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常藤生望了圈铁架上一片密集的湛蓝,开口道:“看来这件库房,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用来储存窠窠果的。”
人体必须摄入的蔬菜丢在地上无人在意,只有窠窠果如珍宝般被储放起来。
“他们把窠窠果当饭吃啊。”许如清错愕道。
“那位赵居安不就是如此吗。”
一个晚上不到,吃完了三筐窠窠果,这点许如清是有目共睹的。
“……也是。”
常藤生拿了个窠窠果尝了起来,许如清吓了一跳,活见鬼似的:“万一这个果子不能吃呢……”他话说到一半便止住了,因为他记起自己在来窠窠村之前也吃了不少窠窠果。
常藤生递给许如清一个窠窠果:“跑太久了,吃点果子补充下水分。”
许如清也确实口干舌燥,喉咙像在冒烟,他舔了舔嘴唇,跟着常藤生一块咔擦咔擦尝了起来。
几分钟后,从昏睡中苏醒过来的段郁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沉默着啃食窠窠果的两人。
他嗷了一嗓子,道:“你们……你们是人是怪物!”
“你再大点声,就能把外面的怪物喊来了。”许如清道。
段郁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许如清问段郁要不要吃点窠窠果,段郁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极其抵触窠窠果。
“这是他们喜欢吃的果子,我才不要。”
许如清说:“你在村子生活那么长时间都没吃过?不可能吃了就会变成门外那些怪物吧?”许如清又咬了一口。
段郁表情扭曲一瞬,小声道:“嗯。”
许如清咀嚼的动作一顿,和常藤生相互对视一眼,嘴里的果肉不知是该咽还是吐。他保持镇定道:“你这个‘嗯’,是在回答前一个问题还是后一个?”
段郁说:“前者,我真没吃过这个果子。不过,吃窠窠果倒和变成怪物没什么联系。只是变成怪物后,会特别喜欢吃窠窠果。”
“我看到你们在吃,以为你们……”
许如清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虚惊一场,差点以为自己死里逃生躲过了大追杀,却被一个果子给大结局了。
常藤生道:“所以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怪物模样的?”
段郁没吭声。
许如清皱眉,他又不肯多说了?
常藤生的声音冷了几度:“你当时可是信誓旦旦保证,只要我们救你,你就如实奉告全是你所知道的事情。”
“现在怪物就在门外,你要是反悔,下场会如何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
“那个叫钱辉的可是对你穷追不舍,一直在抓你,我不介意把你扔出去做诱饵吸引他们注意力来换我们逃走。”
听到“钱辉”两字,始终盯着鞋尖的段郁抖了抖肩膀,他苦苦哀求道:“别!我、我说!别把我扔出去!”
常藤生淡漠道:“那就从你是怎样杀死钱辉开始讲吧。”
第31章 井
因为家中突发变故,父母双亡,孤苦伶仃的段郁回到了户口本上的老家,他计划依靠村里的补贴金上完当地的高中就重回城市,但是事态的远远发展超过了他的预期,并且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离村四年,村子改了名字,称作什么“窠窠村”,段郁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古怪,后来在村委会办公室,听着村长意气风发地介绍村子的命根子窠窠果,他才明了村名的由来。
原来在他离开的几年里,村里种植出来了一种新型果子,这种果子的外皮泛着蓝调,像没熟透的生果实,但一口咬下去鲜红色的汁水爆开流满口腔,果香甘冽,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段郁尝了一个,就知道窠窠果的热销是有原因的。
李村长说,现在全村就靠着窠窠果养活了。
段郁办完一系列手续,进入了当地的一所高中继续学业,因为他是高二突然插进来的,原本其乐融融的一个班级并不是很适应班里多出一个陌生人,换而言之,班里同学十分排斥段郁这个外来人。
平时上下学段郁一直都是一个人,他有尝试跟旁边的同学搭话,但只要他一说话,他们的表情瞬间变得意味深长,互相交换个段郁看不懂的眼神,再暧昧地扯起嘴角笑笑,四散而去。
一句话未说,段郁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轻视了。
谁都有傲气,段郁当然也是。
类似的情形一次、两次,段郁还能一笑了之,次数多了,段郁也不再拿热脸贴冷屁股,每天独自抱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把周边人视作空气,有人主动来找他搭话,他也直接忽视。
“喂,你他妈耳聋啊!”写字的钢笔被人一掌拍飞,作业纸上的墨水晕开。那人提起他的衣领凶神恶煞道,“喊你名字呢,耳朵长脑袋边上当装饰吗?!”
