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藤生说:“名字,是世间最短的咒。”
“你的祝词我每天都有收到,许如清。”
第38章 人散
体检的那天,南一医院人很多。
常藤生做完检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最后护士问他什么时候住院,常藤生定在了两天后的周日。
他正要离开医院,忽地听到了阵人群的骚动声,此时,一群白衣医护人员浩浩荡荡地往前面的一个科室冲去,各个面露焦急。
前面似乎发生了紧急事情,情况相当严峻,常藤生甚至看到有位医生在边跑边拨号报警。
常藤生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人多事乱,吉凶难测,人的好奇心往往会招致坏事,不如安分守己。
但他还是选择抬脚跟了过去。
因为医护人员赶去的那个方向,是他主刀医生的科室。
“我爸在你们这动了移植手术连一年都没有活到就死了!”科室里,一个男人挥舞着锈迹斑斑的菜刀声嘶力竭,“一颗心脏70多万啊,70万换来我爸多活8个月!你们这些医生嘴上说的好听,什么八十九十的存活率,其实就是为了赚钱,忽悠我们交钱做手术!”
“一开始我就讲过你父亲手术基础比较差,因为七十八高龄免疫力也不容乐观,手术后一年内感染的风险会很高,劝告你谨慎做出决定,你是自己选择了……”
医生躲在病床后面气喘吁吁做解释,然而他话未讲完,男人疯了般持刀袭来,双眼充血,翻上病床说要医生偿命。
“闭嘴!”
“你他娘的地底下跟我爸去解释吧!”
刀砍落的瞬间,一个扎马尾的女人忽然冲了上来与男人纠缠在一起:“你不能动王医生!我女儿才两岁啊,全国只有王医生能救她的命了!”
“他妈的滚开!”男人一刀砍向女人的手臂,血哗啦啦涌了出来,女人被一把扔开,她绝望地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男人持刀冲向王医生。
“我是在救你,他就是个庸医!”
男人冲向医生,凶狠的喊叫连同他手中的菜刀一同落下——
“去死吧!”
男人的刀砍了个空。
常藤生推开王医生,他死死攥住男人的手腕,菜刀悬在了常藤生的鼻尖,他甚至能闻到刀锈的腥味,男人目眦欲裂,力道持续地压下来。
常藤生咳嗽了一声,呼吸艰难,后退半步。他的身子实在太虚弱,仅仅跑了几步心脏便超负荷般狂跳起来。
他深知自己的这颗心脏已经千疮百孔,必须要换一个了,他奄奄一息等了十年,才终于等到了匹配的心脏。就和那女人说的一样,她女儿不能没有王医生,而他的命也只有王医生能保下来。
危急关头,有人举着扫帚挑准时机重重捅了一把男人的腹部,男人惨叫一声,常藤生感觉到对方手上的力量稍有松懈,于是咬紧牙狠狠地将他的手腕往下一掰。
菜刀猝不及防摔倒了地上,男人捂着自己被折断的手腕哀嚎着连连后退,一不小心撞上玻璃窗,玻璃碎片登时哗啦啦洒了一地,他跪倒在一片狼藉中,呻吟声不止。
常藤生靠在墙根蹲了下来,心脏狂跳不住,喉间充斥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他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万恶之源的心脏给咳出来。
他逐渐变暗的视野里还有男人那把沾血的菜刀,他很担心男人举刀重来,他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但好在有人迅速收走了菜刀,没让男人有任何的可乘之机。
常藤生松了口气,他放缓呼吸,手撑着墙壁勉强站起来。
起身的那刻,人群传来一阵尖叫。
“快躲开!!”
“啊——!!!”
噗呲。
一块尖锐无比的玻璃片刺穿了常藤生的心脏,玻璃尖端缠有血沫,滴着血水。
常藤生的脚下积了一滩不少的血,而他破破烂烂的心脏在此刻终于安静下来,停止跳动。
男人被姗姗来迟的警察带走的时候,沾满血的脸轻蔑地说了一句:“爸,我找人下来陪你了。”
他踩着一地沾血的玻璃渣子走了。
“院长,这怎么办?”
