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刀抵住脖子也不会有的恐慌感。
陈叔对他低低道:“……在医疗中心。”
他知道他说出图南现在状况,霍戚听到后只怕会发疯,因此只说了图南在医疗中心。
————
霍戚注射了两针被称为禁药的ACR抑制剂。
ACR抑制剂很早就因为过大的副作用被禁止使用,连同霍戚也不常常注射。
他带着庞宇一行人来到Omega私人医疗中心。
一路上,霍戚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他以为是图南的腺体出现了问题,要同他一样患上信息素紊乱症。
星梭里谁都不敢说话。
霍戚看到几个Alpha跟庞寺守在病房门口。
他慢慢停住脚步。
他看到庞寺盯着他的眼神——很不对。
霍戚那瞬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恐怖的想法。
冒出的想法恐怖得让他不敢抬脚,背脊僵硬,连呼吸都刹那间停滞,窒息无比。
庞寺动了。
他慢慢走上前,对霍戚轻声道:“霍哥,你不该来。”
霍戚胸膛起伏几下。
下一秒,庞寺猛地揪住霍戚的衣领,将他推至惨白墙面,“你怎么下得了手的?”
霍戚推开庞寺。
他慢慢走向病房。
病房外是玻璃门,病床上的少年面色苍白,脖子上缠绕一圈又一圈的纱布,纱布裸露出可以窥见密密麻麻的斑驳吻痕。
强制标记导致的腺体损伤。
庞寺在他身后告诉他。
霍戚有想过自己大抵是对图南做了什么,但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强制标记那样的事。
他大脑轰隆地一下空白,连呼吸都停住了。
Omega的腺体脆弱,强制标记会导致一定程度的损伤,并且损伤要很久才能愈合。
很早以前,当图南分化成Omega,霍戚便想过倘若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若是被哪个Alpha欺负,必定要杀了那人才得以泄愤。
但霍戚从未想到有一天,干出这种畜生事的人是自己。
————
图南昏昏沉沉时听到外头爆发剧烈的争吵。
他听得不太真切,只觉得疲惫极了。
当彻底开机后,图南终于知道自己疲惫的来源——赊了那么多次,大抵是肾虚没跑了。
“……”
躺在病床上的图南回想起前不久发生的事,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竟不知道霍戚的病严重到了这般地步,发起疯来竟比江序还要疯。
图南费劲地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听到了霍戚的声音。
嘶哑到了极点。
他脖子上不知道带了什么东西,转头都变得困难起来,好不容易费劲地将脑袋偏向病床外,就看到庞寺一行人在打架。
好像还在骂畜生之类的话。
图南喉咙干涩,张开唇,轻轻叫了一声:“哥。”
哑得几乎听不出调子,也轻得厉害,但偏偏就是这么一句喃语一样的话,叫外头的Alpha都听到了。
图南偏着头,看着病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是一个Omega护士、
图南望着Omega护士,同他小声道:“……您好,麻烦你叫一下我哥哥进来,最外头那个黑色大衣就是我哥哥。”
Omega护士对他带着歉意说被强制标记后的Omega不能接近任何Alpha
图南有点没听懂。
他对生理课一直都是一知半解。
他只知道面前的护士不让霍戚进来,他又不好叫护士去问霍戚的病怎么发作得那么厉害。
于是图南想了想,小声地拜托护士去问霍戚的情况。
图南:“他要是问起我,你就跟我说我很好,只是脖子有点痛,让他帮我请一天的假,顺便把光脑里的作业发给斯威夫特老师。”
他小声地叮嘱:“你跟我哥哥说作业一定要在明早九点前发,不然要扣平时分的。”
第105章 世界五
Omega护士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对着图南,有些欲言又止,最后才说图南昏迷了整整一天。
如今作业的截止日期已经过了。
图南:“?”
天塌了!
