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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到礼貌自持,无暇顾及后果,他整个人是烧起来的。
被拦,动手,挣扎,无视对方意欲拔枪警告……
很快,他见到了闻声从楼上下来的周成。他疾步走过来,把许小丁从压制中解救出来。短暂的讶异过后,周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沉甸甸的糅杂了太多的情绪,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往回走。
许小丁跟上去,没有人再拦他。周成停步在病房门口,倚在墙上,叹了口气,“你自己进去吧。”
许小丁推开门,直直走到病床前,白冽安静地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只是一瞥,他晃了晃,需要扶住床杆,才没有坠下去。
他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白冽……比网上流传的那几张病中照片还要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许小丁不敢动,不敢碰,他从止不住颤动的瞳孔中凝望过去,直到确认白冽心口微微的起伏,仿佛被冰冻住的血液才开始迟滞地流动。
中间,有医护人员进来,他让开到一边。白冽住的这间病房,从外边看并不显眼,但内里面积很大,设备齐备,几乎就是一个小型的综合治疗室。一系列数据采集分析过后,医生进行激素注射,随后密切观察。
或许是周成交待过什么,医生在离开前简短地对许小丁解释了白冽目前的情况。许小丁试图集中精神很认真地倾听,但他脑子乱成一团,根本不受控制,“创伤性内失血导致急性肝脏衰竭及并发症”、“器官移植手术”、“排异反应”等等词语像千钧巨石,压得他痛彻心扉,五脏六腑都挤到一起。
医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堪重负,这很正常,家属往往比病人承受更大更复杂的压力。他轻轻拍了拍许小丁安慰,“病人之前状态不错,可以下床和适当进食,昨晚排异指标有些异常,没有休息好,所以静脉点滴增加了镇定成分。”
许小丁恍惚着点了点头,“谢谢。”
护士推了一把椅子给他才离开,许小丁坐下。
白冽睡了很长时间,他坐在一旁注视着,脑海中一直围绕着一个问题绞尽脑汁——不是无迹可寻,更并非天衣无缝,为什么他明明有困惑,却一点都没有往那个方向怀疑过呢?
许小丁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和所有人一样,习惯了仰望他,相信他,依赖他……也忽视他。
白冽从深度睡眠中醒过来,对上许小丁一错不错的眼眸,他第一反应是又做梦了。所以,他没什么表情,习惯性地又阖上双眸躺了一会儿。再睁开,白冽不自主地缓了口气,神色间带了些不明显的自厌与无奈,再次闭目,眉头紧锁。
第三次……白冽僵住了,许小丁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扶着他,将病床半摇起来,又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白冽接过,喝了一口。
许小丁做这些事,动作都太轻了,不发出声音,连呼吸也是几不可闻。
白冽头疼,“你怎么过来了?”
许小丁,“……我看见宁颂了。”
白冽,“……”再一再二,他有理由相信宁颂就是故意的。
原本已经好了许多的头昏眼花仿佛卷土重来,以至于他过了几秒钟才发觉,许小丁在哭。不同于在墓园那回,他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就像从眼底冒出来的泉水,溢满而下,滚滚不息。
白冽下意识半撑着起来,“你别动。”被许小丁一句话拦住了。
他一时踟蹰,辨别不清,许小丁是担心他,还是不愿他靠近。
“没关系,”白冽坐直了些,“用了特效药,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一星期前医生允许下床活动。”
许小丁的泪珠像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他就那样目不转睛地对着白冽哭,又不说话了。
白冽被他哭得头皮发麻,束手无策。
虽然用宁颂的话说,他自从入了军校之后,语言这项功能就跟与日俱减,终将退化似的,但他并非不善言辞……面对媒体、公众、政敌、下属,该说什么话来达到目的,他总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可在这一刻,白冽真的词穷,继而无措。
在他的印象中,年轻的时候,许小丁很少哭,为数不多的几回,都是在特殊情形下,生理性泪水居多。重逢后,记忆最深的就是上一次,可流泪的根源,并不在他身上。那种感觉很难受,心疼但又无能为力。
眼下,他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许小丁在哭什么。可哭什么不等于为什么,他从心底排斥去思考,许小丁的泪水里究竟包含着多少愧疚、多少怜悯、多少感激,多少自责……哪一种,他都不愿意。
“不是故意瞒你,”白冽硬着头皮开口,“当时情况紧急,我的经验比你丰富……”他干巴巴地,“很多时候,做什么决定都只是在赌,概率和运气也很重要。”
他顿了顿,“你看,结果不是都还好吗?”
