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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小丁只赶得及留下一句,“他在下边。”就随着担架跑过去,车子疾驰而出。
这场雨好像无穷无尽,似要吞噬天地。
许小丁乘坐的车在云兰边防入境,一路畅通无阻,驶入最近的边防野战军营地。牧汗被抬入营区医疗室,提前得到消息的医生对伤口进行了初步检查和处理。
许小丁被挡在无菌室外,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
“颅脑损伤,肯定是要手术的,”大夫快步走出来跟他交代,“我们这里检测设备不齐全,不具备手术条件。现在这种情况,用直升机转去昆布的军区医院是最快的,但我不确定病情严重程度,不保证那里能够处理得了。还有一个方案就是直接移送首都,按照病人当下的生命体征状况配备医疗专机的话,应该可以承受。”
手术,直升机,专机……许小丁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刚要开口,医生那边接了一个电话,他听到医生迅速将牧汗的病情叙述一遍,又把刚刚跟他讲过的话复述给对方。
医生举着电话问他,“家属决定好了吗,这边直升机随时起飞,在昆布军区医院中转,一个小时之后那里有一架直飞曼拉的医疗专机可以搭乘……”
许小丁仰首阖了一下眼眸,无需他来决断,他只需要认同,“去曼拉。”
在直升机的轰鸣中,他一只手攥着牧汗冰凉的掌心,另一只手扯紧了安全扶手。天气不好,经验丰富的驾驶员大刀阔斧地起飞,随机陪同的专业医护和配套的急救设备让他心里稍稍安定几分。直升机顶着风雨攀升,许小丁盯着牧汗氧气罩下看不清楚的面孔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转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人在过于紧张焦虑的情绪之下,很难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他潜意识里恍惚觉得忽略了什么,却无力深究。
直升机降落在停机坪上,昆布军区医院的随机人员推着医用担架转移病患,许小丁被拦在安全区之外。
“这架医疗专机空间有限,临时调用大型机太耽误时间,家属稍等,随后安排。”有工作人员跟他解释。
许小丁在隔离带之外,遥遥望到另一个方向也有担架车推过来,无缝连接登机,载着两名伤患的飞机以最快的速度滑翔升空,钻入云端,消失不见。
许小丁手心下意识攥紧,却抓不住什么,一股无力感铺天盖地袭来。
周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许小丁身后,“你在这里等一下,私人飞机马上到,会尽早送你过去。曼拉陆军总院那边安排好了,入院立刻安排手术,你保持通讯畅通。”
“谢谢。”许小丁转头,周成没有打伞,形容狼狈的比他也没强多少。之前匆匆一瞥,他是这样的吗,许小丁突然想不起来了。
他抿了抿下唇,口唇张了张。
周成意识到许小丁要问什么,他侧过目光,“今晚形势复杂,线索稍纵即逝,我们留下善后。”
已经很受照顾了,是夜如果是他自己面对这样的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许小丁点了点头,“添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今晚更两章,明天完结
第83章 轮回
许小丁下了飞机,有军车等待接送,径直赶往位于曼拉市中心的云兰皇家陆军总院。这里早已与皇室没有瓜葛,那两个字是历史的印记,也是一种变相的权威象征,存在于云兰的各行各业中。曾经也有激进派在议会上提出过,要不要在全国范围内来一场大规模的清洗运动,彻底革除封建落后的腐朽影响。总理府征求军方意见,作为在这场巨大的社会变革中占据优势地位的胜利方,却没有赞成这样的行为。
送许小丁到首都的私人飞机设施完善,他第一时间接到了院方的检查结果通报,在视频通话中同意了手术方案。主治医生告诉他,情况比预料中严重,幸亏送医及时……手术成功率在百分之五十左右。
挂断电话,许小丁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下车,直奔手术室,正在手术中的显示灯亮着,他的心也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周成安排了一个得力的助手替他与医院对接事务,陪着他。但毕竟不熟悉,简单的安慰过后,彼此无话。
但凡曾经在手术室门口等待过命运宣判的家属,大抵都清楚那种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的煎熬。
这里是急救中心,各科室的住院择期手术不在同一层。除了他面前的这一间,走廊对面还有一间手术室,也在使用中,这意味着此时此刻,另外一条生命也处于生死线上,不知道是不是和牧汗同一架医疗专机送过来的病人。
许小丁没有多余的心思和力气东张西望,但人的耳朵的关不掉的,他不得不感谢对面的人来人往,在这样难熬的深夜,多少分散了一点他的注意力。
在对面抢救的患者大概是身份有些特殊,手术室门前聚集了很多军衔不低的军官和医院的高层,他们面色凝重,一直在低声交谈,人不少,但音量不大,并不影响他人。只是环境太安静了,许小丁偶尔也能听清楚几句。
中间,有医生从手术室出来,似乎要找人签字,又很为难。
“我来签。”一个背影被一众人簇拥而来,伴随着一道老迈而厚重的声音。
迅速签字过后,老者难掩气急败坏,一连串地质问,“他去做什么?身边人都哪去了?他自己没有常识吗?!!简直太胡闹了!”
