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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身为傀儡的挚友,楚烬哪怕是即刻死去,也不会剖开挚友的身躯,取出剑骨。
图南脑海中关于离开的这条命令如同以往成千上万条命令一样,被清晰地接受、解析,等待执行。
任何举动,任何决策,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而诞生,与之无关的人或者事都不必费心。
这个世界的剧情,他早就在心里了如指掌。
图南长久地伫立在原地,瘦削的身躯在天地间,单薄异常。他低头,平静地摸了摸心口。
该逃吗?
是该逃——哪怕被顶在镇山石上的凌霄宗主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系统编号为一号的图南是该逃,随后按照剧情线走下去,最终顺利地完成任务,脱离这个世界。
可凌图南不该逃。
凌霄宗的凌图南不该逃。
同玄清玄影一同长大的凌图南不该逃。
从小吃着大师兄炼化丹药的凌图南不该逃,这个月还没回家用膳的凌图南也不该逃。
要图南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去,他做不到。
想起那一百二十七具尸体和即将为被炼为傀儡的凌霄宗宗主——
图南慢慢抬头,神色平静,眼眸却赤红,骤然提剑疾驰而上。
任务已经达到百分之六十五。
够了。
足够了。
哪怕此时他身殒,不能将剑骨剖出来给楚烬,也足够了。
刹那间,天边猛地撕开几道紫色闪电,几个魔修长老对视一眼,嗅到了一股暴怒的气息。
下一秒,他们就看到背着剑的青年拔剑,赤红着眼朝着他们疾驰而去。
几人魔修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抬手,招来此次随行的九头蛇妖。
地面响起轰隆巨响,庞大的妖兽腹鳞泛着暗紫金纹,带着股可怕的威压腾升,贪婪地朝着面前的天生剑骨飞驰而去。
图南朝着疾驰而来的黑影发狠劈去,却不曾想雷鸣剑与坚若铠甲的鳞片擦出火花,寻常攻击竟撼动不了黑影半分。
骤然间,身后传来尖锐呼啸声,图南顷刻提剑格挡,将一双毒牙硬生生挡住。
几双冒着莹莹绿光的可怖蛇头在半空中狂舞。
九头蛇妖,生性残虐,嗜好血腥,最爱啃硬骨头。
图南猛然后仰腾空,脚尖骤然横溅出一片水痕。
雷鸣剑腾空凌厉一劈,冷而锐的剑光凝成窄窄的一道光,裹挟着雷电之势又狠又快地劈开雨幕,生生斩断九头蛇妖的一头,喷溅无数血雾。
九头蛇妖蛇躯覆有坚若玄铁的鳞片,蛇颈与蛇首处只有窄窄一线没有覆盖鳞片,竟在来人的剑下被分毫不差地一剑骤然斩首!
凌空两方对峙,九头蛇妖吃痛,长啸一声后竟丝毫不顾及被斩断的一颅,漆黑蛇尾发狠地凌空甩向面前的人。
图南腾空后撤,雷鸣剑在地面溅起一道火花,滑行十几米才堪堪踉跄停住。
九头蛇妖长嘶一声,蛇尾重重横扫向少年剑修,硬生生将图南重重甩至远处的树干上。
粗树发出轰然巨响,图南以剑插地,单膝跪地,胸腔震动几下,闷声咳出几口血,浑身湿漉,颇有几分狼狈。
大雨越发滂沱,雷声轰鸣,撕开夜幕。
九头蛇妖痛失一头,环视一周,竟想把四周的凌霄宗弟子尸体吃掉在腹中炼化。
天边紫色雷电撕裂夜幕,图南单手持剑极速狂掠,雷鸣剑剑尖溅起火花,引动雷电,狠厉怒喝道:“滚过来——”
紫色雷电萦绕凝聚于雷鸣剑四周,将雨幕照得亮如白昼。
天地法则为其所用,顷刻间,一齐斩断八头蛇首,凄厉嘶吼响彻天地,轰然倒地。
几个魔修长老见此,脸色难看下来。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阴鸷老者起身,一身黑袍沉沉,“狂妄小儿!”
他抬手,雨幕四周迅速笼罩浓厚的魔障,几乎叫人看不清。
霎时间万籁俱寂,一切纷杂骤然消失。
只有一声极其细微、却也尖锐到极致的泛音,如绣花针悄无声息穿过雨慕,精准地直贯图南的识海。
那是种下魔蛊的第一步。
“……”
图南眼前忽然暗了下来,嗅到一股馥郁的香味,眼前变为漆黑一片,一股困意渐渐涌上来。
四周万籁俱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喧嚣声如潮水慢慢涌来,交叠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随之响起
一股热气腾腾的米饭暖香浮现在鼻尖,图南昏沉中听到一个耳熟的嗓音,带着笑,“图小南怎么又在睡觉?”
