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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养的小鸡和小猪还没长大呢,等长大了我同你说!”
说罢,不等孟瑾回答,图南便眼疾手快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孟瑾如同晴天霹雳——挂了!
没说几句话就挂了!
他就知道,图南肯定会将他忘了的!指不定是在清水湾跟那群穿拖鞋的土拨鼠玩疯了!
要不然怎么会匆匆跟他聊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的图南长舒一口气,有些高兴。
太好了!
五十九秒!没有超过一分钟,只用花一分钟的钱!
第79章 世界四
图南掏出几张零钱,递给商店摇着蒲扇的老伯。
傍晚,晚霞漫天。他回到院子,逗逗小黄狗,又逗逗小鸡小鸭,最后抱着半个西瓜,坐在院子里瞧星星。
吃完半个西瓜,图南心满意足地洗干净手,上床睡觉。
他睡得香甜,京市里的孟瑾却睡不着。
黑白灰色调卧室里的孟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自己病了。
如今在京市,他看到什么都想起图南。
家里的保姆做了糖蒸酥酪和港式西米露,鲜乳香浓醇,带着冰沁的甜,旁人吃了都说味道好,可孟瑾瞧着,却想若是图南在就好了。
京市想同孟家交好的人家特地去国外购置了最新的电子设备送给孟瑾,可孟瑾一看,又想到了图南。
连同京市下的雨,都能叫孟瑾想起图南。
京市下的雨落在玻璃窗上,沉闷作响,大片的雨珠星星点点划过玻璃窗,孟瑾总会想起清水湾的那个小院,雨水顺着青黑色的砖瓦汇成珠串,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上,院子里腾升起水雾的气味。
一想到清水湾里有个叫卫图南的人,孟瑾就觉得心里头空荡荡。
可图南好久好久才给他打一次电话,打一次电话也才说那么几句话。
前些日子,孟家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提起清水湾,提起卫家,两姐弟倒像是颠倒了身份一样。
从前那个缠着孟母说卫家好话的大女儿,倒变得沉默起来。从前对卫家嗤之以鼻,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小儿子,却一反常态,三番五次说要回清水湾。
三番五次提起,连同孟母都有些诧异,“回清水湾?你不是从前说要出国留学的吗?连学校都已经选好了。”
孟瑾今年十七,正值高考完,这才有空闲时间陪同孟秋妍一同去清水湾。
他性子桀骜,早早就选好了国外的大学,任凭孟家人如何轮番上阵劝说都没用。
孟母更是哭了好几回,却不曾想孟瑾去了一趟清水湾,便要留在京市读大学。
京市的教育资源自然是顶级,听闻孟瑾改变了主意,孟家上下高兴得不行,却不曾想原本要走的留下了,留下的却要走了——孟秋妍出了国。
孟秋妍在出国前,再三问孟瑾要不要一同出国,孟瑾却一再回复说他要在京市等着卫图南。
听到卫图南的名字,孟秋妍露出个笑,笑容有些伤感,同他轻声道:“孟瑾……或许你不是我,可卫家人铁石心肠。”
孟瑾不理解孟秋妍话里的意思,可孟秋妍看他的眼神,一如从前他看孟秋妍的眼神。
孟秋妍收起伤感的笑容,斜斜地去瞟他,“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我被一个穷小子迷五迷三道。”
孟瑾面不改色:“我同图南跟你同卫远又不一样。”
话虽如此,孟瑾却知道他只是强撑着罢了,毕竟他同图南确实跟孟秋妍跟卫远不同。
当初卫远对孟秋妍的态度好多了!哪里像他,成天等着图南的电话,等得怨气十足。
又是半个月后,图南再打电话给孟瑾时,同孟瑾汇报了小鸡小猪的成长情况。
哪怕孟瑾再心急如焚,小鸡小猪也长大了一点点——就这一点点,还是图南为了安慰孟瑾,夸大了说。
孟瑾听得心如死灰——半个月才长大那么一点点,猴年马月才能卖掉让图南换火车票。
五十八秒一到,图南又是匆匆忙忙地道了别,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欣慰地瞧着自己正好卡在五十九秒。
这电话一挂,差点没把孟瑾气得仰倒,当即就要驱车前往清水湾,同图南问个明白。
可他收拾好行李,站在旋转楼梯上,忽然就冷静下来,当即回头就打了个电话给孟父。
没过多久,孟家牵了一桩生意给卫远做,那桩生意的人脉和利润都不是刚来京市不久的卫远能接触到的。
孟瑾心里明清,要让图南来京市,必须要让卫远口袋里有钱。
