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树林地面杂草丛生,而总有一小块地方没有任何植被覆盖,像是被很多人走过而踩平的,贫瘠的地表连绵成了一条路径,通向树林深处。
越往里走,环境越寂寥,虫鸣声也不复存在,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在踽踽独行。
“有人。”
寂静中,常藤生突然说:“是从对面来的。”
为了安全起见,许如清把手电筒熄灭了。
“真的有!”段郁附耳听了一会儿,大惊失色,“还有人在讲话,有男有女,不止一个人。就是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总觉得有点耳熟……”
许如清沉声道:“李村长。”
“你们村的井埋得那么深吗?”一道男声道。
“对啊,走得我累死了,一般不都是设在最显眼的地方嘛,方便打水,林子里面多麻烦,咦,还阴森森的。”一道女声说,“要不是为了体验你们村的民俗民情好回去做学术报告,我摘完果子就回酒店躺下了。”
李村长笑道:“是有不少旅客也说过跟你俩一样的话,但怎么说呢,这口井就是在林子里出现的,我们也无可奈何。”
“不过有一点你们想错了,井造出来可不是用来喝井水的。”
男声说:“那用处是什么?纯粹祭拜?”
李村长道:“没错,多亏了这口井,窠窠村才能有今天啊……”
女生嘀咕:“怎么还神神叨叨的。”她话锋一转和旁边的男生继续搭话,“这就是你所谓的祭拜?我总感觉不像文化传承,更像迷信呢?”
“哈哈村长一般年纪了,老人嘛,都这样,你莫怪啊。”
“……好吧。”
“快到了,我看到井了!”
三人的谈论声擦着耳畔而经过。
许如清蹲在草丛边,心如擂鼓,两男一女,那另一道男声居然是赵居安。
他为虎作伥,欺骗无知的旅客观井祭拜,然后再跟村长合力将人推入井……
许如清深深吸了口气,动身准备制止,忽地听到一阵沉闷的闷哼,随即便是坠井的“嘭”的响声。
他不由得一愣。
结束了……?
可这才过去了几秒钟!女游客甚至都没有挣扎与呼救!
段郁的牙齿在颤抖,这个场景勾勒起了他久远的噩梦,他害怕到死死捂住嘴。
常藤生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眉宇间浮出几分困惑,也在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入井的情况如此蹊跷。
段郁抱头害怕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谁在那边!”
李村长尖锐的质问声如惊雷般凭空炸起,打破了原有的沉寂。
常藤生一把握住了许如清的手,眼里没有逃跑的意思,许如清愣了一下,重新曲膝蹲下,顺了常藤生的做法。
“你们在干什么!跑啊!!”段郁崩溃道。
下一秒,一阵急促的脚步袭来,最终停留在了三人面前,遮掩身段的草丛被人一把掀开,明晃晃的火光照样在他们表情各异的脸上。
段郁的脸色惨白如纸,许如清抬起头,因为火光太亮太刺眼,掺杂着份审视的意味,他不由得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赵居安意外道:“许如清,你怎么在这?”
许如清正想说话,忽然发现他和常藤生的手,直到此刻还紧紧握着。
常藤生察觉到许如清的目光,看向他们牵连的手,脸色微变,无声地松开了。
“……”
许如清稍显失落,撑地站了起来。
赵居安同李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面露笑意道:“许如清,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这个村子有个鲜为人知的好地方嘛,就是这,竟然被你一个人……哦,不是三个人找到了,真是厉害!”
赵居安说着向他们靠近。
段郁嘴唇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许如清叹气,生怕他又要晕厥倒地,于是把他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虽然现在他自己的腿也在打颤。
许如清强装镇定。
“李村长,这两位你见过的,都是我的朋友,来窠窠村看望我的。”赵居安说,“反正我们都在井边了,不如让他们也祭拜一下?”