无人敢答。
“您消消气……”有人上前安抚老者。
许小丁茫然一瞥,这个嗓音莫名有些熟悉……不及看清楚,他面前手术室的大门由内而外推开。许小丁连忙上前,听走出来的主刀医生介绍手术情况,又被带着补签了几张通知单,匆匆跟着转移病人的平车前往重症监护室。
换了一层楼,继续焦灼地等待。
牧汗前后经历了两次手术,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十多天,情况才稳定下来,转到普通病房。期间种种摧肝裂胆心力交瘁,如果非要用语言来形容的话,许小丁只能说,他宁可自己再重来一回。
虽然医生的话给了他莫大的安慰,得益于争分夺秒的抢救时间和最先进的手术方案和设备,孩子本身体质健康,预后良好,各项指标显示,结果正朝着最好的方向进展。但许小丁内心无法摆脱痛苦、愧疚、愤怒……一系列掺杂在一起的负面情绪。
好在,陪护病人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之前是日夜提心吊胆珍惜着为数不多的探视时间,之后贴身照顾,更没有太多空闲用来耗费。周成安排的人也姓周,一直在帮他,也雇佣了一个护工协助。学校安排了主任和何老师辗转前来慰问和帮忙,一路舟车劳顿,主任自己先犯了高血压,又被两人好说歹说给劝了回去。
有何洛洛作伴,病房里叽叽喳喳热闹了许多,牧汗也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许小丁无论心里如何难受,面上总要撑着,难道还要孩子反过来宽慰担心他不成?
他结了护工的费用,感谢小周的照拂,坚持不必再麻烦人家。牧汗从监护室转出来,入住的是一间单人病房,也在普通病区,条件没有太过于夸张,而且当时的情况之下,许小丁也无法故作姿态地拒绝。
小周临走前,帮他在招待所安排了一个房间,许小丁也接受了,不能让何洛洛一个女孩子家住得条件差又不安全。已经太多了,他能力有限,既做不到周全也难以装傻,更没法再心安理得地继续占便宜下去。
兜兜转转,他好像比当年没强到哪里去,年少无知时还可以将现实掩盖在天真之下,反正他孑然一身,需要的并不多,他回绝得起……而当下,他却只能清醒地没有余地地悉数接纳。
唯一进步之处在于,他不会无畏地要强,抑或得了便宜卖乖……成年人的世界理应等价交换,他要考虑的应该是如何偿还。
许小丁自己在医院门口的小旅店租了一个床位,每天他负责守夜,上午晚一点离开,去补一觉,下午醒了再提前一些过来,这样何老师替他分担白天的几个小时,就转得开。
何洛洛嫌他走得迟来得早,经常撵人。尤其是陆小乙赶上休假跑来帮衬,两人的八卦话题聊不够,简直相见恨晚,加上牧汗是一个又乖又能捧场的听众,倒真显得强颜欢笑的人格格不入起来。
“快打开午间新闻,群里说有重大消息。”陆小乙指挥何老师。
“来了来了。”
许小丁从医生办公室回来,正赶上他们仨围坐在电视机前。端庄的新闻主播把画面切到边境军区,一个冷肃挺拔的军官通报刚刚破获的大案。
贡南反政府组织漏网余孽串通值守军队,制造爆炸混乱,试图浑水摸鱼,盗取战略矿产资源。虽然在云兰和M国军队迅速反应以及贡南政府军的配合下,犯罪行为功败垂成,罪犯尽数落网。但其手段残忍暴力,对当地民众的生命财产造成重大损失,国际影响恶劣,舆论谴责声势浩大,全球网民义愤填膺。
“你们好,请问……”周成敲门的同时,礼貌的问句被欻欻歘三道过于火热的目光打断。
何老师和牧汗还好说,毕竟在学校见过周成几回,陆小乙则是惊讶地跳了起来,一手指着电视机一手指着周成,“你,你你……”
许小丁怕他职业病发作,捉人家现场采访,赶紧插过去,“找我吗?”
