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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寒从没见过江恒这么不客气的样子,瞬间睁圆了眼睛一脸吃惊地看着他。
江恒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端起水杯慢慢喝水,样子矜贵的不得了。
李牧寒有种不好的预感,今天这顿饭指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饭桌上,有王跃翎这个活宝和脑子不太好使的刘益,大家倒是聊得很开怀,虽然王跃翎没和李牧寒当过几天同桌,但对他确实真心实意的当朋友,刘益更不用说,李牧寒帮他赚了那么多钱,他作为一个无情的资本家,也确实挺佩服他身上的韧劲。
听王跃翎说完李牧寒如今的职业和履历后,更是惊掉了下巴,果然,厉害的人就是干一行成一行。
大家边聊边喝,李牧寒也端起酒杯意思了一次,别人都喝白酒,只有他喝低度数的果酒,在江恒微笑中带着警告的眼神下,一顿饭下来,他只略微喝了半杯。
反观话最多的那两位,已经喝得忘乎所以,手舞足蹈地开始大舌头。
“我去趟卫生间。”李牧寒转头凑到江恒耳边说,江恒在桌子底下捏捏他的手心,“去吧,要不要我陪你。”
李牧寒拒绝了他,江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李牧寒心里总觉得发毛,江恒今天表现的太淡定了,反而像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他越是这样,李牧寒越是紧张,虽然他知道江恒基本上不会干秋后算账这种事,但当年他来打拳是为江恒筹钱的事,却总让他担心会东窗事发。
明明没想着要来“百分点”的,更没想过还会碰见刘益,怎么就这么背呢,他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干脆找江恒坦白好了,自己主动交代说不定不会死得太惨。
李牧寒视死如归地走出卫生间,往包间走去。
包间门虚掩着,大老远李牧寒就看见两个醉鬼已经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江恒绷着一张脸在打电话。
太远了,李牧寒听不清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看见江恒一只手一下一下叩击着膝盖,有一瞬间,他闭上眼,似乎在压抑某种晦涩的情绪。
李牧寒脚步靠近包厢的时候,江恒挂断了电话。
没了两个叽叽喳喳的人,包厢里安静的有些古怪,气氛有点压抑,李牧寒觉得空气都在渐渐凝固。
“我叫了车,送他回去。”江恒目光扫向王跃翎,又移向刘益,“让经理安排他去楼上酒店睡吧。”
李牧寒的第六感疯狂报警,江恒现在的情绪很不对劲,难道他去厕所的几分钟发生了什么吗?
终于,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人,相对无言,江恒甚至看了李牧寒片刻又移开了目光,那眼神中有惊讶,有后悔,还有一些无奈。
“哥……”
李牧寒刚叫了他一声,江恒就捂着脸,深深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很好骗,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他说得很轻很慢,尾音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全都知道了。
悬在李牧寒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他明白了江恒的古怪从何而来,看懂了他欲言又止的心疼。
还有生气。
李牧寒不敢抬头看他,逃避般站在原地,心里忐忑不安地想着辩解的话语。
当年因为他把自己累出心肌炎这件事,江恒对他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火,至今李牧寒还记得在病房醒来后经历了一场怎么样的暴风雨。
这是江恒心里的死结,原本想瞒一辈子的,没想到在几年后这么平常的一天被他知道了真相。
李牧寒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措地捏着上衣下摆,一双皮鞋进入他的视野范围,江恒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李牧寒心里打鼓,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一个带着酒气的臂弯抱了个满怀。
“你去打拳,把自己累病,是为了赚钱帮我投资,是不是?”
江恒的怀抱好紧,李牧寒被他一下抱住猛然往后退了两步,一双手顷刻间护在他后脑勺上,在他撞到墙壁之前给予了缓冲。
李牧寒有些透不过气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乖乖让江恒抱着。
“要不是今天把刘益灌醉了,我还不知道,是不是要被你蒙在鼓里一辈子?”江恒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只是多了与平时不同的压抑与痛苦。
“哥……”李牧寒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他怀里挣出两条胳膊,回抱住江恒,他和江恒身高差七八厘米,鼻尖正好贴在江恒颈窝,他软下语气说:“哥,你别难过,都过去了,我早没事了。”
一呼一吸间他温热的鼻息拨弄着江恒的心,在李牧寒看不到的地方,江恒眼眶红了,从刘益口中听到当年的真相。江恒除了后怕,还是后怕。
刘益却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江哥,没想到这才不到十年,你公司发展的这么好,当年李牧寒来我这打工,每次都把工资攒下来,攒差不多就让我偷偷打给你,假装赞助商,还是他有眼光啊,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来你这公司能成事……”
江恒只觉得脑袋轰然一响,这么简单的真相,他居然今天才发现。
第87章 扫墓
江恒把他抱得更紧,“怎么可能没事了,你知道我听刘益说完是怎么想的吗?我想起那次之后你身体就比以前更容易生病,还有这次爆发性心肌炎,医生说和第一次病毒感染也有关系,你是因为我才落下病根儿的……”
李牧寒在ccu抢救时,饱受折磨的样子在江恒脑中不断浮现,是他终其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我还不知道,那次还和你生了那么久的气,寒寒,你怪不怪我?”