“对了,许如清,你们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就刚才。我们迷路了,刚蹲下休息你就过来了。”许如清说。
“哈哈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怪我,我应该白天亲自领你们去摘窠窠果的,谁想到早上一睁眼你们就不见了。话说回来,这整个白天你们干嘛去了?还拐了个小弟。”
他朝许如清背后的段郁努努嘴,但显然只是随口一问,他转身带路,时不时“热忱”地回应几句。
许如清寻找说辞,一边跟着赵居安来到了井边。
井的两边摆着两根燃烧的白色蜡烛,地上是装满窠窠果的三叠果盘,垒得像三座土坟,一眼看过去不是很舒服。
李村长布满沟壑的老脸在烛光下恍如鬼魅,他勾唇笑道:“那就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吧,一个、一个来祭拜。”
“记住,千万不能朝井里看,要对神明以示尊重。”
李村长目光打量:“第一个,那个穿校服的小孩,你先来。”
“啊?”
段郁这个小废物听及此,两眼一翻,当场昏厥,软绵绵倒在地上一蹶不振。
李村长:“……”
就站在段郁右边的许如清:“…………”
无奈之下,许如清成了打头阵。
他时刻注意身后的李村长和赵居安的举动,以防他们突然上前将他一把推入井内。
然而奇怪的是那俩人默契的跟许如请拉开了不远的距离,稍显忌惮地束手站在边上。
“一个、一个拜。”
李村长拦住了走上前的常藤生,他朴实地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却是意味深长:“井口太窄,只容得下一个人啊。”
常藤生淡淡看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径直走到了许如清身边。
他一系列傲慢的态度显然没有把李村长的话放在心上,李村长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恶狠狠瞪着常藤生不顾听劝的背影。
“李村长。”赵居安稳住他爆发边缘的情绪,同时往黑洞洞的树林投去一个眼神。
“他来了。”赵居安说。
李村长面颊抽搐了两下,咧开嘴角笑了。
许如清正在井边犹豫,看到常藤生过来了,心下一惊:“不是我先来吗?”
“他们两个人,我们三个人,听他们的做什么。”
常藤生顿了顿,补充一句:“你一个人太危险,放心不下。”
许如清道:“就放段郁一个人孤零零倒在那边,万一出事了……”
常藤生说:“他的境遇可能远比我们想得要安全多。”
许如清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常藤生给出了一个含糊的说法:“感觉。”
说罢,他朝段郁昏倒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这一看,常藤生的神情严肃了几分,许如清受到他的影响也不约而同感到紧张,他咽了口口水,也低眉跟着望了过去。
树林深处,有道白兮兮的人的身影正在朝他们此刻的位置逼近,对方走的不急不缓,行走的速度并不快。
“什么东西?!”许如清眯起眼睛只能勉强看清是个人的轮廓,其余的实在太模糊,难以辨别。
许如清苦笑:“好了,加上他,现在是三对三了。”
第34章 井里的世界
常藤生转回脸,说:“管他是人是鬼,先看一下这口井的问题在哪里。”
许如清脸色苍白地点头:“刚才那李村长说,千万不要看井,以示对神明的尊重……这小地方能有什么神明?”
“有也只能是些山野精怪。”
日照峰山上,那座受人供奉的野庙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恶意剥夺人之性命,手段极其恶劣。
许如清朝井内打量,井是枯井,腐烂的落叶堆积在井底,往上飘着奇怪难闻的湿味。
许如清闻久了,竟觉得这股怪味越发浓郁起来,到最后他竟然有一种头皮发麻,濒临窒息的感觉……
“许如清!”
脸颊被不轻不重拍打着,轻微的痛感一下子拉回了许如清飘出本体的灵魂。
许如清睁大眼睛,像重新丢回水中濒危的鱼一般,大口呼吸起来。
“你看到什么了?”常藤生放手。
许如清回过神,发现他目前站的位置离井远了一些,手掌沾了些许灰土,他讷讷道:“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他把事情大致和常藤生描述了一遍。
“……我刚才干嘛了?”