他说都还好,他管这叫好,许小丁泪流得更凶了。
“别哭了……我,错了?不是……对不起?”越说越错,他好像字字都拧在许小丁泪腺的阀门上……白冽抓狂地递了一包纸巾过去。
哄人太难了,白冽黔驴技穷,在他狼狈不堪正在抉择要不要豁出去不要脸地低声下气地恳求之际,幸好医生敲响了房门。白冽偷偷松了一口气,住院以来头一回真心实意欢迎在他看来过于保守繁琐的治疗。
许小丁打开房门,侧身让开路,把医疗小组请进来,自己回身进了洗手间。
大家各司其职,从监护仪器上调取记录,数据汇总到主治医生手里,医生看过,又递给院长。院长不厌其烦地询问白冽的感受和意见,又根据数据波动和医生商量调整用药。一番事无巨细地会诊下来,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
院长不动声色地瞄了白冽一眼,这位年轻的上位者难得今天格外耐心,配合度颇高,虽然有点心不在焉,脸色也没多好看。
果然,还是得有家属陪着心情才会好。
一行人离开的时候,院长路过站在角落里的许小丁身旁,特地说了一句,“辛苦了。”
许小丁懵懵的,“各位辛苦,多谢。”
消失了好半天的周成从门缝往里望,等人走光了,他余光捎着白冽,话却是对着许小丁说的,“我可以走了吗?”
许小丁听明白他的意思了,但他没有马上回答。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牧汗那边他不可能撒手不管……白冽这里,按理说是不用他操心照顾的,但他应该来,他想来。
许小丁刚要开口,白冽先命令周成,“你进来。”
周成收回意味深长的目光,服从地走过去,扶着白冽去了卫生间。紧接着,有护士推了轮椅进门,有几项更精密的大型仪器检查和治疗是无法在房间进行的。周成陪着白冽出去前,多嘴了一句,“照顾不周,你自便。”他怕他什么也不说的话,回来病房里就没人了。
护士赶到前边按电梯,周成推着轮椅,俯身小声抱怨,“人都送到眼前了,你能不能争口气?”
白冽缄默不语。
周成气死了,“横竖就剩半条命,说句软话能死吗?”
白冽仍然不答。
周成后知后觉,他根本没有听见。
许小丁站在病房门口,目送电梯门徐徐阖上。他始终张望着,却没有碰到白冽的视线。
许小丁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去。他随手收拾了一下病床,坐在床沿边发呆。隔了半晌,他迟钝得感到脸上烧得慌。
哭成那个样子,真是丢人。
他羞恼地捂着脸,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却又不受控制地从指缝中往下淌。他也不想这么软弱又无能,可他的心太疼了,直到这一刻,还像是不停地在被利刃一刀一刀地捅,如有实质的鲜血顺着气管往上涌,如果不化作泪水流泻出去,他就要被活活淹死了。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后怕过。
许小丁蜷起身子,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又去用凉水湃了湃,开始仔细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白冽中间回病房一趟,有影像科的主任和医生跟着,他们对着刚刚出炉的报告单讨论片刻,又征求白冽的意见,增加了一项血液循环净化。很快,最新引入的机器被推了进来,调试又花了好半天。
一下午,病房里人来人往,许小丁没有再找到说话的时机。他今天实在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不该影响病人。来日方长,也不必非得争分夺秒地急着剖白什么。
他跟周成打了个招呼,没有打扰白冽的诊疗,先离开了。
许小丁给何洛洛打电话,把人喊了出来。何老师甫一看见他,指着许小丁肿得跟水蜜桃似的双眼,诧异地说不出话。
“我,遇到了一个朋友,在这里住院。”他并非有意隐瞒,以后会说。
何洛洛关切地问,“你朋友没什么大事吧?”
