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常藤生道:“那是当然,瞒着你们对我们又没有什么好处,你说是吧?”
“好。”大哥咬紧牙关,终于点头,“但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得找个人少的过道。”
二弟不同意,躲过了大哥夺米袋的手,焦急万分道:“大哥!万一他们骗我们呢,里面那玩意怎么能随便给人看!”
“死马当活马医。”大哥厉声呵斥,“你给我坐在这别乱动!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你造成的?!”
“……”无话可说的二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行人最后来到一条鲜少有乘客经过的过道,这会儿夜半,乘客差不多全沉入睡眠,车厢静悄悄的。
大哥把一路抗来的两袋米扔到铺有地毯的过道上,米粒碰撞的颗粒声清晰可闻。
“你们自己看吧。”
大哥疲倦地摆摆手。
常藤生弯腰解开了米袋的绳结,入目是一片白花花的米粒,许如清站在常藤生身后,没敢凑近观察,他半撇着头,看着常藤生双手捧着米袋的两边晃荡。
接着,一条布满黑色尸斑的胳膊从散开的米间缓缓显露出来,僵直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显然不是正常的胳膊了。
“怕什么?一块肉而已。”大哥看到许如清退避三舍的样子冷笑道。
他的语气平淡到这不过是菜市场的一块冻肉。对啊,这沉甸甸的糯米,就是保存这块肉的“冰箱”。
这米放的时间久,长出了漆黑的小米虫,米虫在胳膊上蠕动。
常藤生端量一会,他转头问大哥:“他没有手指?”
大哥说:“电子厂工人,操作机器失误,被卷进机器里面去了,十根手指全被砍断了。”大哥顿了顿,说,“腿也断了,脖子也断了,身子也断了……”
“这个袋子装的手指是齐全的,有十根,应该埋到底下去了,你翻一翻就能摸到。”
许如清朝常藤生摇摇头:“还是别把手伸进去了。”
大哥嘲笑:“呵,就这点胆量,我们可是翻了不下十次!”
常藤生看了一眼大哥,没多说,拿绳子重新捆绑好。
“两袋米里,各一只胳膊。”常藤生指向另一个未打开的米袋,“这里面的胳膊少了一根手指,只有九根,对吧?”
大哥点点头。
许如清想到大哥刚才说这胳膊的主人是电子厂工人,他问大哥:“你们跟尸体是什么关系?”
没想到大哥忽然一笑,露出嘴里的金牙,他说:“没关系,有人付给我们钱,要求我们把他的尸体运回去。”
“他客死他乡,家里人扬言一定要见到他的全尸,火车安检不方便,我们只能一块、一块把他运回去了。”
“剩下的部位呢?”许如清道。
“当然不止我们兄弟俩啊,还有别的人,我们分开行动。”大哥说,“要是坐一班车,尸块集中在一起,出意外被人缝起来了可大事不好了。”
许如清颔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是谁会在看见分散的尸块后选择用线缝起来,这样的想法与手法……也非常人所及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哥跟许如清道,“你没见过,不代表没发生过,你要知道所有规矩都有存在的理由。”
“你们是赶尸人?”许如清忍不住道。
他略有耳闻在某些地区还保留着赶尸这一神秘的民间技能,施法念咒,夜间赶尸,让死于异乡的尸体用自己的双腿走回故乡。
大哥笑道:“时代变了兄弟,现在都是改成坐高铁火车了,只要价格到位,坐飞机都没有问题。谁还徒步啊,风餐露宿累死个人。”
大哥收敛笑容,正色道:“好了,你们该看的都看了,想知道的也都一清二楚,现在得告诉我丢掉的那根手指在哪里了吧?”
许如清把他们的发现全部告诉了大哥,大哥从不敢置信到最后气急败坏:“他一个乘务员竟然偷乘客的行李?我他娘的要举报他!”
