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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了什么?”
闻钰声音一贯的清冷,却阴沉得可怕,目光落在洛千俞未干的泪痕上,“他为何在哭。”
蔺京烟站起身,另一只手已无声地自身后掣出佩剑。男人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对着闻钰漠然道了一句:“阴魂不散。”
话音未落,两道剑已如离弦之箭磕在一处!剑光交错,金铁交鸣之声充斥整个寝屋,剑气激荡。
两柄长剑相击处迸出细碎火星。
交手的两人显然都顾忌着洛千俞,剑光每每触及他附近便骤然转向,劈砍在桌椅、梁柱之上,发出巨大的碎裂声响!
在昏暗寝屋内划出转瞬即逝的亮痕,寝屋内的陈设在剑气激荡中准时损毁大半,声色震耳。
洛千俞看得心惊。
……
救命,主角受怎么和大反派股打起来了?
他心系闻钰,眼见两人战况激烈,他迅速朝着闻钰的方向跑去。奈何身上药力未散,脚下虚浮,到近前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蔺京烟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剑势微不可察地一滞。
男人侧目,看着少年毫不犹豫地从自己身后奔向另一个人。
洛千俞额头沁出冷汗。
闻钰或许不知,但他清楚,依照原书轨迹,蔺京烟是未来权倾朝野、近乎君临天下的摄政王,甚至眼下就已因这场时疫赢得民心,朝臣纷纷倒戈,已有架空皇帝之势。
这大反派根基深厚,若在此地将他一剑杀了,闻钰纵是九幽盟盟主,又如何抵挡随之而来的朝廷倾轧?动摇国本之祸,必引来滔天巨浪,杀身之祸,届时如何善终?
“不行,闻钰。”小侯爷迅速道,声音急切:“现在并非取他性命的时候,眼下尚有更紧要之事,京城疫病横行,亟待月蓝草救命,我需即刻出城,此事既系我三妹安危,更关乎万千生民性命,迫在眉睫。”
洛千俞咬牙道:“闻钰,先带我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殿外脚步闻声一齐涌来,伴随着侍卫们惊怒的呼喝:
“有刺客!”
“保护丞相大人!”
……
闻钰沉默少顷,随即俯身,将人抱起。
无视周遭明晃晃的刀剑,径直向外走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刚要上前阻拦,美人一个眼神扫过,那目光中蕴含的杀意与威压,竟让他们硬生生顿住脚步,下意识地看向丞相,等待指令。
蔺京烟立于一片狼藉之中,手持长剑,沉默地看着闻钰抱着他心念之人,一步步走出他的寝殿,消失在自己的视线。
他并未下令阻拦。
两人一路直至丞相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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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门洞开,外面的景象却让洛千俞吃了一惊。
只见洛镇川与洛十府赫然立于府门前,身后是数十名高举火把、甲胄齐全的家将亲兵,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们凝重愤怒的脸庞。
洛镇川脚边,那头通体银白、眼神凶戾的冰原狼正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声,显然已是蓄势待发。
他们竟是直接带兵围了丞相府。
洛千俞身上披着闻钰外袍,仍由人抱扶而出,老侯爷一见这般模样,眼眶瞬间瞪红了,声音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疼惜:“俞儿,你先回去。”
“爹爹替你讨回公道。”
洛十府没说话,看见闻钰,面色愈发阴沉如水。
没有更多言语,径直上了一旁备好的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便朝着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隔绝了外面的气氛。闻钰将洛千俞小心地放在软垫上,随即低头,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腕、脚踝,仔细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洛千俞任由他动作,忍不住问:“我留给你的信……你看到了?”
闻钰声音低沉,“嗯。”
洛千俞喉结微动,道:“不是小胖鸟的那封,是九幽盟,我们成亲那日……”
闻钰:“我看到了。”
小侯爷心头跳动,鼻头一酸,莫名委屈。
他道:“那时……我是真心实意想与你成亲的。”
闻钰检查他伤口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低笑了声:“钰郎知道。”
然后他便被抱起,感觉到……闻钰竟然俯身,轻轻舔舐去了他滑落的泪珠。
啊,为什么舔他的眼泪!
