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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清明,并无半点遮掩躲避,直白道:“我与阿烬是挚友,他对我并无心意,自然也不会同我说那样的话。”
他以为蒲溪听了这番话后会好受许多,可蒲溪眼眶却越来越红,“阿南,我对你有意不是一日两日,他看你的眼神分明——”
蒲溪永远忘不了几年前在青竹小筑,楚烬对他说的那番话。
托孤一样的决绝。
无数个在青竹小筑抚琴的瞬间,蒲溪总会忍不住去想——倘若当年天玑宗没有发生那样的事,图南又是否会与他结识?
原以为两人是挚友,可如今看来,另一方分明同他一样。
蒲溪偏头,深呼吸了一口,抱着琴,哑着声音:“抱歉,我失态了。”
他头一次抱着琴来到凌霄宗却没为图南弹琴,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是那样的匆忙。
图南怔然,向前追了两步,却看到蒲溪乘着魂桑青鸟离去的背影。
他想乘着魂桑青鸟追上去,不曾想玄清玄影却神色匆匆地奔来,同他说宗门内的长老让他去戒律堂。
凌霄宗的戒律堂是专门审讯弟子过失、执行门规的地方。
平日里都由刑堂的执事审讯弟子,但此时却惊动了凌霄宗的长老,可见此事并不简单。
玄清玄影一路上支支吾吾。
图南与他们同乘着魂桑青鸟,问道:“怎么了?”
玄清性子直,涨红了脸,像是一头怒发冲冠的小兽,“小少主,别管外面那些修士说的话!他们就是胡说八道!”
图南神色微微一顿,“发生了什么?”
玄影握紧拳头,“小少主,前不久神瞬宫带着其他一些宗门的修士前来凌霄宗声讨,说您同天玑宗魔奸交好,包庇魔奸。”
“他们说有人亲眼瞧见您同魔奸走在一块,说您身为凌霄宗少宗主,您包庇魔奸就是凌霄宗包庇魔奸,说什么凌霄宗会变成下一个天玑宗……”
“简直是一派胡言!”
图南神色一沉,
戒律堂。
堂前是两丈高的乌木巨门,墨色玄铁石地面刻满了七十二条门规,每道文字都浮动着鎏金光芒。
高高的戒律堂下七道台阶皆镶刻缚灵阵,若是审讯时弟子反抗,灵阵便即刻封锁弟子灵力。
戒律堂外挤满了围观的凌霄宗弟子。
图南踏下魂桑青鸟,第一件事便是解下佩剑。
围观的弟子哗然声骤然变大,躁动起来。
戒律堂内坐满了凌霄宗长老。
图南踏进戒律堂,环视了一圈,除了凌霄宗长老之外,没看到其他门派的长老。
戒律堂的凌霄宗长老脸色都不太好,瞧见他踏进来,有长老立即一拍桌子,“凌图南!”
图南垂头:“弟子在。”
头发花白的小老头:“你真是长本事了!”
图南抬头,低声道:“此事弟子可以解释——三年前天玑宗覆灭,并不是天玑宗勾结魔修,而是被种下了魔蛊……”
他话还没说完,凌霄宗宗主坐在椅子上抹眼泪,悲伤道:“他四叔,别说了,这孩子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些老人。”
凌霄宗边上炼丹峰的长老也开始抹眼泪,“若不是旁人来同我们说,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竟不知你死里逃生过一回……”
“当年你要去救人,为何不同我们说?你爹与我们,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图南神色一怔。
凌霄宗宗主两只袖子都在抹眼泪,“我知道,你长大了,有出息了,有什么事都不同爹和长老们说。”
“当年你才是金丹期,单枪匹马去那天玑宗,可有想过回不来怎么办?你这是活生生在剐我们的心啊——”
戒律堂上的几个小老头都别过头,抹眼泪。
图南怔然,好半天才低低地叫了一声:“爹……”
抹着眼泪的凌霄宗宗主,“我不是你爹,天玑宗那小子才是你爹,发生那样大的事,竟也不同我们说一声!”
头发花白的小老头跳起来,生气道:“早知道教你同那妙音宗的小子一样练琴!看你还敢不敢单枪匹马独自赶去天玑宗!”
图南迟疑了半晌,小声道:“……白长老不问问为何我会同那天玑宗少宗主待在一块吗?”
凌霄宗宗主一遍抹眼泪一遍道:“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难不成你爹跟长老们还能信了外头那些人说的话。”
“刚才有个老不死让我把你叫出来对峙,我呸,我儿岂是他能见就见的。”
图南环视了一圈戒律堂,犹豫道:“玄清玄影说外头来了好些宗门代表,为何不见那些人?”
