颜茍活,自裁而亡的消息瞬间炸开。
消息传到御前时,王顺正在思考此事要不要立刻禀报皇帝。
如今已是深夜, 延康帝早已歇息,若是知晓此事,恐有碍龙体。
但这等大事, 王顺也不敢隐瞒。
他正犹疑时,床榻之上已传来延康帝的动静。
“水……来人!”
近些时日延康帝夜间经常睡得不安慰,多有起夜, 脾气也越发喜怒无常,王顺不敢耽误, 连忙上前服侍。
龙榻上, 延康帝半撑着身子, 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灰败得吓人,眼眶深陷, 嘴唇干裂。
他抿了几口温水,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声音带着压抑得烦躁:“外面发生了何事?是又有谁不安分了?”
王顺心头狂跳, 知道瞒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榻前, 以头抢地, 声音发紧道:“陛下, 方才刑部传来消息,恒王……恒王殿下在狱中, 认罪自裁了。”
话音落地, 殿内一片死寂。
王顺伏在地上,战战兢兢。
他不敢抬头看延康帝眼下是什么情况, 只好静默地等待延康帝的吩咐。
可他没有等来只言词组,唯有兜头而泻的一片血雾。
“——陛下?!”
王顺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尖利的声音顿时划破寂静:“太医!快传太医!”
延康帝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花白的胡须:“传……传……杨文正……宗、宗正寺卿……还、还有……长公主……”
话毕,他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王顺腿一软,却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派人去传唤。
他盯着自己的徒弟,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语速飞快道:“记得,一定要先去公主府请长公主,明白吗?”
“徒弟明白!”
吩咐完后,王顺重回床榻边沿,哆嗦着手去探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但尚存一息。
他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太医终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连滚带爬地上前施救。
一番折腾后,延康帝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却始终没有醒来。
殿内气氛凝重,死寂的压抑萦绕着众人。
公主府。
宫中传来消息时,司璟华和闻尘青正在书房交谈。
闻尘青握住司璟华的手,察觉到她指尖冰凉,声音沉静道:“还请殿下速速进宫。”
司璟华拉来一个暗格,找出一枚特质的玉佩,交到闻尘青手中,低声叮嘱道:“若事情有异,务必保护好自己。”
闻尘青握紧玉佩,点头保证:“殿下放心。”
司璟华拥抱住她,分开后深深看她一眼:“阿青,等本宫回来。”
外面夜色如墨,如今已是子时三刻,目送司璟华离开后,闻尘青没有半分睡意。
谁也没有想到延康帝的身体会在今夜出大问题。
但好在,她们早有准备。
_
司璟华赶到时,王顺早已焦急地等在殿外,见她到来,连忙上前,听到长公主的询问,他压低声音快速道:“殿下,陛下尚未转醒,如今气息仍旧微弱。”
司璟华点点头,疾步进去。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血腥味,司璟华靠近床榻时,太医见过礼后为她让了让位置。
“陛下如何?”
太医神色凝重,闻言纷纷摇了摇头。
司璟华心中便有了数,她转头时,正好对上延康帝睁开的双眼。
那双浑浊的双眼在看到司璟华骤然清明了些许,面色发红,看起来已然有了好转之相。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的意识到——回光返照。
“都出去。”延康帝嘴唇翕动,“长公主留下。”
等人都退下后,司璟华凑近,轻声道:“父皇。”
延康帝定定地看着她,良久,他声音嘶哑道:“……是你。”
恒王的死,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司璟华安静地、坦然地迎接着他的注视,纠正道:“不,父皇,是我们。”
延康帝眼皮颤了颤。
司璟华继续道:“这一切都是你的权力欲、你的放纵造成的。父皇,我想让恒王死,有何错之有?难道他做了这一切不该死吗?难道同样的境地,父皇就会比我仁慈吗?”
今日这一切,难道不是延康帝迟迟不愿好好定下储君造成的吗?
纵使后来他有了意向,也晚了。
“我们走到今日,难道不是父皇一手纵容吗?”
司璟华俯视着他,这个曾让她费尽心思隐瞒自己的人,此刻蜷缩在龙榻上,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枯灯。
“父皇此刻看着我,大约觉得我狠绝无情。可我不过是做了每个当权者都会做的事情。”
年轻的延康帝会如此,如今的司璟华亦会如此。
延康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枯瘦的手指在被下颤抖,到底是他真心疼爱过的儿子,他本来、本来过两日打算下旨圈禁恒王,终生不得放出。
司璟华不动如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何必再在此时彰显所谓慈父心肠?
延康帝剧烈地咳嗽了几下,似乎要把肺腑都咳出来,剧烈地震咳平息后,看着这个同样真心疼爱过的女儿,他忽然道:“传杨文正、宗正寺卿。”
司璟华不再多言。
早已接到传召的人正在侧殿等候,如今听到陛下传召,连忙整理衣袍去面圣。
“朕、朕去后,你们便……便公布诏书。”延康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务必、务必辅佐好新君。”
“臣遵旨!”地下跪着的两人神色哀戚。
“长、长公主上前……”
司璟华俯身凑过去,便看到延康帝死死盯着自己,一字一顿道:“江、江山交给你……你、你要做好,有些、有些人……若不得用……不可、不可因私情而纵……”
他的眼睛瞪大,凸起得有些可怖,却一直紧盯着司璟华,似是不得到她的回应,便会死不瞑目。
司璟华听着这句包含暗示的话,面无表情,直视延康帝,立即沉声道:“不可能。”
“……”延康帝的胸膛起伏地越发厉害,枯瘦的手要去拽她的衣襟:“你……你……”
他没有说完,那只手从司璟华的衣襟上滑落,垂在榻边,轻轻晃了晃,归于静止。
床榻上的人睁着眼,眼底的清明在迅速消散。
司璟华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她伸出手,覆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睑,将其轻轻合拢。
“父皇放心,我们会好好的。”她的声音很轻,“长长久久,恩爱美满。”
司璟华直起身,退后一步,整了整被他攥皱的衣衫,掀开帘帐走出去。
76/86 首页 上一页 74 75 76 77 78 7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