许如清说:“你们的表现太警惕了,死死护着米袋,论谁都会以为米袋里装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而且穿着朴素简陋,火车上又鱼龙混杂,很容易成为被偷的对象。
许如清猜测乘务员应该不是第一次作案了,他依靠乘务员这个能在车厢内随意走动的身份,趁夜间兄弟俩沉睡时偷走了米袋放进推车里,那晚许如清睡的迷迷糊糊时听到轮子滚动的声响,应该就是乘务员行事后在推着推车离开的声音。
9号车厢是空的,再往前就是乘务员休息的车厢,他应该是在休息室拆开米袋把手伸进去翻找东西时,僵化的断指蠕动到了他的指缝间,在他的食指边生根寄生了。
没有找到金银珠宝却捞到尸块的乘务员大惊失色,转头又发现自己的手上长了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手指……难以想象他当时的心情有多么的惊恐与崩溃。
他若是去质问兄弟俩,那必然会暴露自己小偷的身份,他的工作也会不保。以前犯过的案全部被翻出来审判,那他的人生可就彻底完蛋了。
他这双手干了太多腌臜事,没办法,他手脏,只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藏起来计生……
“啊——”
“乘务员晕倒了!”
“血、好多血!!!”
最近的车厢忽然爆发出一声惨叫,人群顿时如沸水般喧闹起来,一片沸腾。
许如清一行人闻声赶过去,只见那位六指的乘务员此时正僵硬地躺在地上。
他脸上长满了黑绿色的经脉,眼珠子用力向上翻白眼,身子止不住的抽搐,像是变异的前兆,而他戴白色手套的左手已然被血液染红。
救护人员纷涌而上,现场乱成了一团,有个老太公蹒跚地从厕所跑出来,惊恐大喊:
“厕所洗手池里,全是血!”
“还有根人的手指……”
大哥明白了什么,神色骤变,立马向厕所跑去。
——
员工休息室里,乘务员被绑在窄小的床上扭动,喉咙里不断发出“嘶嘶——”类似于怪物的喊声。
他的牙齿一直在颤抖,同事害怕他咬到舌头拿出毛巾准备塞进他的嘴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你们看,他的牙是尖的!跟、跟僵尸一样……”
剩下的几人见状面露骇色,也不敢再动手,围在床边不知所措。
乘务员额头青筋暴起,捆绑的麻绳在他的挣扎下竟显得不堪一击起来,而没有了束缚的他之后会做什么……大家都不敢想。
几分钟后,有人突然开口问道:
“诶……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咽了口口水,挪向靠近门的位置,不成调的嗓音在乘务员诡异的嘶吼声下显得尤为无力。
他说:“好像是绳子在一点、一点崩裂的声音……”
第24章 怪物
“他们跑了?”
兄弟俩的行李架空空如也,堆积的行李与包袱也不见踪影。
许如清看到这一幕觉得可气又可笑,想来是怕担责任,索性在事态发酵前拿走丢在厕所的手指早点离开。
他这才明白,原来大哥让二弟坐在位置上别动,是方便得到手指后立马卷行李跑路。
然而他们的逃跑,把最为重要的糯米给带走了,徒留下一具半人半僵的怪物在封闭的火车上。
常藤生沉吟片刻,说:“先去看看那个乘务员状态如何。”
许如清点点头,跟了上去。
车内灯光晦暗,车外雨声连绵,在这如此安心的环境之下,熟睡的乘客丝毫不知近在咫尺的危机。
穿梭而过一间间车厢,进入9号车厢,许如清遥遥望见那员工休息室的铁门大开,凌乱的脚印踩满了地面,像是一哄而散慌乱逃跑的结果。
许如清正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手腕忽地被人用力拽住。
滴答——滴答——
许如清低头,粘稠的水滴滴到了他的鞋尖,他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了,心跳得飞快。
他想如果这时候自己戴着电子表,这会电子表肯定会剧烈震动显示他心跳过快是否需要就医的消息提醒。
借着窗户外面疾闪而过的灯光,许如清抬起脸,见到了一张毕生难忘的面庞。
怪物的双颊像是被取走了两块肉,凹陷得可怕,肤色铁青,无法闭拢的嘴流出腥臭的口水,两颗森白的獠牙爬了出来,急切渴望刺破血管汲取血液。
下一秒,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朝许如清撕咬过来。
许如清嗅到了一股鼠类腐败、肠子烂掉的味道,面前的一切仿佛都按下了0.5倍慢速键,怪物可怖的脸在向他逼近——
这时,一双手挡在了许如清的脸前,还没来得及思考发生了什么,许如清就被人用力推开,他重重摔在地上,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噗呲”。
那是獠牙刺入血肉的声音。
许如清心下骤然一沉。
他哆嗦着嘴唇,循声望去,又是“噗呲”一声——他看到怪物的头颅正中央,插入了一把刻有缭乱符文的刀。
那把刀尽数没入头骨,唯剩下刀柄还露在外面,暗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滴到地板上,飞溅到了常藤生的衣服上。
黑色的符纸在常藤生指尖点燃,照亮了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把燃烧的符咒塞入怪物口中,怪物迅速从内而外焚烧起来,喉咙里冒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但因为头顶的那把刀,他无法动弹,任由火焰吞噬着他。
周围的座椅在大火的侵蚀下却毫发无损,火焰似乎无法伤及那些桌椅。火势渐渐小了,地板上多了一层人形的灰烬。
雕刻符文的刀静静躺在地上,冷冽的刀面反射出车窗外青灰色的天光。
“常藤生——”
许如清仓惶地抓住常藤生的手,他昔日漂亮的手上多了两个狰狞流黑血的窟窿,许如清感到天旋地转,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试图帮常藤生把黑血吸出来。
“就像蛇毒那样,弄出来、弄出来就不会有事了。”许如清脸色煞白,魂不守舍,仿佛被僵尸咬的人其实是他而不是常藤生。
常藤生摇摇头,抽回了自己的手:“不用。”
“不行!”许如清厉声道,他温顺的性格表现出有史以来最为强烈的偏激,“不处理的话你要是死了可怎么办!”