凌霄宗宗主挥挥手,“都轰出去了。”
他没说一出戒律堂,那几个前来声讨趾高气昂的宗门代表立即被凌霄宗弟子套上麻袋,拳打脚踢,连人带仙鹤丢下凌霄山。
还有几个腿脚麻溜的弟子跑到凌霄山下装模作样大喊魔修猖獗,仿佛此事皆是魔修所为。
凌霄宗宗主上下打量了一下图南,“你的雷鸣剑呢?”
站在原地的图南有些尴尬,踌躇了片刻,小声道:“放在戒律堂外了。”
原剧情本来没有这一情节,图南在赶去戒律堂的途中翻阅了许多资料,一到戒律堂外,便解下佩剑,甚至做好了受刑的准备。
他原以为此事事态严峻,不曾想在凌霄宗上下看来此事还没有当年他独身去往天玑宗罪过大。
对于他包庇魔奸此事,听闻完解释的凌霄宗上下的态度皆是——那么大的错,罚图南多吃两颗灵元丹得了。
灵元丹,滋味清甜,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无事嘴馋之时常会服用几颗。
至于图南是包庇魔奸还是深谋远虑,他们自有定论。
图南在戒律堂不到半个时辰,就老老实实揣着雷鸣剑去写悔过书——检讨当年一人单枪匹马去天玑宗独自面对危险。
写完悔过书还得回去跟凌霄宗宗主吃饭。
图南没写过悔过书。
年年考第一的系统怎么可能会写检讨书,憋了三天,才将悔过书憋出来。
图南那时候来不及同凌霄宗宗主一起用膳,他最近要从金丹期突破到元婴期,得抓紧闭关修炼。
若是此次突破成功,凌霄宗将出现云岭九霄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图南在闭关修炼前,写了一封信给楚烬,叫楚烬不要为传谣担心,他在凌霄宗很好。
他并不知晓,楚烬在收到信的第二日,便孤身前往天魔巢,打算将魔修头目之一的头颅割下放在前去凌霄宗讨伐的宗门门前。
————
霜劫崖寂静无声。
崖底的青年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眉眼弯了弯。
元婴期,成了。
雷鸣剑在一旁似乎也高兴起来,嗡鸣了几下。
图南起身,背上剑,心想今夜能够回家吃一顿饭了。
凌霄宗宗主从上次在戒律堂后,就罚他每半月要同他一吃饭,不得推辞。
此次结成元婴期,凌霄宗上下应当都欢欣鼓舞。
玄清玄影只怕要乘着魂桑青鸟跑遍整个云岭九霄,四处炫耀。
图南弯着唇。
他抬手,解开霜劫崖的禁制。
整个凌霄宗寂静无声。
忽而,远处的魂桑青鸟尖利的鸣叫刺破天际,哀哀的。
图南心忽然突地跳了一下。
没有缘由。
他骤然提剑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数十里后,停下脚步。
图南大脑一片空白。
玄清玄影被吊在戒律堂下,血流了一地。
远处火光冲天,戒律堂下七级台阶蔓下血水。
图南提着剑,耳旁似有嗡鸣。
平日里最像小雀一样叽叽喳喳的玄清玄影,浑身伤痕累累,毫无生机地吊在半空中,被风轻轻吹动着衣袍。
火势蔓延过来。
图南踉跄了几步,提着剑将吊在半空的玄清玄影接下来,半跪在地上,低低地叫了一声他们的名字。
面色灰白的两个少年没有回应。
图南的白色衣袍被血浸透得斑驳。他慢慢起身,提着剑朝着最近的魔气飞驰而去。
那是炼器峰。
到处都是流淌的血水,却不见弟子,只能窥见浓郁的魔气。
当初锻造雷鸣剑的铁鼎,四分五裂,只剩残骸。
图南慢慢握紧雷鸣剑,用力得掌心似乎能掐出血来。
他转身,脚步已经有些蹒跚,疾驰向宝衣峰。
素日里最热闹的宝衣峰也是血流成河,寂静无声。
图南呼吸几乎停了下来,眼眸有些发红,环视了一圈。
涌动的魔气到了炼丹峰。
图南追着那股魔气到了炼丹峰。
往日的丹药味被浓重的血腥味掩盖,横尸遍野。
第65章 第三个世界
血漫着炼丹峰的台阶缓缓流淌。
屠宗。
图南提着剑,雷鸣剑不受控制地嗡鸣,浑身发冷。
原世界的剧情后期,天玑宗沦为人人喊打的魔奸,任凭气运之子如何为其申诉,在旁的宗门眼里都不过是借口。
直到魔族开始凭借魔蛊屠宗。
一个又一个大宗门沦为人间地狱,伤亡惨重。
至此,云岭九霄的各派宗门才意识到当年天玑宗是何处境,开始联手,并且为气运之子马首是瞻。
凌霄宗在魔族入侵时同样损失惨重,凌霄宗宗主和各大长老拼尽全力开启瞬移大阵将宗门内大部分弟子转移,年长的师兄师姐留在宗门内与魔修殊死搏斗,为转阵争取时间。
原剧情中的凌图南在瞬移大阵一同被转移,与存活下来的凌霄宗弟子一齐开始抗击魔修。
云岭九霄陷入了一场漫长的仙魔大战。
凌图南便是在最后的大战中,不幸身亡,在临死前剖出剑骨。
可为何屠宗来得如此之快?