好脏。
可没等这念头落下,接着,就被含住了嘴唇,细细密密地吻。
所有的呜咽与抱怨都被堵了回去,这个吻不带情欲,更多的是珍视、安抚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良久,闻钰才稍稍退开,用一种平静到令人胆寒的语气,低声道:“我会杀了他。”
洛千俞一惊,暗暗叹了口气:“还是别了吧……”
腿没废成虽是好事,但他和主角受成了相好,本就结仇了一众情敌,这剧情走向已经偏得连原作者都认不出来了,不能再继续崩下去了,穿书人面条宽的眼泪哗哗流。
只是……主角受身上好香啊。
洛千俞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臂,回抱住了对方。
马车刚在侯府门前停稳,等在门前的孙夫人便疾步奔出,一见洛千俞下了车,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她一把抱住长子,上下打量,声音带着哽咽:“俞儿……你可算回来了!前几日宫中内侍传话,只说你在宫中染了风寒,需留宿休养,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结果一连几日音讯全无,娘都快急疯了……”
洛千俞站直身体,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背:“母亲宽心,儿子没事。” 他此刻最牵挂的仍是妹妹,急忙问道:“枝横呢?她身子如何?”
孙夫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语声含涩:“横儿仍是整日低热,今日勉强进了些粥水,连饭也吃不下了……”
洛千俞心下一沉,时间愈发紧迫。
他让昭念去丞相府将父亲和十府叫回来,替他骂几句解解气就可以了,眼下别耽误正经事。
昭念领命,可一看到闻钰时就变了脸色,快步离开时,他心中暗骂:
这个姓闻的,放着好好的官职不做,辞了官又跑回来给小侯爷当贴身侍卫,阴魂不散……牛皮糖一样的!
回到锦鳞院,展开地图,正与闻钰商议,本来要与洛千俞一同去西漠,就在此时,一只信鸽却飞进锦鳞院,扑棱着翅膀,落在闻钰身边。
闻钰解下鸽腿上的竹管,展开内里的纸条一看,眸色微微一凛。
“怎么了?”洛千俞察觉有异。
闻钰将纸条收起,轻声道:“无事,盟中琐务。”
洛千俞岂会被他骗过,“你若瞒我,我现在就单枪匹马闯西漠去。”
闻钰与他对视片刻,才将纸信递给了他。
洛千俞接过一看,纸条上言简意赅,竟是昭国已调派边军,不日将兵发九幽盟!
“是因为我?”洛千俞身形一僵,第一反应便是他爹和太子来找他了。
闻钰摇摇头:“与你无关,昭王已知你在京城。”
洛千俞惊讶:“那是为何?昭国一向太平,父皇怎会轻易开战?”
闻钰将这两月来发生的几件关键之事道出,大意便是——
两月前,昭国派往北境洽谈互市的使者团,于苍茫岭官道遇袭,全员殉难,无一幸还。且有密信遗落,信中九幽盟已默许借道,助其突袭昭国盟友,信尾竟有伪造的九幽盟印鉴。
几乎同时,昭国边境数支运粮队遭‘九幽盟门徒’劫掠,被捕者经不住酷刑,招认是受盟中高层指使,意在“断其粮草,弱其边镇,为日后进取做准备”。
第三桩更为诡谲,数月来,多股起义军突然在昭国与九幽盟交界地带的数个城镇集中起事,他们只劫掠昭国府库,攻击昭国驻军,对近在咫尺的九幽盟势力范围却秋毫无犯,甚至有意避让。
反观九幽盟周边地界,竟呈现出一派异乎寻常的太平景象,两相对比,泾渭分明。
这几件事,看似孤立,实则环环相扣,伪证俱全,已层层呈报至昭国朝廷。朝堂之上,群情激愤。在昭国君臣眼中,九幽盟多年来的中立姿态,不过是包藏祸心的伪装。其不争不抢,实则是为觊觎疆土所做的蛰伏。
主战之声甚嚣尘上,边关大军频繁调动,战局已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洛千俞听得心惊。
这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的嫁祸!
他未过门的媳妇要和他爹打起来了?
可小侯爷仍有疑虑。
饶是如此,父皇行事向来谨慎,怎会这么轻易便主动开战?
少年心乱如麻,一边是岌岌可危的妹妹和满城病疫,一边是九幽盟与昭国或许即将开战。
“闻钰,你先回九幽盟处理此事,昭国那边,我会修书一封向父皇陈明利害,尽力斡旋。” 一瞬之间,洛千俞已然做出决断,“西漠取药,我独自前去。”
闻钰却果断拒绝,“我不会让你一人涉险。”
洛千俞却笑了下,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我的剑术、体术、乃至骑射,可都是你亲手一点点教出来的,你不信自己的徒弟,还不信自己么?”