李牧寒摇摇头,“哥,你别再想了,我以后……我以后都不会让你担心了……”
“走,咱们回家。”江恒终于整理好情绪,带着李牧寒走出了“百分点”的大门。
第二天是个阴天,天气一冷,李牧寒心口处就有些闷闷的,早起时他就不太有精神,江恒看着他恹恹的样子,心里很不安,他搓热双手在李牧寒胸口处轻轻按摩,缓解他天冷血管收缩诱发的心绞痛。
李牧寒半靠在他怀里,阖着眼,这种症状对他来说不是一次两次,每次都是熬过去就没事了,他不想让江恒太过紧张,闭上眼掩饰了痛色,愣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江恒心里盘算着,上次在医院里养了快一个月,出院在家养了一个多月,算上李牧寒出差的时间,差不多该复诊了。
看着李牧寒现在体力大不如前的样子,江恒心里是很忐忑的,他每天的心情随时随地都会受李牧寒的状态所牵动,自从上次放他自己去出差差点出事之后,江恒觉得自己的视线现在片刻都离不开他。
李牧寒心跳渐渐恢复平稳,也没有那么乏力了,只是脸色还是不好,江恒试探着问道:“要么今天就在酒店躺一天吧,不去扫墓了,反正后面也没什么工作,不差这一两天。”
“我后续是没什么工作了,你还有呢,年底了,公司肯定要忙死了,你每天晚上都趁我睡了偷偷开电脑,别以为我不知道。”李牧寒终于缓过来一点,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江恒。
他态度很坚决,“今天就去给爸妈扫墓,明天就回首都,远程办公太累了,昼夜颠倒的怎么能行。”
江恒拗不过他,给他倒水,盯着他吃下一大把药,“再躺会儿,下午暖和点再出门。”
三点半,两人总算到了墓园,快要走到父母墓前的时候,李牧寒突然有些腿软。
他站在原地,有些走不动了,双腿沉重,怎么也迈不出步子。
江恒往上爬了几阶才发现他没跟上来,转身看到他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样子有些滑稽。
他转身往回走,牵起李牧寒的手,“怎么了?”
李牧寒一双手冰凉,江恒护着他的手哈气,李牧寒却别扭地挣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有话就说。”
“哥,我有点害怕……”他别别扭扭地把手插进口袋里,有些为难地看着江恒,“我害怕爸妈会很生气……”
“当时你跟我说这事没那么简单,要承受很多代价,我听不懂,也不相信,现在我信了。”
“要不你自己上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他思绪混乱,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总而言之就是有点想逃避,毕竟,他和江恒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起的头,他把江恒带到了一条歪路上。
或许江恒原本会有一个平凡幸福的人生,不用像现在这样,成为大众眼中的异类,成为“极个别人”。
面对江恒的亲生父亲,对自己视如己出的继父,他愧疚。
一种从不敢深究的心虚从心底冒出来,钉住了他的脚步。
江恒再一次把他的手强硬地牵住,“别胡思乱想,走了。”
李牧寒被江恒带着大步往前走,江恒要用行动打消他心底的顾虑,或许这不是一时半刻能办到的,但迈过今天这个坎,起码能消弭李牧寒很多的心理负担。
到了墓前,李牧寒还是没忍住松开了牵着的手,江恒偏头看了他一眼,没阻止。
两个人沉默不语地跪在墓前,从塑料袋里掏出烧纸和纸钱,摆放好贡品,即便已经多年没有一起来祭拜过,可流程早已形成肌肉记忆,两人配合默契,江恒点燃黄纸,放进墓园提供的铁皮桶里,李牧寒也熟练地将纸钱丢进去。
按照风俗,烧纸时是要和逝者说话的,可两个人都是话不多的性格,有什么话就在心里默默过一遍,就算是送到了,于是他们扫墓时永远是这么安静。
风卷着火苗,两人俱是一身烟味。
等到纸钱烧尽,桶里的火苗熄灭时,他们才发现自己的脸湿漉漉的。
江恒从口袋里取出纸,放进李牧寒手心,自己也抽出一张,各自擦干脸上的泪水。
还是沉默。
李牧寒知道今天应该说点什么的,可他开不了口,除了他和江恒之间这点难以启齿的事之外,现在他一开口,便全是哽咽,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李牧寒受不得烟尘,又憋眼泪憋得辛苦,偏过头咳了两声,江恒赶紧从兜里给他掏口罩,戴口罩的时候才发现,李牧寒被泪浸湿的脸又被风吹了,短短几分钟就已经通红,有点起皴了。