周成点了点头,先慰问了下小病号,然后将许小丁请到楼下说话。
今天天气有些阴沉沉,不似平日里的燥热,小花园里三三两两有散步的病人也有午休的医护。周成是典型的军人作风,并不擅长交际,他们之间称不上熟稔,但至少不陌生。尤其是在谈论过陈嘉宁的话题之后,许小丁见过周成强硬的外表之下无法掩盖的焦灼与无措,他没有资格怜悯,但也难免触动,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两人没有刻意找地方,随意走到花园角落里一处空地讲话。
周成顶着黑眼圈,满面愁容,俨然这半个多月过得比他们还要不如。
“辛苦了。”许小丁由衷地。
周成怔了怔,目光中的晦涩一闪而过,他冷静交代,“行动结束有几天了,但后续解决方案是刚刚敲定的。所有受害者的治疗费用和过程中产生的一切损失,全部由贡南政府承担,先行赔付。很快,他们会派人核对交接,如数提交证据就可以。”
许小丁眉头动了动,这似乎不是常规的处理流程。
周成知道他担心什么,“不只是你们这里,矿区和村落也有受伤的群众,有的就近送医,受伤严重的几个转去州府医院,还有的需要后续康复治疗,全都在赔付范围之内……”
“还在呢?”一个路过的军官拍了拍周成,“长官……”
“我这里有事,”周成严肃,“有空找你。”
那人愣了一刹,识趣地点头离开。
“除了报销已经产生的费用之外,贡南政府还会进行赔付,具体额度……”
“中校。”有军医找过来,对周成敬礼。
“稍等,你先回去。”周成焦躁地把人打发了。
“总之,如果有人到病房接洽,你们可以提条件,比如为孩子争取赔偿金以及后续的教育资源补偿,都是合情合理的。”周成嘱咐,“总之,该提的尽管提,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许小丁目送周成脚步匆匆地离开,心里没来由地忽上忽下,不踏实。他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停在半开的病房门外,没着急进去。屋内何洛洛和陆小乙趴在窗台上探头往下望,指指点点。
陆小乙,“今天不下去看?”
何洛洛瘪嘴,“算了,之前去过一回,保镖看得紧紧的,根本凑不到近前,还没这儿看的清楚呢。再说了,我也不是他的粉丝,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对了,你不是娱记吗,不去抢独家新闻?据我观察,他好像不是自己来看病的,是来探病,算不上隐私吧?”
陆小乙闻言不可避免地思维发散,思及许小丁和白冽之间糟心的关系,张了张嘴,又闭上。好歹是人家通知他,他才找到的许小丁,还有帮他解决的身份和工作……
陆小乙叹了口气,“这家人跟我犯克,还是算了。”
何老师惊讶,“这家人??你的意思是,你认识宁颂的哥哥?”
“宁颂?”许小丁好似被一道天雷劈傻了,又劈开了。
他们说的是宁颂!
宁颂来医院探望谁?
适才周成也仿佛不是只为了来找他,而是在医院待了一阵子的样子。
当晚,事发时无暇顾及,过后他总觉得白冽的话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却又琢磨不明白……
还有……他想起来了,手术那天夜里,最后觉得熟悉却没机会求证的声音,似乎是——安信。
所有的违和的被忽略的线索串成一条线,指向触目惊心的真相。
在他表面宽宏豁达,实则还在小心眼地纠结介意的时候……
在他斤斤计较,反复衡量又欠下多少,生怕还不起的同时……
白冽于无声处,给了他不必抉择的保护。
那……代价是什么?
第84章 时差
许小丁转头飞奔下楼,踉跄着摔了一跤,他爬起来,茫然地在一楼花园转了几圈,早没了周成的身影。
他仿佛置身于无形的真空中,失神地转身四顾,往来的人群和环境在他眼中是灰色的,寂静无声。
许小丁阖上眼帘,艰难地喘息,意识不到过去了多久,五感方才缓慢地回拢。
没关系,别急,他狠狠按着狂跳不停的心脏,逼迫自己冷静……种种迹象表明,至少不是最坏的无法承受的结果。
要在偌大的一座医院找到目标,并不那么容易。许小丁先是多方打听,缩小范围。然后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失望。
直到,他捕捉到中午来找周成的那位军医的身影。他不远不近地跟着,在楼层中穿梭,从药局到化验中心,又从影像科后边的楼道上去,一路通往顶楼。
半路,许小丁被两个警卫拦住。
“我找周成。”他平静地开口。
两人对视的目光中,没有诧异和迷茫,他们知道周成是谁,周成也确实在这里,他找对了。许小丁二话不说,旋即往里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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