“先把消息封锁起来,绝对不能让外界知道我们医院有病人受害死亡的事情发生,就说病人已经得到了及时的救治,情况有所好转,本院承担一切费用。”他顿了顿,“还好是个孤儿,无亲无故,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好,那尸体就一直放在太平间吗?无人认领尸体,这一天两天还好,这一个月两个月的,管理费可不少啊。”
“看之后情况。他就心脏有问题是吧,我们医学院倒还挺缺大体老师的……”
常藤生醒来的时候,是在又冷又封闭的冰柜里。
他拉开冰柜从里面出来,发现他的左脚踝挂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姓名:常藤生
死亡时间:6月11日21:09
死亡原因:不详
原来是死者身份牌。
他摘下身份牌攥在手里,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太平间。
门口的守门人喊他过来登记姓名,他的手指太僵硬,很难握住笔,所以常藤生把身份牌交给了他,余光瞥见桌面的时钟,居然已经23点半,一天快过去了——
他还有一个约定尚未履行。
参加生日宴的同学已经全部走完,许如清留下最后一块蛋糕,一个人在农庄包间默默等人。
“同学你还不走吗?”农庄老板娘问道,“我们打烊了,你是还在等谁吗?”
“嗯,他说他在医院做检查,可能会晚点到。”许如清又低头看了眼时间,“老板娘,我就再等最后十分钟,他还不来……我就走了。”
“医院?”老板娘的表情霎那变得古怪,“该不是南一吧?”
许如清点头:“南一怎么了吗?”
老板娘静默片刻,然后卷起衣袖露出了她缠绕绷带的胳膊。许如清见状瞪大眼睛,诧异道,“您这是……”
“南一今晚有个疯子持刀砍医生,这医生是我女儿的主刀,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出事,就冲上去拦下一刀,胳膊受了点伤。”老板娘叹气,“有个男生情况就没那么好了,被那疯子忽然用碎掉的玻璃片刺穿了身子,现在送进抢救室九死一生,也不知道人有没有活下来。”
老板娘望着屋外的月光,忽然道:“他救了医生,也救了我女儿的命。”
隔壁屋传来小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老板娘收敛神情,迅速离开前去安抚了。
许如清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屋内,听完老板娘所说的话后他的脸色惨白无比。
“不可能吧,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他六神无主地再一次拨通了常藤生的电话,可电话依旧如之前那样显示无人接听。
许如清捏紧手机,不安的情绪如深水般快要将他溺死,许如清顿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他看了眼他为常藤生特意留的蛋糕,咬紧牙,准备去南一一趟。
然而他还没走出门,门口就出现了一道他格外熟悉的身影。
“常藤生!”
许如清立马迎了上去,他的眼里含了些焦急的泪水,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着光辉。
“你终于来了!我好怕你出了什么意外来不了……”
常藤生见他过来,却默不作声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接触,脸上写满了漠然:“你别碰我。”
许如清愣愣看着他,尴尬地收回了手。
许如清继而微笑道:“我给你留了一块蛋糕,你现在尝一下吗?”
常藤生视线掠过许如清背后桌上的蛋糕,他沉默地摇摇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迷你的芝士蛋糕,他说:“抱歉,路上的蛋糕店都关了,我只能买到这个充当你的礼物。”
许如清接过来,芝士蛋糕可能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包装纸上散发着一股幽幽寒意。
他正嘴角噙笑地端详手中蛋糕,忽然听见常藤生说,他要走了
许如清错愕一瞬:“这么快吗?”