他早知道他这个弟弟就是个玻璃人,得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养着,才能不打蔫。
江恒深深呼了一口气,终于开口:“爸妈,寒寒这辈子我会负责,好好照顾他,我们……我们现在挺幸福的,我知道或许你们接受不了,但是请你们纵容我们这一回吧,我知道,你们是这世界上最盼着我们能幸福的人。”
李牧寒还是跪在地上,认真听江恒说完了这段话,从前在家时,江恒就不是很和父母亲近的性格,这样推心置腹的话,这么多年了,他也就说了这么一次。
墓园里起了北风,铁桶里的灰烬被一缕风卷起,在墓碑前打着旋,李牧寒视线追着一片被扬起的灰,看到墓碑上母亲娟丽温柔的容颜,鼻子又开始发酸。
然后这片灰被风吹得更高,又悠悠荡荡往下落,最后在空中拐了个弯儿,温柔地落在李牧寒头发上。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发颤,有点舍不得拭去。
江恒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自己蹲在他身前帮他揉了揉膝盖,站起身来,轻轻取下那片灰烬,微笑看着李牧寒:“看,妈妈同意了。”
李牧寒眼睛里又有泪珠滚出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口罩沿儿上,江恒一手灰,手忙脚乱地掏纸给他擦眼泪,李牧寒睫毛在江恒手心里一个劲儿地抖,隔着纸巾都能感觉到。
“哥,咱们走吧……”
李牧寒实在没有力气支撑他继续呆在这个让他伤怀的地方,江恒也是这么想的,牵着他的手往山下走,一路上李牧寒心情都没有平复,他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抽噎着走了一路。
江恒听他哭得这么艰涩,心里忍不住泛起担忧,快半个小时了,一边走一边哭,一会儿过呼吸了怎么办,到了山下,李牧寒被江恒一把按在长椅上,口罩也被摘掉,江恒这才看到李牧寒脸色难看得厉害。
嘴唇泛青,白皙的面皮上是不正常的潮红。
江恒站在他身前,两个人一坐一立,他把李牧寒抱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好了,不能再哭了。”
李牧寒听见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在江恒怀里哭出声音。
怎么和江恒在一起后,自己会变得眼窝这么浅呢,他懊恼地想。
不知道是不是哭得太久,李牧寒早起时心绞痛的症状又有卷土重来的征兆,他弯下脊柱,微微蜷了蜷身子,试图缓解一下心口针扎一般的痛楚。
没想到稍一变换姿势,那股疼劲反倒变本加厉,李牧寒觉得喉咙像被异物堵住一般,呼吸获取的氧气根本不够身体运转,憋闷得难受。
第88章 疼痛
他身体稍一动弹,江恒立刻察觉到了,他赶紧蹲下,去摸李牧寒的心跳。
急促、杂乱。
江恒倒吸一口凉气,扳起他的下巴看他脸色。
满脸都是细密的冷汗,脸上的潮红褪去,脸色几息之间就灰败下来,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倒气声。
“寒寒,张嘴。”江恒抖着手掏出药片往他嘴里塞,大冷的天里出了一身汗。
李牧寒牙关紧闭,江恒费了些力气才把硝酸甘油填进他嘴里,一只手垫在他背后揉他后心,江恒沉着脸,眉头打成死结。
明天必须回首都,要不是李牧寒现在状态实在不好,江恒恨不得立刻动身,一分一秒都不耽误。
李牧寒被这一番突如其来的绞痛磨得没了力气,手脚发软地瘫坐在路边长椅上,江恒不敢轻易挪动他,又看他虚汗出个不停,生怕他着凉,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也不管自己寒冬腊月只穿一件薄羊绒衫会不会冻出毛病。
“哥,你穿着……”李牧寒感受到江恒衣服的重量落在他身上,伸出一只胳膊推拒。
“闭嘴,老实盖着。”江恒面色不虞,眼疾手快地把他不安分的手藏回衣服底下。
李牧寒不动弹了,江恒也在他身边坐下,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脸看,每隔一会儿就要把手贴在他心口,感受心跳有没有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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