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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许阳捂着眼尖叫了起来,胖肉一阵颤抖。
空气陷入了死寂,许阳抖得整个人都麻了,半晌手软得滑下来,却没看到血腥的画面。
铲子插在距离那人手腕一指远的地面,手腕安然无恙,但旁边的程佑康死死地咬着牙,手指也在发抖,脸都憋紫了。
许阳:“康哥……”
程佑康张了张唇,想说话,眼泪却滚了出来。往日里凶神恶煞的小流氓模样在此刻只剩下慌乱惊惧,一抽一抽,“我……我……”
他彻底崩溃了,扯着嗓子丢脸地哭了出来:“……还是对自己残忍点吧!”
……电影里是那么放的,但他这辈子连人的一根手指都没砍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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仑城街头,两道人鬼鬼祟祟地拖着大行李箱贴着墙根走。
行李箱的拉链没有拉满,许阳拖着行李箱,他一只手扶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塞在箱子里。
每路过一家亮着灯的医院急诊部,他俩都会犹豫一下,但看到挤满了急诊室的挂号者,他俩又低下头走过去。
程佑康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带许阳跑这么远,要是今晚稍微懒点,也不会碰上这种奇葩事。说好的老天爷保佑他呢,就这样对他?他妈的大晚上步行这么远,打不起车、不敢坐地铁,只能拖着一个人,像运尸体一样回家?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康哥。”许阳小声道:“咱们要不丢警局门口?”
程佑康:“咱们那片区警察哪个不认识我?把人送过去,还以为是我干的呢!”
许阳思及他俩过往捅的篓子和家长们的战斗力,哆嗦了一下,“……还是先送回家吧。”
“你还敢送回家?”程佑康踹他:“你家还是我家?你死还是我死?”
许阳:“那咋办?”
程佑康想了想:“先送到店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老太婆肯定在家睡着了,我们找点工具把他手撬开,再把他运出去。”
过了午夜,唐人街上的铺面都关了,两人一路抄近道。
程佑康早就偷偷多配了把店里的钥匙,许阳帮他把门打开,两个人使劲一起将人抬到二楼的休息间。
“……绝了,怎么这么重。”程佑康一脑门汗地将箱子放平。他俩前面把人搬进行李箱时,一个抬胳膊,一个抬腿,乌漆嘛黑的环境下也没看清脸,只觉得这人瘦瘦高高的,谁知体重还挺打秤。
“哗啦——”拉链被拉开,箱子里露出一个蜷缩姿势的男人,箱子内层全是泥。
此刻提着手电筒打向箱子里,许阳才惊悚地发现:“他受伤了啊?”
程佑康“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目之所及,这人侧过来的背上有很多伤口,像被刀划开的,衣服破烂,皮肉被水泡得发白。
“该不会是逃犯吧……”程佑康一屁股坐地上,摩挲着口袋里带回来的吊饰:“我俩是不是摊上大事了?”
许阳艰难道:“现在是法治社会,怎么还……这样。”
程佑康:“算了,先把手撬开吧,老子的手都快被捏青了!”
许阳转身去找能撬的东西,程佑康看着灯光,忽然想起:“你关一楼的灯了吗?”
许阳:“没啊,忙着搬他呢。”
程佑康:“……”
程佑康:“完了!赶快去关,老太婆死抠的,装的摄像头平时不开,一旦检测到夜里非常规开灯,就会发消息给她!”
为时已晚,他俩说完就听到了楼道里的声音,脚步声一下接一下,缓慢而吓人。
“咚。”
“咚……咚。”
“咚!”