不远处的青年嗓音传来,“哥,别闹他,他昨晚没睡好。”
图南眼前一片漆黑,神色怔然——这种漆黑太过熟悉,跟失明的状态一模一样。
他感觉到有人捏了捏他的鼻子,笑吟吟道:“有人做小叔叔了都还那么贪睡,小柏小懿,过来叫叔叔起床——”
纷叠的脚步声响起,两个胖乎乎的小孩急急地跑到沙发上,挨着穿着白色毛衣的青年,抢着图南怀里的位置道,软乎乎地叫着图南,“小叔!小叔!”
“图柏!下去,别挤你小叔,你小叔身体不好,说多少次了……”
一道清朗的女声响起,带着点嗔怒,哒哒的高跟鞋声响起,将窝在青年怀里的小孩揪起来。
“图小南,怎么回事,睡懵了?”
似乎是见沙发上的图南神色怔然,来人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不舒服吗?”
图南胸膛起伏了两下,怔怔道:“哥?”
图晋笑道:“诶,哥哥在呢,怎么,还跟哥哥生气呢?”
他捏了一下图南的耳朵,“都说了不要为你那个演奏会那么劳累,上次夜里因为过劳送给急救室,差点把图渊那小子吓死。”
“哥哥说你两句,不高兴到现在。”
图晋笑道:“小孩样。”
窝在图南怀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学着爸爸说话,“小孩样——”
说完,小女孩意识到什么,又撅起嘴,“不许说小叔!”
图晋的爱人齐清推了一把图晋,“就你会教训人。”她摸了摸图南的脑袋,笑着道:“别管你哥,他就嘴上厉害。”
“出事那天不照样跟着图渊在急救室外掉眼泪。”
一旁的图渊弯腰,用手背碰了碰图南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怎么了?困了吗?”
图南喉咙动了动,迟疑道:“……图渊?”
图渊半蹲下来,握着他的手,“我在。”
图南茫然,好久后才喃喃道:“……我不是在凌霄宗吗?”
图渊笑起来,摸索了两下眼前人的婚戒,“什么凌霄宗?是做的梦吗?”
图南喉咙动了动。
图晋:“你睡前又给他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图渊说没有,两人又在拌嘴,一来二去呛个没完。
齐清失笑。
她的一对龙凤胎坐在沙发上,胖乎乎的小手抓着青年的手,往青年怀里钻撒娇,软乎乎地叫着小叔小叔。
图南低头,神情柔和下来,慢慢地伸手摸了摸怀里小孩的眉眼。
小小的人儿,小小的五官,一摸,便笑起来,眼睛跟月牙一样弯弯。
原来这是图晋的孩子。
他放下手,微微偏头,将手轻轻摸向一旁的男人。
男人微微笑起来,用戴着婚戒的手指牵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怎么了?”
图南也笑起来,低声道:“……我做了一个梦。”
图渊问他:“梦到了什么?”
图南:“我梦见你的样子了。”
“很好看,就是有点凶。”
图渊笑起来,低头,让图南去摸他笑起来弯起来的眸子,“是吗?”
图南又同他轻声说:“对不起。”
图渊一怔:“怎么突然这样说?”
图南起身,轻轻摸索着朝外走去。
他听到图晋叫他:“小南。”
图南停下脚步。
图晋语气很轻:“不留下来陪哥哥吗?”
“哥哥和图渊都很想你。”
图南低头,摸了摸心口。
同刚才情绪翻涌的凶猛不同,此时胸口有些闷。
从前不懂,可是他现在懂了。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片刻,随后轻轻摇头,“对不起,哥哥。”
图晋没说话,很久以后,微微一笑,轻声道:“小南也有了要守护的人吗?”
图南沉默,低声道:“嗯,很多很多。”
凌霄宗的每一个人。
一只大掌轻轻地抵住图南的背后,来人语气似有叹息,“小南长大了。”
一股轻柔的推力将图南往外推。
至此,幻境破——
眼前天光乍亮。
银色游龙骤然咆哮,撕裂由魔气凝成的魔障,冲破雨幕发出悠久长啸。
第66章 第三个世界
黑衣老者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被魔蛊反噬。
他捂着胸口,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望着冲破魔障的剑修。
怎么如此!