洛千俞道:“而且,我并非真正孤身一人。”
“这次,便当是我们兵分两路,最后会合一处,可好?”
闻钰微怔。
随即睫羽微颤,缓缓敛下,回握住少年的手,放在唇间一吻。
洛千俞想,原书中他身边有洛十府,还有一位“楼衔”,是原主的小跟班,虽然如今不知那人在哪儿,可即便三人组变二人组,但有洛十府在,还成功求到了军队,这个药草大抵是取得成的。
他迅速铺纸研墨,草就一封陈情信,将九幽盟被诬之事细细剖析,恳请父皇明察,暂缓兵戈,快鸽会携往昭国。
笔尖顿了顿,又在信尾提及了最重要的事,隐晦提了下闻钰是他儿媳妇的事实,用的词是坦诚相待、彼此相契的“莫逆之交”。
事已至此,两人不得不兵分两路。
他们约定半月后,皆在凉州渡口汇合。
临别在即,闻钰低头吻着他,咬了下他的下唇,声音喑哑:“上一次,你答应我一别三月,在凉州渡口相见。”
“可我从天明等到日落,等来的……却是你征战沙场,尸骨无存的死讯。”
洛千俞一怔,忽然有些心酸。
那时的闻钰,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接受心上人的死讯?
他不敢想象。
洛千俞望入他浅眸深处,许下承诺,“我不会让你从天明等到日落,更不会死。”
“我还欠你一场花烛呢,不是吗?”
……
闻钰瞳孔微震,低头狠狠攫住少年的唇瓣,一个近乎掠夺的、缠绵至极的吻,以誓封缄。
吻别之后,便各自奔赴未知险途。
闻钰走后,洛千俞站定,转身便吩咐下人更衣戴甲。
银甲上身,触感冰冷,洛千俞刚欲上马,昭念也与洛十府匆匆赶回。
洛十府一见洛千俞戎装打扮,道:“我与阿兄同去。”
洛千俞心中有数,但还是先例行劝退一下:“此去西漠路途凶险,叛军横行,非比寻常,会很艰苦。”
洛十府却幽幽道:“比起兄长三年音信全无,让弟弟遍寻天下而不得还要更苦吗?”
洛千俞:“……”
一旁的昭念看着小侯爷披甲、决意奔赴险地的模样,嘴唇抿得发白,没说话,等到洛千俞戴上佩剑,终于忍不住,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是不管不顾地“砰砰”磕起头来。
他泪流满面:“六年前……太子殿下拼了命将您护下,不是让您这时去拼命的!”
洛千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连忙上前扶起:“好端端的,磕什么头?”
“快起来。”少年看着他,叹了口气:“我会回来。”
他轻轻一笑:“小爷余生还长着呢,大好山河还没看够,不会折在那个鬼地方的。”
洛千俞顿了顿,眼前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追问:“你方才的意思是……先太子殿下,生前很护着我?”
昭念茫然,泪未尽,点了点头:“殿下待您,自是极好的。”
小侯爷想了想,一个念头浮现:“那我去东宫一趟,拿他一样东西,他会介意吗?”
昭念立刻道:“怎么会!太子殿下若在,莫说一样东西,恨不得把心都给您。”
只是他忍不住好奇,“少爷,您要取何物?”
洛千俞嘿嘿一笑:“待会儿便知。”
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凭着记忆与身份,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皇城,直奔那已沉寂多年的东宫。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尘封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陈设依旧,却蒙着一层薄灰,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洛千俞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缓步走入。
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物景,最终,他停在了外殿正厅。
少年抬眸,望向墙壁。
那里,悬着一柄剑。
剑鞘古朴,隐隐有暗金纹路缠绕,如云海翻涌,又似星河暗藏,珠玉镶嵌,流苏拂起。
虽静置于壁,却自有股渊渟岳峙的沉凝,仿佛一位敛去锋芒的战神之魂,静默地守护着旧主最后的痕迹。
剑未出鞘,已能感受到其下蕴藏的、曾令天下瞩目的煌煌威仪,意气风发。
原来,这就是那柄先太子殿下曾使用的、名震天下的佩剑。名为——
云渺剑。
洛千俞心头一股莫名情绪涌动,又酸又涩,仿佛透过这柄沉寂佩剑望见了一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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