斯威夫特作为机甲系最严格的教师,性格严肃,以吹毛求疵著名。缺交作业的同学在斯威夫特的课程中将彻底与A无缘。
他默默地将脑袋埋在枕头里,带着些许忧伤哀悼自己这个学期的绩点。
瞧见病床上蜷起来的单薄身影,病房外的人吵得更厉害了。
庞寺被几个Alpha拦着,赤红眼,庞宇在一旁拦,面上拦着,实际没出多少力。
一行Alpha拦也没出多大力,架势瞧上去拼命得很,但擒着庞寺的手松松垮垮——别说是庞寺气疯了,他们这行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图南他们从小看着长大,流亡时都没让图南吃过一丁点苦头,到如今被欺负成这样,谁能受得了。
一行Alpha一边拦一边大声指桑骂槐道:“疯了吗?你以为霍哥想干那些事?”
“对一个十七岁Omega干出强制标记那样的畜生事,你以为他愿意?”
“将小南腺体标记到损伤,你以为霍哥想吗?”
不止指桑骂槐,一行Alpha一边拦架,一边在混乱中硬生生将霍戚拦架拦出病房长廊,没给霍戚靠近病房一步。
————
图南住了三天的院。
强制标记导致的腺体损伤让他开始频繁低烧、乏力,长时间嗜睡。
这段时间他一次也没见过霍戚。
他见到庞寺庞宇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们霍戚情况怎么样。
因为长时间的低烧,他喉咙有些哑,唇色发白,双颊有些潮红,下颚尖尖地抵住雪白被褥,乖得直叫人心疼。
庞寺一句话没说,沉默地望着他。
Omega私人医疗中心给图南请了一位心理医生。
在强迫下进行的强制标记会给Omega造成极大的心理阴影,有些脆弱的Omega甚至会产生严重的抑郁情绪。
图南却对心理医生很警惕。
他不知道为什么霍戚那么久不来看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的医生每天会同他轻轻柔柔说那么多话。
他对医生说:“我要回去上学。”
医生总是微微一笑,对他温声道:“还不行呢。”
医生问他最近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做噩梦。
图南难得没配合,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枕头装睡。
医生告诉他对于Omega来说,后颈上的腺体是极其私密的部位,只有未来伴侣才能触碰,标记更是必须得要应允后才能标记。
装睡的图南又翻了个身,绷着脸,心想他哥都病成那样了,给他哥咬一口怎么了。
虽然霍戚咬得用力了一点,亲得多了一点,可那又不是别人。
那是霍戚。
若是他得了信息素紊乱,别说是对霍戚咬一口,就是将霍戚的一块肉生生咬下来,霍戚都能眼都不眨一样,甚至还要担心他牙疼。
他不懂标记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霍戚病了。
人病久了,发些疯没什么奇怪的。
人和系统一样,系统长年累月中病毒,也会胡乱加载数据。
病房里谁也没告诉他霍戚为什么不来看他。
图南等了一个星期,终于有一天敲晕一个Omega护士,对Omega护士小声地说了一句抱歉,然后将人搬上病床,盖上被子。
他穿着Omega护士的白大褂,戴上新口罩,溜得比谁都快。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图南偷溜回了家。
他不知道霍戚为什么不来看他——在他的认知里,霍戚那么久不来看他,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死了。
要么是躺在床上昏迷。
别墅静谧得有些死寂。
图南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霍戚,但看到别墅光脑上显示一个小时三十七分前进入他的卧室。
他放下心来——整个家里只有霍戚会进他的卧室。
他踩着拖鞋,去到霍戚的卧室,掀开深灰色被褥,光明正大躺下。
图南心想等会见到霍戚,要是霍戚同他说话,他才不要很快就回话。
他要嘴巴闭得紧紧的,任凭霍戚怎么问都不说话,直到霍戚同他道歉才行。
怎么能那么久不来看他。
他每天都在等着霍戚来看他,可霍戚每天都不来。
图南严谨地计划着等会要跟霍戚吵架的内容,还没计划好,就听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图南从从容容地坐起来,决定先发制人——虽然他从医院偷溜出来不对,但是霍戚错在前。
谁叫霍戚那么久都不来看他呢。
可图南一抬头,人就愣住了。
卧室门前的霍戚瘦了好多。
他默然伫立,身后是庞寺和庞宇一行人。
片刻后,图南看到霍戚微微偏头,对庞寺庞宇哑声道:“把他带回去。”
图南怔然。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庞寺庞宇两人走进来,一左一右在床边半蹲下,轻轻对他道:“小南,你的病还没好,我们回医院好不好?”