许小丁眼眶又没出息地发酸,他吸了吸鼻子,憋回去,“就,还在治疗。所以,我可能每天要分出时间去那边。”
“没问题,”何老师仗义地,“牧汗这里交给我,他很多事都能自理,很轻松的。”
许小丁摇了摇头,说了自己的想法。他回来的路上联系了之前的护工,晚上正常还是由他自己守夜,白天他过不来的时间,就让护工和何洛洛一起搭把手。晚上如果有特殊情况,护工也可以替班。
何老师同意,她如果坚持不用的话,会让许小丁放心不下。
安排好这些,他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何洛洛让他去旅馆休息一会儿,今晚她晚点儿走,等牧汗睡了许小丁再过来。
许小丁也只能同意,他这副鬼样子,不吓到孩子才怪。正好他去收拾一下,把床位退了,以后也用不上。
晚上,许小丁拎着他的简装行李,在楼下超市奢侈地买了两个冰袋,确认孩子睡着了,和何老师换了班。
许小丁放好东西,合衣躺下,把冰袋覆在肿胀的眼皮上,期待明天早上不要太难看。一晚上没怎么太睡着,但他却并不困倦。早上,牧汗还没睡醒,护工来得很早,何洛洛也提前赶了过来,一个劲地撵他。
许小丁也属实有点坐不住,归心似箭。
他从食堂买了粥带过去,如果白冽不吃的话,那就他和周成吃。倘若周成也不需要的话,他一个人也吃得下,不会浪费。
许小丁心里沉甸甸的,脑子里也思绪万千,这一夜,他想了很多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他一门心思,忽略了一路上无人值守,病房的走廊里也没人走动。
许小丁推开房门,空无一人,空空荡荡。
昨日种种,仿佛不曾存在过。
第85章 感同身受(正文完结)
白冽昨晚的临时转院,着实把白氏旗下私立医院的院长吓了一跳。
一个多月前的抢救手术当晚,作为身处曼拉的肝胆外科专家,他第一时间被军部的车请到陆军总院。进了手术室之后,才知道病人是谁。当时,情况危急,无暇顾虑太多。手术结束之后几天,度过危险期稳定下来,院长征得秦正司令的同意,把事情秘密地告诉了白氏族长。
虽然于公于私没人做得了白冽的主,但长辈亲属在这种时候理应站出来关切协商。
白家希望白冽转院,自家医院在环境和条件上更胜一筹。但考虑到保密因素和后续如果要在国际层面协调人员或是设备,还是官方途径更便捷一点,最终秦司令和白家长辈以及安信共同商量决定,暂时稳定不动。
后来,白冽清醒之后,白家又提了一回,他也认为没有必要,拒绝了。
因而,院长得到紧急通知,还以为出了什么状况。
专属病房是现成的,之前也做了一些预备,但还需要根据白冽目前的治疗方案做些调整。所以,院长第一反应是跟白冽的团队协商,可不可以给两天准备时间。
对方的回复是,不可以推迟,后续对接尽快落实,白冽先住进来。
院长意识到,这是白冽本人的决定。
白冽低调入院,医疗团队如临大敌,幸好过度平稳,没出什么岔子。一番折腾到半夜,房间里只剩下周成。
周成憋了一肚子的话,白冽只给他一个拒绝交流的背影。
“行。”周成咬牙,“我回昆布了,省得在这儿皇上不急太监急。”
他大力甩上房门,下楼开车,直奔机场。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自己都放弃了,你操心个什么劲?”
“分开才好,全世界男人都特么单身最好!”
“谁爱管闲事?我是爱管闲事的人吗?”
“我脑子抽了,我……”
周成一脚急踩刹车,握拳狠狠在方向盘上砸了一下,调转车头,换了个方向。
白冽背对房门坐在床边,他没什么睡意,今夜注定无眠。
视线透过病房宽大的落地窗望出去,静谧的夜幕中仿佛蛰伏着巨大的黑洞,吞噬万物。但白冽并不在意,他幽黯的眸色比最深的黑夜还要深不见底。
可当东方天边现出第一缕光亮的时候,他却退避了。白冽收回目光,半倚在床头,恍惚出神。
“咚咚。”他听到轻微的敲击声,一向敏感警惕的神经也偶有懈怠,今夜他格外疲惫,提不起一丝一毫的精神。
“咚,咚,咚……”连续的敲击声伴随着呼喊,“白冽,白冽。”三层玻璃隔音良好,他听得不是很清楚。
白冽消极地睁眼,瞥过去。
大约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猝不及防扎入眼帘的这一幕——青年悬空扒着空调架,一手抓紧,一手敲着窗户,身体倾斜地贴在玻璃上,口中还衔着一枝不知是什么花。
白冽大脑轰地一下炸开,本能反应快过理智,他冲过去打开侧边窗户,卸下防盗纱网,双手伸出去把人接了进来。
许小丁站稳在窗台上,示意白冽退后,他自己跳下来。
青年呼吸急促,额头上涔着隐隐的汗珠,脸颊泛着潮红,瞳仁中的光闪闪发亮。
白冽心怦怦跳,沉声,“这里是四楼,十几米。”
许小丁用力过度的两只胳膊还在战栗着,他把花从齿尖取下来,抖着手递过去,抿了抿唇,直白又羞涩,“给。”幸好医院楼下有花店开门很早,可惜今天新鲜的花还没到,只有昨晚剩下的几枝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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