那人松开手,段郁跌回位置,惊恐地打量面前领口敞开、双手插裤兜的男生,男生也正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他记得男生的名字,叫钱辉。
钱辉是很典型的电视剧里混混的模样,喜欢召集一群小弟在厕所吞云吐雾。
段郁曾经误闯入一回,钱辉粗鲁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找他借钱,段郁冷冷拍开了,连个眼神都没给,洗手池洗完手兀自离开,钱辉则在身后跳脚咒骂。
“不仅是聋子,还是哑巴?”
钱辉重重地踹了脚段郁的课桌,桌上的课本砸在了地上,段郁不敢伸手去捡,他看见钱辉老旧的名牌球鞋正不耐地碾地,如果他把手伸出去,不出两秒钱辉的鞋子就会踩上他的手背,往死里碾出血的那种。
段郁不动神色打量了一圈周围,夕阳西下,放学的时段,老师也全走光了。
教室里只有他和钱辉,以及钱辉随身的一群小弟。
几人手里正捏着棍棒冷笑地看着他。寡不敌众,段郁显然处在劣势那端。
“说话!”钱辉大声吼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段郁竭力掩饰嗓音里的颤抖,说话的同时仰起头跟钱辉对视。
钱辉大手一挥,一个巴掌甩到了段郁脸上,段郁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打巴掌,连他死去的爸妈都没动手伤害过他分毫,段郁愣愣地睁大双眼,面颊缓缓浮出一个明显的红印。
“谁准许你直视我了?”钱辉洋洋自得的声音回荡在段郁耳畔,“妈的,早就想教训你了,上次厕所里那回给你能的,嘴巴没长舌头啊,别人问你话你当耳边风,给脸不要脸……操,你干嘛呢!”
段郁忽然疯了,也不在乎现场全是钱辉的人,一脚踹开课桌,摁着钱辉的脖子就要掐死他。
他咬牙切齿:“你他妈的敢打我,你是什么东西?”
钱辉使劲拍打段郁结实的手臂,他没想到平日里一个弱鸡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力气,他被段郁压在课桌上,手无缚鸡之力,脸色由红变紫——段郁这小子来真的,他是真想杀他!
愤怒中的段郁后脑勺忽然挨上一记重锤,眼前一黑踉跄几步倒在了地上,还没来得及从眩晕中回过神,他就听见钱辉咳嗽着发号施令的声音。
“咳咳,揍死他丫的,要死了他!”
不长眼的棍棒接二连三落下,段郁被揍了个半死,一动不动躺在冰冷入骨的地上,嘶一口气都疼得慌。
钱辉拎住他的头发抬起了鼻青脸肿的脸,讥讽道:“哟,这么可怜啊。”
钱辉起身,狠狠往段郁的腹部来了一脚,啐了口唾沫。
“要杀老子?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段郁是吧,本来今天就想着揍你一顿消消气而已。”钱辉冷笑两声,“以后在学校里,我看你一次凑你一次,记住,给我好好夹着尾巴做人!”
一群人哄笑着扬长而去,唯剩段郁半死不活地倒地喘息。
夕阳收敛走了它最后的一束光芒,段郁也迎来了他黑暗无比的校园生活。
几天后,段郁走进办公室,把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与淤青展示给他班主任看,班主任愣了一下,问是他自己磕的?段郁冷冷地说是被钱辉和钱辉那群小弟打的。
“这样啊。”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教语文的中年女人,她摸了摸头发,“你先回去上课,然后再把钱辉叫来,我找他谈一下。”
段郁返回教室,径直走到围着许多人、最为吵闹的一张课桌前,他跟坐在中间的钱辉说:“班主任找你。”
钱辉露出了一个害怕的表情,然后说:“你跟老师告状了?”
钱辉翘起二郎腿,没忍住,笑了:“别白费力气了,班主任是我大姨,你跟她熟,还是我跟她熟?”