“你想跳进这口井。”
许如清拍打手上尘土的动作一顿。
“撑着井沿,先是把正颗头探了进去,我以为你发现了什么异常就在旁边拽住了你的手臂预防出事,但是下一秒,”常藤生说,“你开始把脚也伸入井内。”
“这口井应该是能发散出蛊惑人的气味,让来者主动跳进去。”常藤生推断道。
而此时,许如清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位女游客入井是如此的悄然无声,连一点挣扎的动静都没有——恐怕就是和他一样,受井中气味蛊惑,义无反顾跳了进去。
他端详这口散发不详气息的井,井洞恍如一只全黑瞳孔的眼珠,一瞬不顺注视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
“不过你为什么没事情?”许如清问道。
常藤生说:“可能我没有呼吸,闻不到吧。”
想到自己刚才差点出事,许如清摸着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后怕道:“以后有类似情况,可以揍得再猛一点,千万别心软!”
常藤生:“……好。”
许如清骂道:“李村长这老贼还挺精,故意叮嘱我们别往井里头看,还知道逆反心理!”越不让人做的事情人越想要做。
现在的事情发展处在一个异常尴尬的阶段:他们如果想要了解的更多,则需要入井。但井内存在什么、入井之后能不能回来却是个未知数……
两人踌躇之际,那道白影踩着落叶,悄然来到了他们近处。
“钱辉?”
许如清警惕地挺直身子:“居然是他追来了。”
李村长和赵居安僵直地站在一棵枯树底下,嘴角噙着一抹阴恻恻的笑。
钱辉身上的伤口长出了血肉,恢复如初,缺少的右眼珠也重新长了出来,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现在俨然是个正常人的模样。
他向他们步步走来,面无表情。
“先走。”
许如清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昏迷的段郁旁边,熟练地背起了他,钱辉这时也突然更改了方向,脚尖突兀地一拐,直直逼向许如清。
好在速度一如既往的缓慢,许如清稍微快走了几步就能把钱辉远远甩在身后。
但随着时间的拉长,许如清不禁感到吃力起来。
“这样未免太折磨人了。”许如清汗颜,“在后面对我穷追不舍,我都不能休息片刻,必须一直处于行动中才行。”
许如清不由得想起了古代的一种酷刑,滴水刑。
在受刑者头顶悬挂水桶,让水滴一滴一滴溅到受刑者额头。受刑者每时每刻都要感受水滴冰凉的迸溅感,神经始终紧绷着一刻无法松懈,久而久之精神状况便会大打折扣,内心倍感煎熬,惶惶度日,直至死亡
许如清目前的状况就和该酷刑原理类似,他一刻也无法停歇,连休憩都要胆战心惊,警惕钱辉随时会追上来,活在长久的压力下,崩溃疯掉只是时间问题。
“不,他的目标不是你。”常藤生说,“是你背上的段郁。”
“兴许你把他还给钱辉,钱辉就会放弃对我们的追逐了呢?”常藤生建议道。
许如清有些累了,暂时甩开“钱辉”后,他把段郁放到一棵树底下后席地而坐。
打量着段郁惨白的小脸,许如清叹气道:“等他醒来再问问他吧,有没有别的重要线索没跟我们讲,再隐瞒……”许如清咬牙,“真的得威胁把他丢给钱辉处置了。”
常藤生不置可否,弯腰坐到许如清身边。
许如清正垂眸盯着土里一株小草发呆,下巴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抬了起来,他瑟缩了一下,诧异地同常藤生对视着。
常藤生目光深沉地盯着他的面孔,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多了些暧昧意味。
“……怎么了?”许如清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你最近没有好好休息,都有黑眼圈了。”
常藤生俯身压过来,泛着凉意的指尖点了点许如清眼下的淡青,语气带着丝嗔怨:“我好心疼啊。”
“你太累了,睡一会儿吧。”
“剩下的交给我好吗,我会保持警惕,时刻注意动向的。”
“把你交给我吧。”彼此的呼吸如丝般缠在一起,常藤生唤道:“阿清……”
许如撇开脸,避开了他的嘴唇,语气倏然冷了下来:“你是谁?”
常藤生低低笑道:“我是谁你看不出来吗?”
“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
“怎么这样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现在得偿所愿,你应该笑才对啊……”常藤生歪了歪脑袋,困惑不已。
29/89 首页 上一页 27 28 29 30 31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