霍戚伫立在很远的地方,沉默地望着他。
图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朝霍戚叫了一声:“哥。”
霍戚仍旧沉默。
图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叫霍戚,霍戚没有回应。
庞寺庞宇要带他走,他不愿走。
图南还穿着医院的病服,单薄又倔强地坐在霍戚的床上,紧紧抿着唇,“我不走。”
“为什么要让我走?”
他望着霍戚,“哥为什么不来医院看我?”
没人知道霍戚现在的心情。
从小养到大的孩子用那样受伤的眼神看着他。
他捧在手心唯一的珍宝、一点苦也舍不得吃的心肝宝贝。
霍戚痛楚得几乎整个心脏都蜷成一团,喉头里好似咽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听到图南问:“是我不听话,那天进了你的书房,你生气了吗?”
除了这个,图南想不出别的理由。
很久以后,霍戚才嗓音嘶哑地轻轻道:“不是。”
他抬头,望着图南,“是哥哥病了。”
薄唇抿得紧紧的图南偏过头,“你病了又不是一天两天。”
霍戚叫庞寺庞宇一行人出去。
庞寺没动,最后被庞宇生拉硬拽出卧室。
一行Alpha留了心眼,没关卧室门。
图南盘腿坐在床上,偏着头。
他看到霍戚慢慢走过来,坐在床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
“对不起,小南,是哥哥的错。”霍戚轻轻地开口。
图南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霍戚低垂下眼,哑着嗓子轻轻问:“哥哥犯病那天说了很多浑话,小南有听到吗?”
在梦境里,他将隐匿许久的晦涩爱意宣之于口——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图南:“你说我是撒谎的坏孩子,我不是的。”
霍戚驯顺地低下头,“是哥哥的错。”
“……哥哥犯了病,说了那些浑话,小南别放在心上。”
图南:“我很想你,我每天都在医院等你来看我,可你总不来。”
他慢慢地起身,“我问庞寺他们为什么你不来,他们都不说话。”
霍戚蠕动了两下唇。
图南推开面前的霍戚,“我来找你,你不问我在医院睡得好不好,你叫他们带我走。”
他盯着霍戚:“我讨厌你。”
生病了就不要他了吗?
可是图南明明记得从前流亡时的霍戚满身都是伤,还要将他抱在怀里哄睡,唯一能动的那只手臂腾出来给他当枕头。
图南推开霍戚,径直朝着卧室门走去。
他头也不回,只留下霍戚一个人伫立在床边。
霍戚在身后哑哑地叫他,“小南。”
图南仍旧没停下脚步。
他跟着庞寺庞宇回了医院。
强制标记的有效期是半年。
他带着霍戚的强制标记,回到医院后没再跟霍戚说一句话。
霍戚每天都来看他,陪在他病床上看书。
图南靠在病床头翻着机甲资料,从不抬头。
他仿佛看不到病房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干什么都叫庞寺庞宇。
过了几天,霍戚愈发沉默。
他开始不知道图南忽视他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得知了他那肮脏的爱欲。
犯病的那天尾声,他伏在图南身下,怜爱地吻着他的耳廓,一遍又一遍说着哥哥爱你。
在出院的最后一天,他终于敢触碰图南——抬手轻轻地抚着少年柔软的额发。
图南抿唇,将脸偏过一旁。
但没过多久,他又将脸扭回来,盯着霍戚。
他看到霍戚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望着他。
半晌后,霍戚低低地问 :“小南知道了吗?”
图南不说话。
霍戚沉默,很久后才带着隐忍克制,语调很轻,“是因为那天的最后,哥哥说了爱你吗?”
图南:“哥不是一直都很爱我吗?”
霍戚怔然半晌,然后点点头,低声道:“是,哥哥一直都很爱小南。”
他望着图南,心想就这样吧——待在少年身边,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去爱他。
霍戚曾想过去争。
可信息素检测报告告诉他——他一辈子都争不过许仰山。
他同图南的信息素匹配度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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