图南从头冷到了脚,几乎握不住剑——是因为世界意识察觉到了什么吗?
他脑海里的剧情分明显示屠宗是在凌图南元婴期之时,并且宗门弟子对魔修毫无防备才会损失惨重。
可他今日才在突破至元婴,护山大阵一次又一次地加固,闭关修炼之前再三同凌霄宗宗主和凌霄宗长老谈及魔蛊之事,引起重视。
图南以为魔修屠宗来得不会那么快——就算魔修屠宗,也得是他在之时,至少他能护住身边的人。
炼丹峰,丹殿的九鼎丹炉倒在血泊,十几具弟子的尸体堆叠,眼还睁着。
靠着断柱的炼丹峰大师兄气息涣散,胸口有个骇人的窟窿,金丹所在处空空如也。
图南半跪在地上,手有些颤,扶着炼丹峰的大师兄,拼了命地往其胸膛注入灵力。
大师兄瞧见他,满是血的手扶住图南的手,同小时候一样。
他露出个微笑,断断续续地轻声抱怨道:“……小少主还是…同以前一样偏心……”
“…总是最后……才来炼丹峰……”
“……下回不许如此……”
图南用力地抱紧怀里的青年,低着头,眼眶有些赤红。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渐渐变得灰白,却依然朝他吃力地扯出一个笑,语气越来越轻,“好了……不要同我们留下来……走罢……”
在他眼里,图南还那样的小,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师弟。
他以为图南是同他们一样,选择留下为瞬移大阵拖延时间。
不过没关系,他将殿内的魔修都杀光了,若是自爆,还能带走几个魔修。
大师兄意识越来越涣散,好一会吃力地低下头,瞧见胸口的窟窿,恍然地想起他的金丹被掏了出来,不能自爆了。
意识逐渐消散的大师兄手指动了动,急急地催着身旁的人,叫身旁的人快走。
可话还没说完,轻得不可闻的嗓音便消散开,像空气一样。
图南低着头,动了动唇,叫了一声师兄。
无人应答。
他提着剑,慢慢起身。
凌霄宗墨色玄天石的宗匾轰然倒塌在地,裂成了几块,浸满暗红的血水。
护山大阵的灵石生出密密麻麻裂纹,早已支离破碎,庞大的魂桑青鸟长长的尾翼低垂,没了生息。
藏经阁火光冲天,无数珍藏典籍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一百二十七具尸体。
图南一步一步地走在淌着血水的青石板上,从霜劫崖一路走到凌霄主殿,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天边轰隆一声,黑压压的云落了雨,将血水冲刷殆尽。
凌霄宗主殿,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一柄玄色魔骨钉在镇山石碑,衣袍破碎,头发花白,垂着手脚,胸膛有着轻微起伏。
图南眼睫动了动。
很快就要出现第一百二十八具尸体——凌霄宗宗主。
主殿的几个魔修长老正在给凌霄宗宗主种魔蛊,魔蛊一旦种下,凌霄宗宗主便会魂飞魄散。
听到动静,几个魔修瞧过来,懒洋洋道:“还有个漏网之鱼,谁去?”
一个刚突破的元婴期,如今在他们眼里简直如稚子,毫无威胁。
凌霄宗宗主是块难缠的老骨头,难啃得很,这几人废了不少力才一齐拿下,此时动作都有些疲懒。
倘若此时眼前的年轻剑修趁机逃走,几个魔修怕是也懒得提起劲来追。
图南抬头,长久地望着被一柄玄色魔骨钉在镇山石碑的凌霄宗宗主。
是该逃了。
图南轻轻告诉自己。
他必须要留着自己这条命,等到后面的仙魔大战时身殒,将身上的剑骨剖出来给楚烬。
楚烬若是没了他的万年剑骨,怕是要慢上很久才能歼灭魔族。
若此时不逃,定会被眼前魔修长老诛杀,被种下魔蛊炼为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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