让卫远挣上钱,可比让图南养的小鸡小猪长胖容易多了。
于是半个月后,图南再打电话给卫远时,电话里头的卫远嗓音疲惫却难以掩饰其中的高兴,同他说自己最近接了个大单,要是成了最后能赚不少钱。
电话那头的卫远像是许久没有休息,嗓音还有点哑,时不时闷咳一声,图南有些担忧,叫他多休息,别太累。
卫远却一笑,同他道:“哥不累,哥要挣钱,然后带小南来京市。京市好玩的地方多,好吃的东西也多……”
“不过哥还是最想吃小南腌的酱菜……”
话还没说完,卫远电话那头就有人催促,卫远只能急匆匆交代图南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图南稍稍有些忧心。
他的忧心并无道理。
没过几日,图南通过二蛋家的天气预报看到京市天气骤然降温,有些担心,连忙跑去村口的小卖部给卫远打电话,叫卫远记得多穿几件衣服。
没曾想,这通电话不是卫远接的,而是卫远身边的护士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护士同图南说卫远生了病,如今正在挂水。
电话那头的护士问道:“你是他的家属吗?患者目前一直在持续高热,有家属在身边的话会方便一些……”
图南连忙应答,一边听一边用小卖部里的铅笔生疏笨拙地在纸上写下电话那头护士口中的医院地址和病房号。
从小卖部回到院子里,图南忧心忡忡,他坐在矮凳上,想着卫远的病情。
卫远一人孤零零在京市,身边也没个亲戚,生了病连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图南想了又想,最后跑去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他从未出过远门,因此去二蛋和阿昌家借了大包袱,二蛋一行人听说他要去京市找卫远,涌来院子里,个个手上都带着吃的。
有的带了一袋的炒花生,有的带了烤红薯干,七嘴八舌地往图南大包袱里塞,阿昌和二蛋更是往他兜里塞上几张零钱,同图南说要是坐错了车拿这些钱买新的车票。
收拾了一上午,图南终于收拾好去京市的大包袱。
蓝粗布缝的大包袱,还有大包小包的零碎东西,怀里还抱着玻璃罐装着的酱菜。
图南背着大包小包起身,然后缓缓沉入地心。
“……”
他摸了摸鼻子,卸下了两个小包袱,奋力起身,从缓缓沉入地心的状态变成了勉强能跟地心引力对抗的状态。
图南嘿咻一声,奋力扛着大包小包走了几步,发现还行。他扭头,拜托二蛋和阿昌一行人帮他照顾好小鸡小鸭小猪,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我去京市照顾我哥,等我哥病好了我就回来。”
远处跑来个少年,满头大汗提着一个大西瓜,要塞给图南,让图南在路上吃。
图南背着大西瓜,再次缓缓沉入地心。
二蛋和阿昌手忙脚乱将他拽起来,最终一院子的少年人手一片西瓜,一路啃着西瓜将图南送到车站。
图南双手抱着酱菜缸,腾不出手来吃西瓜,一路被人喂着吃西瓜,吃饱了,二蛋掏出张皱巴巴的纸要给他擦嘴。
图南有点谨慎地向后仰,问二蛋这张纸是用来干什么的。
二蛋说擦屁股的。
图南立即摇头,同面前人说不用擦嘴。
阿昌知道图南爱干净,跟他们这群泥地里打滚的孩子不一样,抓起自己干净的衣角,给图南擦了两下嘴。
村口的拖拉机轰鸣靠近——去镇上做大巴转火车都是靠平时的拖拉机或者三轮车捎去镇上。
图南背着大包小包,坐上登登登的拖拉机,去京市找卫远了。
他模样生得小,瞧起来又乖,坐上大巴去到火车站,握着皱巴巴的票上了火车。
每过一个站,车厢里就播报地名,随后呼啦啦地往前飞。
图南其实并不太怕,毕竟第二个世界他是坐火车去接年幼的江序,在轰隆隆飞驰的车厢里,他望向窗外,将玻璃擦了擦。
玻璃映出一张稚嫩的脸庞,同第二个世界那个丹凤眼的冷面青年全然不一样。
火车两天一夜,图南困了就趴在桌上睡觉,饿了就啃包袱里烙的烙饼,有时周围的旅客瞧他年纪小,会给他分一些零嘴。
两天一夜后,火车进站,图南背着大包小包,被人潮推着往前涌,跟着人流往亮处走,一站在车站大厅便愣住。
京市西站的大厅太大太大,比村里晒苞谷的地方还要大上十几倍,巨大穹顶之下的灯亮得眩目。
周边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成千上万种声音混响而成,嘈杂不已,广播里的声音字正腔圆,巨大的电子屏幕上跳动着红色的字符。
图南抱着一罐酱菜站在原地,寻找着出口。他试图看清指示牌,可地铁入口的词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过陌生——脑海里还没开放这类词汇的含义。
图南慢慢地跟着人流走,可走了一会,又担心走错,于是去询问工作人员,对方匆匆忙忙给他指了指,“那边,直走左拐!”