段郁的脸刹那煞白无比。
这个小小的村就是一个家族圈,谁都有人撑腰,唯独没爹没妈的段郁没有靠山,只能一个人苦苦流浪。
段郁白皙的脸总是挂彩。有天放学,他一如既往慢慢收拾书包,等待钱辉等人揍完他一顿后再回家,但今天的钱辉心情似乎格外不错,他破例没有揍段郁,甚至和段郁勾肩搭背,笑嘻嘻问他今晚有没有别的安排。
段郁登时感到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
钱辉说:“你也听说村里那口井能看见前世面貌的传闻了吧,但只有半夜三更月亮出来后才有效果。段郁,你感不感兴趣和我们兄弟几个去一探究竟啊。”
“……”
段郁答应了。
他腰上的伤口还没康复,受不了折磨。
弯月洒下凄凄的光辉,像白纱般铺在笔直的小道上,段郁一行人踩着干瘪的土地往前行走,来到了白纱的尽头。
这儿置了一口露天的井,井壁是由石头堆砌而成的,部分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长出了几株杂草,看得出来建了有些许年头了。
段郁皱了皱眉头,他在村里长大,却从没听说村内有一口年代久远的井,而且这个树林他曾经也经常进来过,这口井……他倒是第一次见。
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
“卧槽,真有井啊,我以为谁胡诌的。”有人发表了跟段郁同样的困惑。
“肯定有啊,村长那老头不是经常领着一群人来祭拜嘛!”
“祭拜这玩意干啥?”
“听说村子里能长出窠窠果全拜这口井所赐,村长那老头子把井当了个宝,巴不得晚上睡觉都睡在井边哈哈哈哈哈。”
“窠窠果跟井有啥关系?浇的是井水?”
有人踮起脚远远望了一眼,脸色大变:“卧槽,这井里头黑黢黢的,是空的,没水!”
“什么……妈的还真是!枯井?”
“谁他娘传的谣言啊,水都没有咋看前世?”
“段郁!”
被突然点名的段郁抖了一下,看向身侧的钱辉,钱辉指了指前面的井,说:“你打头阵,先去看看什么个情况。”
段郁抿嘴:“可你们不都看到了吗,井里没有水,没有水怎么可能照映出人的前世?我想这估计就是条流言蜚语。”
此时一行人距离井口的位置还有六七步的样子,可能或多或少受到传言的影响,各个都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态,闲聊许久都无人敢跨出第一步。
而段郁本来就是钱辉带来的实验品,现在正是他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钱辉见段郁顶嘴,骤然怒了:“你是自己过去,还是我一脚把你踹过去?没有水怎么了,流言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吧?我们都陪你走到这了,你就这么对哥们几个啊?不试试怎么知道,还想退缩?门都没有!”
钱辉的嗓门极大,炸得段郁耳蜗嗡嗡响。
他们此刻身处树林深处,手中的手电筒光只够照亮一小片区域,区域之外则是浓稠的黑色,钱辉推了一把段郁的后背,把他赶入了黑暗。
“去。”
段郁呼吸急促,他看向井,井静静得矗立在那儿,像一只没有眼球的眼睛,空洞又诡异。
段郁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他后退半步,嘴里不住呢喃,他转头跟钱辉厉声道,“我不要过去!”
段郁不愿继续待在这里,他急切地想要离开:“你们也别看了,没有水就不可能出现倒影,无论是你自己的,还是所谓的可笑的前世!总不可能,总不可能……”
段郁喃喃自语,说着无厘头的胡话。
这时,不知谁补上一句:“总不可能前世正在井底等着你吧,你说是吗?”
“……”
段郁呼吸一滞。
“刚才谁他妈在讲话!”
钱辉额头青筋暴起,回头质问背后众人。
无人回应。
段郁撞开钱辉的肩膀,执意离开:“我不去了,我要回家……你他妈放开我!”
钱辉揪着段郁的衣领往井边走去。
段郁奋力挣扎,大吼道:“我才不要看什么狗屁前世,你要看自己去看!”
“最好跳进井里看,摔的面目全非!”
“这样你就可以对着流了一地的脑浆彻底看清你的死相了……”段郁感觉自己的灵魂飞出了体外,说话的人不再是他自己,而是别的孤魂野鬼在冷笑,“呵呵,难道这不算看到你的前世吗?”
嘭!
强烈的抵抗中,束缚自己的力道倏然消失。
段郁愣愣地撑在井口,他的脸上,脖子上,胸口上等等全是汗水,一滴热汗沿着脸颊在下巴交汇,滴入了深不见底的井底,段郁有种自己也坠入了井中的失重眩晕感。
有光束照了过来,段郁脸色苍白,钱辉的那群狐朋狗友朝他走了过来,嘴唇蠕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段郁完全听不清,耳边只有他剧烈的喘息与心跳声——他杀人了!他把钱辉推了下去!
段郁胆战心惊往井底望去,试图找到钱辉血肉模糊的尸体。
井底空无一物。
27/89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