“喀啦——”休息间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一个矮胖的影子左手连着巨大的扫帚。
光线洒在程佑康脸上,他早已面如死灰,脸上撑起一个僵硬的笑,“Hello,这么晚还没睡啊,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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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程佑康用冰袋敷脸,不服气地骂:“老太婆下手也太狠了。”
他刚出生爹妈就跑了,程秋尔一个人把这拖油瓶拉扯大,严格遵“守棍棒之下出孝孙”。这次他被抽得鬼哭狼嚎,又费了好大劲把半死不活的人从店里拖到了家里,预计要痛三天。
正烦恼着,他视线移到了床上的人脸上。
台灯的光洒映下来,此刻他才算清晰地看清这人的脸——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庞,以程佑康这种混在外国人堆里的审美来看,眼前的男人即使两颊有点过分消瘦,长相也是相当不错的,眼睛紧闭时睫毛很浓但不算长。明明是华人的长相,在下颌角部分的收线却很锋利,面骨偏瘦且皮肉紧实,像锐利的刃,不知道是不是带点混血基因。
而且他的发色不是纯正的黑,是浅些的冷棕色。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眉峰修长,左边眉尾有一道很浅的疤,若非碎发滑了上去,第一眼都看不到。这道疤微妙地破坏了他的五官气质,添上了几分异于常人的血腥气。
程佑康的视线飘到他的身上,顿感烦躁。虽然等会要清理伤口,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伤口纵横在他身上,还是相当狰狞。
好像捞了个麻烦回来了……
程佑康把床头的颈链抓来看心情才好点,手指搓掉上面的藏灰泥点,嘿嘿笑着仔细端详。链子尾端,银色和黑色交错的长方形吊饰在灯下泛着光,幽幽的,像蛇的眼睛。
颈后忽然一凉,程佑康汗毛竖起,察觉到有人此刻正用锋利的东西抵住了他的侧颈大动脉。
程佑康惊到头皮炸开。那人如同矫健而无声的豹子,又如同黑夜里潜行的影子,鬼魅般贴在他身后。
阴影中,淡褐色的眼睛睁开了,眼底被灯光映出了瞳层反射的灰绿,就像一只靠本能而动的,猎食野兽。
第3章 能吃是福
血腥味疯狂钻入鼻腔,麻木的大脑本该早已习惯,身体的每个器官都在叫嚣着疼痛,肌肉仿佛被人撕裂,所有的血管随着抽痛一弹一弹地跳。
细碎的声音伴随着嘈杂的机械转动声在脑内回荡,咔吱难听,闸刀和金属支架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传,他耳鼓像被糊了一层血雾,隐约听到外界传来的朦朦声,却无法听得更清楚。
似乎有人在唤他,他听不清。
【 “逃……” 】
【 “……滚!” 】
他想睁开眼,想握紧拳头砸碎漆黑的玻璃,想抽打那面看不见的墙,可浑身痛得发抖,隐约丧失的生念在此刻重燃,让他更想要克服躯体去挣扎。
下一秒,他被一股大力狠狠地推了一下,不受控地踉跄了几下,脚下踩空,往后栽倒。
噗通!
身体掉入水中,咸腥味顺着每个毛孔钻入,他被呛了一下,差点忘了屏息,可训练有素的身体比他的意识还要迅速,在他触碰到凉意时,早已像长出了鱼鳃,肌肉缩紧,顺着海浪的方向划去。
冰凉彻骨麻木了伤口与海水冲刷的刺痛,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痛觉,随着浪潮起起伏伏,窒息感时而涌上,时而消失,无尽的黑幕将他的神经拧成了一道又一道的藤条。恍惚间,粘稠温热的液体顺着刀锋湿了一手,弄得掌心黏糊至极,等反应过来时,鼻腔里已经全是血腥气。
【 “……我赢了。” 】急促的嘶哑声像一根尖锐的针,直射而来,戳破假象。
他听到了笑声,分不清是自己在笑还是对方在笑,低低闷闷的,如同困兽被囚在原地,却在穷途末路之时,用爪牙撕裂掌下的脆弱皮肉。
……胜利者,谁是……胜利者?
痛觉再次挤压着神经,他的心肺都被那撕裂感填满,伴随着无声的冲击,凿穿了他的大脑皮层,眩晕而起,他攥紧了挂脖子上的东西,被一股几乎要从腰部垂直折断的海浪巨力拍碎,就在此刻,血液急速流转,肾上腺素非常人一般响应。
……
沉寂良久,一阵刺眼的光顺着眼皮缝隙迸发,昏沉的思绪一秒化开。
“——!”
大脑像配件零散的机械仓,咔嚓装合上,身体却先一步苏醒,抓向左臂下方的刀片。
空的。
下一秒,他的手以鹰爪之姿,掐住了眼前未散的影子。
“唔!”程佑康瞪圆了眼,嘴唇颤抖,一口气没上来。
从醒来到睁眼,床上的男人短暂间就适应了光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盯着猎物。
我靠,还来?!
若非这次有所防备心,程佑康就得被直接掐昏了。他感觉像被带钩的铁链锁住了脖子,对方一拖拽,身体就如一块烂布重重地磕在了床边。
“嘶——呃!”程佑康两只眼血丝上涌,脸色由白转青,又疼又窒息的感觉险些把他弄晕。
“你是谁?”男人启唇,声音嘶哑难听,听不出原本的声线。
程佑康:“唔唔——!”