人有七情六欲,魔修深谙欲望难填,魔蛊常以具象化的欲望为诱饵,制造幻境。
幻境能将人内心深处的贪欲、权力欲等欲望激发,让人忍不住沉溺幻境之中,只要产生贪念,只要一丁点,便能将人牢牢束缚。
云岭九霄无数大能都折损于此,哪怕拥有再通天的修为,也有七情六欲。
几个魔修长老勃然大怒,一同朝着魔障里的青年飞去,怒斥道:“宵小岂敢!”
境界之差犹如天堑,图南连几位魔修的真元罩都无法打破,裹挟着雷霆之势的剑气犹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他提着剑,回头看了一眼被钉在镇山石上的凌霄宗宗主,又看了一眼横尸遍野的凌霄宗。
大雨滂沱。
图南浑身的衣袍湿透,血迹斑斑,头也不回地提剑应敌。
图南已经做好了此次身殒的准备。
哪怕身殒,他也要救下凌霄宗宗主,哪怕到最后只能得到一具尸体。
紫金色剑气与漆黑魔焰相击,发出毁天灭地的巨响,空间都被撕裂成无数条蜘纹,极致的璀璨后归结于死寂的白。
摧枯拉朽般的余波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图南意识渐渐模糊,天地间似乎都安静下来。
他疲惫地闭上眼,整个人如同折断羽翼的雪白翼鸟轻轻坠落。
————
图南再醒来以为自己已经身殒脱离了这个世界。
他朦朦胧胧睁开眼,准备漂浮到半空中查看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分数,胸口却传来剧烈的闷痛牵扯感。
图南闷咳了两下,失神地睁开眼,瞧见了氤氲的雾气。
一方浅池灵泉之中,空气中充裕的灵气几乎凝成实质,泉水碧绿如同翡翠,弥漫着奇异的暖香,热气氤氲。
长发漂浮在泉面,图南动了动手指,发现伤痕累累的手指白皙如新。
灵泉四周是外界早已绝迹的灵草,生机勃勃,萤蝶轻轻停在一株紫金九莲。
这是极险之地身处于万丈深渊的一汪灵泉,名叫九转回元泉。
九转回元泉万年才能溢满一次,哪怕是灵脉全废、肉身断绝,只要有一口气在,便能修复灵脉和肉身。
不远处的扶桑木下倒挂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咧着嘴,恶意满满地盯着灵泉里的青年,“你醒了——”
图南慢慢抬头。
小孩被缚仙锁捆住双手,倒挂在半空中,朝他咧开个笑,“他还真能把你救活。”
“铮——”
破空而来的天渊剑急促地劈向被倒挂在扶桑木上的小孩。
楚烬踏入九转回元泉时,心头一颤,疾步走过去。
一汪碧绿泉水之中,青年披着发,垂着眼,脸色恍若白纸,素色白衣披在单薄身躯。
楚烬喉咙动了动,他踏入灵泉,脸色也有些苍白,嗓音发哑:“……阿南……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放在心口的玉牌刻着图南的名字,当玉牌发热时,当即便想与魔修头目的缠斗中抽身离去。
在疾驰赶去过程中,放在心口的玉牌越来越热,甚至发出微不可察的裂纹声,楚烬几欲发疯。
此枚玉牌犹如魂灯,同铭刻者的状态息息相关。
玉牌发热,证明铭刻者的身躯已经受损,产生裂纹那便是性命攸关之时。
楚烬一路用了无数个瞬移符,但赶到凌霄宗时,还是来晚了。
他瞧见白衣修士血迹斑斑,如同雪白翼鸟极速坠落时,目眦欲裂。
楚烬刹那间便将图南收进修罗域,放进九转回元泉滋养。
图南足足昏迷了大半个月。
灵泉里的图南不说话,垂着眼。
没人比楚烬更明白面前人眼前的心情。
眼睁睁地看着从小长大的宗门覆灭。
楚烬沉默,随后上前,轻轻地将面前人揽在怀里,哑声道:“……凌霄宗的长老用瞬移阵将大部分弟子转移了,他们现在很安全。”
“你爹我救下来了,只是现在还在昏迷,魔蛊种到了一半,强行剥离对他的神志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阿南,别难过。”
图南靠着他的肩,胸膛起伏了几下。
楚烬感觉到胸口处浸透了一片,温热,叫他的心都疼起来。
面前人连哭都是那样无声无息。
面前人说他不该在那段时日突破,不该留宗门里的弟子应对,不该明知道魔修猖獗还要闭关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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