这句话出来,常藤生陷入了沉默。
黑夜稀释,天际漫开一圈圈清淡的光晕。常藤生垂眸看着自己手掌的咬伤,有些麻木。
他没有逞强,他的确不需要任何的处理。
他体内的血液正在一点点排出侵入的毒素,没一会,伤口处冒出的不再是黑液,而是殷红的血,他自己的血。
许如清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我知道。”
许如清打断了常藤生的坦白,他的眼睛还残留湿润的痕迹,许如清扬起嘴角,看着常藤生浅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他轻声细语,重复着这一句话。
常藤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冷淡至极:“你不怕吗?”
许如清摇头。
“我是你最害怕的鬼。”
“有朝一日我烂掉了,苍蝇盘旋在我的尸体上飞,啃食我的腐肉,我的眼珠子掉出来后,白蛆会从我空洞的眼眶里爬出来……”
“不,我不会让苍蝇、白蛆吃掉你的。”许如清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也没什么好可怕的。”
“……”
如果没有这次的暴露,常藤生可能会选择继续瞒下去,瞒到永远最好,他的身份,是不可谈论的忌讳,他的死亡,更是不可触及的禁忌。
许如清因此没有询问任何有关于他死因方面的问题,
回到座位,他用现有的药水帮常藤生擦拭了伤口,尽管毫无必要,他依旧处理得很认真。
按照许如清的话来说,就是被狗咬了都要去医院打狂犬病,那怪物疯疯癫癫的,对你们鬼而言不是和狗类似?所以伤口还是需要处理的。
许如清说着说着,突发好奇道:“所以你们那儿有看医生的习惯吗?”
常藤生:“没有,死一死就好了。”
许如清:“……”真是简单又粗暴啊。
许如清扔掉手里的棉花棒,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多,他们即将抵达目的地了。
许如清拉开背包拉链开始收拾行李,背包内扑面而来一股恶臭,他皱眉捂鼻道:“好臭,什么味道?”
常藤生看过来,伸手从他包里面扯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塑料袋已经被腐败的物质侵蚀的发黄,棕褐色的烂水积在袋子的一角,光是看着就让人反胃。
“这个袋子是装窠窠果的。”许如清错愕道,“怎么会,昨天还是完好的,这才过去了一个晚上,烂得跟过去了一个月似的。”
他刚赞叹过窠窠果的保鲜期长,现在就突然出了这桩意外。
许如清检查了一顿自己的背包,好在袋子里恶心的烂水没有渗漏出来,否则他这个背包都别想要了。
果子腐烂的臭味经久不散,出于人道主义,许如清下火车时把袋子丢进了车站的垃圾桶,没有留在车上祸害下一位无辜乘客。
从火车站出来,许如清重重吸了口新鲜空气,吹着微风,混沌的神智总算清醒了一点。
眼前冷不丁出现一瓶矿泉水,应该是刚才超市冰箱里拿出来的,冒着丝丝寒气。
许如清愣了一下。
“水。”
常藤生说道,他的手里也有瓶一模一样的矿泉水。
许如清笑了笑,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起来。
21/89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