随着脖子上的手缓缓收紧,程佑康惊恐地攀住了他的胳膊,夸张得眼白直翻,“唔……咳、咳!”
紧接着,空气涌了进来,对方松开手。
连续两次被狙的火气烧空了程佑康的大脑,他怒从心头起:“我草你大爷的!”
对方一顿。
程佑康:“你他妈也不看你在哪里?在谁的地盘上!我救了你还这样对我,有没有人性啊?!”
男人没说话,眼底的平静反而愈发激怒了程佑康。
“三天前你也这样!”程佑康脚底抹油,一边说一边退后,骂得声嘶力竭:“拿刀片在老子脖子上划!若非老子命大,这三天看谁给你上药,谁给你喂水?一起死了算了!”
男人垂眸,若有所思。
程佑康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手在背后贴住门把,“知道愧疚了吧!要不是我把你从河边捡回来——”
“刚才只用了三分力。”男人看着手指,道:“否则早晕了。”
程佑康一滞。
意思是,别装。
程佑康气急败坏:“——你他妈神经病啊!你用三分力,我还得感谢你吗?有种你就在这里掐死我啊!”
下一秒,见到男人抬手,程佑康腿一软。妈的这人不会说来就来吧?!
“东西,给我。”他朝程佑康摊开手。
程佑康腿肚子直打抖,但腿勉强撑住了:“啊……啊?”
男人:“你知道的。”
程佑康:“……”
程佑康越心虚越凶:“给你治病还赖上了?你丢东西关我屁事!”
“不是你。”男人道。
程佑康:“什么不是我?”
男人眯起眼:“能治这种程度的伤,多少有点身手。”
程佑康被人戳中要害,又是一噎:“草!我难道没身手吗?我很能打的,如果不是你偷袭,早把你揍翻了!”
“嗯。”男人发出了一声似是而非的点评,眼尾微微上挑。
“……”程佑康拳头硬了。上一秒濒死,下一秒就感觉到滔天的怒意,他好像还从没碰到这样在三言两语间就能惹怒对方的存在,喘气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要——杀了你。”
男人忽然肌肉紧绷,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方向。程佑康心生几分得意,心想什么凶悍的玩意,原来是只纸老虎——
“哗啦!”后面的门被打开,靠着门的程佑康一个踉跄,接着后脑就是一痛。
“要死啊你!” 程秋尔举着大勺子,气势汹汹:“在楼下就听见你嚎!”
程佑康捂住脑袋,“啊!奶奶……是他!”
“他什么他?” 程秋尔看了眼床上的人,眉毛皱了皱:“醒了就出来吃饭。”
程佑康瞪大了眼,两只手在他俩之间游移:“你——我——啊!”
程秋尔揪住自家孙子耳朵拐出门,恨恨道:“早晚给你嘴装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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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佑康是真没想到,刚才差点掐死自己的人,还能坐椅子上跟他们一起吃饭。
程家在仑城已经待了很久了,骨子里却还保持着国内吃早餐的习惯。没心思做菜就油条豆浆白粥凑合,若昨天羊城旺记剩了点“边角料”,桌上就会放装了虾饺、红米肠、奶黄包等早茶点心的几只小碟,佐以白粥咸菜。
程佑康神情微妙地抱着一碗皮蛋瘦肉粥,对面的男人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程秋尔将加热完的红米肠端上来,给男人面前放了碗白粥,纯白,什么料都没加,“炎症没退,吃清淡点。”
程佑康看直了眼,把自己衣领往下拽:“奶奶,他都把你孙子脖子掐青了,你还这么照顾他?”
“吃都堵不上你嘴。”老太太皱眉:“你平时自己打架摔青的次数少吗?”
程佑康愤愤地闭嘴,不敢造次。
程秋尔今天也吃清淡了点,对着面前的白粥吹了两下,抿了一口,然后丢了两筷子咸菜到碗里。
男人眼皮抬了抬,终于收起了沉默,喝了口眼前的粥。这几日养伤,血气恢复了一点,但整张脸还是苍白的,脖颈修长消瘦,喉结滚动时突出明显,两瓣唇干裂起皮的地方被米汤浸湿。
“姓什么?”程秋尔问。
男人喉结滚了滚,安静了一秒,道:“泊。”
程秋尔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算了,无所谓。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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