说罢,工作人员便急匆匆消失在人海。
图南不知道直走要走多远,又要在哪个路口左拐——面前有如此多的路口,似乎每个通道都长得一模一样。
他有些迷茫,站在原地踌躇好一会,慢慢走向了京市站内的电话亭。
————
图南背着大包小包,抱着一罐酱菜坐在等待处休息。
没过多久,来人几乎是一路跑着过来。
那是孟瑾。
他在朋友的一个局上接到图南电话,立即撇下一群人来车站接人。
几个同他关系亲近的好友见状,也唯恐天下不乱要跟他一块过来接人,声称一定要瞧瞧到底是谁能让孟大少爷接了电话就往外赶。
几个同孟瑾同龄的少年,看到孟瑾直奔向休息等待区,飞奔到一个少年面前。
少年看上去土里土气,穿着的袄子洗得犯了白,蓝粗布的大包袱,还抱着个装满酱菜的玻璃罐,一看便是乡下来的。
孟瑾的几个好友面色震惊,压根没想到孟瑾如此着急去见、三天两头念叨的人竟然长这样。
更震惊的是他们亲眼看着孟瑾去到少年面前,将少年身上大包小包的东西拎过来,背在身上,又半蹲在地上,掏出湿纸巾给少年擦汗,低低地问他累不累。
孟瑾的洁癖有多严重他们最清楚不过,此时面对灰扑扑赶路过来的少年,没有半点嫌弃不说,甚至心疼得厉害。
图南额头上和鼻尖上的汗都被擦了擦,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对孟瑾小声道:“很多汗吗?”
见孟瑾握住他的手,他跟着孟瑾起身。
孟瑾将他身上的大包袱都接过去,像背斜挎包一样背在自己身上,他比图南高得多,背起来轻轻松松。
孟瑾紧紧握着他的手,“饿不饿?要不吃点东西?”
图南跟在他身后,摇摇头。
孟瑾的几个好友疯狂朝着孟瑾使眼色,示意孟瑾介绍介绍。
孟瑾视若无睹,握着图南的手上了车,立即问他:“你一个人来的?怎么来之前也不给我打电话?”
“家里的小鸡小猪你换了钱吗?”
图南摇摇头,刚要说话,孟瑾就弯腰从车载小冰箱拿出冰镇水果,剥好了放进他嘴里。
他嚼着荔枝,咽下后同孟瑾有些担忧道:“我哥生病了,我想来京市照顾他,我找不到出站的地方,只好打电话给你。”
孟瑾追问:“那我呢,你来照顾他,也是要来瞧我的,是吧?”
图南又被喂了一颗荔枝,闻言含糊道:“嗯……都瞧。”
这话听得孟瑾心满意足,心里头比吃了十个八个冰荔枝还甜。
图南担忧卫远的病情,孟瑾叫司机按着纸条上的地址去到卫远待的医院。
卫远确实病了一阵子,他前些日子忙大单子,不分昼夜地跑,单子是跑成功了,身体也因为熬得太厉害,生了病。
见到图南,病床上的卫远先是一愣,随即望着孟瑾,“你带他来的?”
可看到灰扑扑的图南朝他露出个笑,卫远便立即知道绝不可能是孟瑾回到清水湾带图南来京市——若是孟瑾带图南来京市,必定是坐飞机。
图南捧着手里的玻璃罐,“哥,我给你带了你想吃的酱菜。”
卫远二十多岁的一个大男人,硬是被这句话弄红了眼睛,低声道:“……下次不许这样,你从来没来过京市……”
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卫远这辈子都得后悔。
图南去摸卫远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有点烧。”
卫远闷咳了几声,说病快好了,只不过还有些低烧和感冒的征兆,过两天就能出院。
一听到感冒,孟瑾立即拉着图南往后走了一点,生怕图南被卫远传染。
图南拍了拍孟瑾腰间的大包袱,孟瑾低头解开,图南掏出从清水湾里带来的芝麻饼,给卫远吃。
卫远从小就爱吃芝麻饼。
图南陪卫远在病房里聊了好一会。
卫远的病房说是病房,其实小得可怜,一间房塞下了三张床,三张床的病人吃东西洗漱都要在这件小小的病房。
图南原本还想在医院守着卫远,孟瑾头一个不同意,冷哼一声,“这地方又小又烂!你跟我回去,明天我再送你来瞧他。”
不只是孟瑾不同意,连同卫远也不同意。
图南晚上要是陪床,只能坐在椅子上趴着睡觉,说什么他也不愿意,因此哪怕卫远心里不太愿意图南同孟家多有接触,但仍旧还是拜托孟瑾照顾照顾图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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