常藤生已经走出了门,他行走在月光下,单薄的身躯仿佛随时会被月光融化,化成一滩水,消弭于世间。
许如清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无缘由的恐慌。
似乎此次一别,他们难再相见。
“常藤生!”许如清追出去连忙喊住他,常藤生离开的身子一顿,停在了原地。
许如清喘着粗气,试图做出挽留:“班里组织了一场毕业旅行,你会来吗?如果你因为做手术来不了,我就先不和他们去了,我可以等你——”
“许如清。”
常藤生侧过半张脸,扬起唇角朝他笑了笑,只是他的笑略有些僵硬,掺杂着几分苦楚与无奈:“别等了。”
许如清紧紧捏着手中的芝士蛋糕,这是常藤生最后留给他的礼物。
因为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常藤生。
常藤生告诉他的那串号码也变成了无人接听的空号。
他喊常藤生的名字,世间却查无常藤生。
被称为祝词的咒,根本不灵验。
曲终人散,终究梦一场,一场空。
许如清睁开眼,从梦中清醒过来,泪水滑落眼角。
空气里是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腹部的位置传来隐隐阵痛,借着这痛感,许如清回想起了他此刻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原因。
许如清庆幸李记刺的那一刀位置有点偏,没有捅穿心脏,不然他现在可能就活在梦里再也醒不来了。
“许如清,你醒了?”守夜的赵居安一看黑暗里坐起来一个人,瞌睡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忙站起身道,“诶你先别乱动,虽然医生说你伤口伤得不深,但动作还是小心为妙。”
许如清执意要坐着,赵居安无法,就给他腰下塞了一个枕头,出去找护士去了。
许如清听见门外的赵居安在和人交谈,下一秒,常藤生便推门而入。
常藤生的模样与梦中并无差异,可能照顾他没睡好的缘故,脸色略有些憔悴,但尽管如此依旧遮不住他出挑的容颜,许如清瞧见他,竟生出一种自己还活在梦里的错觉。
他油然而生一种想掉泪的冲动。
常藤生走过来,他问许如清:“有没有哪里难受?”
许如清摇头,他注视常藤生的眼睛,语气轻轻的:“常藤生,我做了一个梦。”
常藤生:“嗯?”
许如清:“我梦见六年前,你被人用玻璃片刺穿心脏,都变成鬼了还千里迢迢赶来参加我的生日宴。”
他的眼里泪光闪烁,挺直身子语气一下子变得激动:“这就是你无缘无故一身不吭消失六年的原因?”‘
“你怎么会知道那年的事情?”
“我自然有办法知道。”
“许如清,我也是迫不得已。”
常藤生从错愕中回过神,他倒了杯水递给他:“喝点水吧,你已经睡了快有一天了。”
许如清盯着他的眼睛一动未动。
“你当年应该告诉我真相的,你知不知道你那时对我忽冷忽热的态度,我还以为你……”许如清忽地噤声了,把“厌烦”两字咽了回去,他苦涩道,“我一直在找你,找了你六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声音全部藏进了喉咙,只留下了无尽的沉默。
“抱歉。”常藤生垂眸看着许如清,眼里同样写满了痛楚,只是许如清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我那时认为人鬼殊途,我们不该再见了。”
“那你后来怎么……”
“后来的某天,我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常藤生重新把杯子递给许如清,许如清犹豫一会,伸出手接了过来。
常藤生这才继续说道:“这种不安感从未发生过,肯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六壬能算万象,却偏偏算不出算卦者的未来,于是我就算了你的。”
常藤生神情认真:“许如清,你也有很多秘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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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第一章 。
第39章 家中事
许如清张口欲言,而这时,他床头柜的手机忽然响了,有电话打了进来。
“喂,妈。”
“阿清。”许妈笑道,“你放假了吗?”
许如清应了一声。
他平常给家里打电话的频率是一周一次,这次因为出了点意外将近半个月没有和家人联系,再加上他又是家里的独子,父母免不了对他多多上心。
许妈一阵嘘寒问暖后,她问许如清有没有回家一趟的意愿。
许如清紧张道:“妈,出什么事了吗?”
许妈笑骂道:“必须得出事了才能喊你回家?没什么事,只是我们有点想你了。”
“而且……”许妈话锋一转,声音沉闷,“你来看看你爷爷也是好的。”
“是奶奶他们那边的人又想劝我了吧。”
“阿清……”
许妈深吸一口气:“其实你不想回来也没关系的,我和你爸永远站在你这一边支持你,你想干什么都可以,阿清,没人能强迫你做出不愿意的事情,我们更不会插手你的人生。”
“妈。”
许如清沉默片刻。
他看了眼旁边的常藤生,说:“我知道了,我回来。”
挂断电话,许如清听见常藤生问他:“你很久没回过家了?”
“也不算很久。”许如清喝了一口杯中冷掉的水,“一年总会回去一次,只是每次回去家里的老人总是喜欢讲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讲多了耳朵都生茧子,我不爱听,于是回去的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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