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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念。”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轻唤打断。
昭念一顿。
往日里,闻钰见他这般叫嚣对峙,素来淡漠疏离,连半分眼神都吝于给予。可今日,男子只微垂眼帘,面容沉静,眉眼间气韵神色,甚至觉出些莫名的异样感。
非要说清。
那感觉,竟像是……熟悉。
闻钰缓缓启唇,声色清贵低缓:“昭念。”
“多谢你。”
昭念一怔,茫然错愕:“……你说什么?”
“这些年,辛苦你了。”
闻钰垂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隔着悠长岁月,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遵我之托,留在阿檐身边,替我照顾他。”
昭念瞳孔骤然剧震。
这话……竟是宫变之际,太子殿下临终前,将小侯爷亲手托付于他时说的话。
阿檐,阿檐……
这世间,只有太子殿下会这么唤少爷。
可闻钰怎么会知道?
分明是陌生的躯壳,却偏生透着刻入骨髓的旧影。
一个荒诞莫名的念头骤然涌上,骇得他心魂俱颤,又很快被甩去,昭念强压着惊涛骇浪,声音发颤:“闻大人,我……我不明白。”
“多谢你当年拼死救下阿檐,带他逃离皇宫,平安归府。”闻钰一字一句,竟清晰吐出当年太子临终的嘱托,目光沉沉落于他身,“我不在的这些年,有你寸步不离伴他左右,此等恩义,早已超越君臣,逾越主仆,昭念,我感激不尽。”
“太子殿下……?”
昭念双腿一软,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颤抖着唇,他不可置信望着眼前之人:“这、这如何可能……”
闻钰将他搀扶起身,沉声道:“昭念,你做得很好。”
“太子殿下……”
昭念再也支撑不住,跪倒伏地。
不久,昭念抱住太子殿下的腿,哭出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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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老侯爷寻至洛千俞身前,开口便提议让他长留京城,择佳地为他兴建外院。
洛千俞心中诧异,问:“外院?爹,这等事当真能行?”
老侯爷眼一瞪,胡须微翘:“有何不成?你寻得救命药草,救下满城百姓,立下如此大功,至今未讨半分封赏。区区一座外院,已是委屈我儿。”
“可是……”洛千俞不解,“侯府这般大,儿子不是有锦鳞院么?”
“你即将成家,那小小院子哪够你和闻钰住?”老侯爷负手而立,“那外院宽敞,有湖泊有花园,到时候给你拨些得力下人,你们独立为院,过自己的日子去。”
洛千俞心弦一震。
他自然知晓,京城寸土寸金,建一座外院意味着什么。父亲这是……要给他与闻钰在京城有一个真正的家,从此分府别住,无拘无束。
心中暖意翻涌,本已定下日程,过几日随闻钰回九幽盟住住,此刻却没忍住诱惑,终究将行程默默往后挪了挪。
没过多久,朝廷恩典正式批复,侯府兴建外院一事,传遍京城。
没过几日,皈喜忽然前来,向洛千俞请辞,欲启程返回西昭复命。
洛千俞只当他是久居异国、住不习惯,当即备好路费与良驹,亲自相送。临别之际,皈喜望着眼前少年,低声问道:“三殿下,打算何时回西昭?”
洛千俞一时语塞,默默挪开视线,挠了挠发梢,“暂且不回了吧……皈喜,你知道的,我可不想一踏入西昭,就被那老头子关禁闭,要回去,起码也得等他气消了再说。”
殿下顿了顿,又补道:“何况京城不是挺好的嘛?我还想看看外院建成什么模样,或许要多住上一阵子。我爹昨日说了,竟破天荒许了我一个蹴鞠场,小爷我昨夜亲手画的图纸,兴奋得一宿没睡着觉呢。”
皈喜一怔,随即默然点头,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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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风尘仆仆,皈喜返回西昭王宫,将京城诸事一字不差,回禀昭王萧万生。
“什么?!”萧万生拍案起身:“……建了外院,分府别住?”
皈喜垂首应声:“是。”
萧万生来回踱步,怒不可遏,“好个心机深沉的老头!”
“朕方才强硬拒了他们二人之事,一气之下关了俞儿禁闭,他倒好,转头便同意此事,还斥资为二人修建外院——如此对比,将朕衬成什么了?!”
皈喜垂首,默然不语。
“你方才说……蹴鞠场、投壶亭、弹棋台?”萧万生越说越气,声色都发颤,“好啊,好啊!连足球场、游戏厅、棋牌室都一并安排上了,花样如此多,难怪我儿子乐不思蜀!”
皈喜听不懂后半句新奇说辞,只依言应道:“…是。”
“那京城的老侯爷,分明是存心与朕抢儿子,就是想将朕这个爹活活比下去!”萧万生咬牙怒斥,“何等城府,何等心机!”
“是。”
“为了与朕抢儿子,真是不择手段,煞费苦心!”
“是。”
昭王在殿内焦躁踱步,气的不轻:“事到如今,朕该如何是好……”
皈喜上前一步,语气平静无波,继续禀道:“陛下,三殿下还说,与其一回西昭便会被您禁闭,失去自由,倒不如在京城潇洒自在。三殿下他……还说了一番话。”
萧万生脚步一停:“他还说了什么?”
“你一一道来,但说无妨。”
皈喜垂眸,一字一句,声音沉静:“三殿下说,他再也不想回西昭了。”
“比起陛下,他更喜欢京城那个爹。”
“三皇子还言,陛下一日不允他与闻盟主之事,他便一日不归。如今殿下已下定决心,要留在京城,陪伴老侯爷安度晚年。”
轰——
萧万生踉跄后退一步,如遭雷击,堪堪扶住廊柱,稳住身形,“这……这是俞儿原话?”
皈喜抬眸,语气笃定:“原话。”
萧万生:“……”
昭王僵在原地,半晌无言。
下一瞬,一声怒喝震彻整座宫殿:
“心机老头,想抢我儿子,那不能够!”
*
几日后。
忽有无数飞鸽传书,同一纸信笺越千山、渡万水,竟遍传大江南北。
信中言辞极简,只一桩事:
——昭王亲下旨意,将为三皇子与九幽盟尊主闻钰赐婚,择日完婚。
【成亲仪式定于朔城举行,
特昭告天下,万民同贺。】
特此,召三皇子速速归家。
第160章
信鸽振翅, 掠过苍茫山河。
脚下是连绵城镇,炊烟袅袅,行人如蚁。它掠过城郭, 穿云破雾, 忽而一个踉跄。
飞鸽身形不稳,待自木叶间挣飞而起,爪上已然空空, 那封缚着的信笺已不知所踪。
林间小径,一只素手拾起落地信笺。
宿红荧展开, 扫过几行,脸色骤变。当即掀帘疾步而出, 声音微颤:“魁主……”
那人已转身便走。
宿红荧快步追上, 慌然劝道:“魁主, 不久之后, 此事便将天下皆知。事到如今, 再无转圜余地……已成定局。”
柳刺雪脚步未停, 只声音阴恻恻传来, 并未回头:“永远都不是定局。”
妙龄女子顿了顿,眼底阴鸷如冰:“只要他还是洛千俞, 就永远都不算完。”
-
那信鸽一路越州过府, 风沙渐烈, 尘烟漫卷,天地苍茫磅礴。
终是落在一处窗沿之上。
信鸽收翅停驻。
窗内, 一人静然伫立。阙袭兰抬眸, 目光落于飞鸽空无一物的爪上,沉默半晌,转身提了笔。
墨落信纸之上, 字迹工整:
——“闻君大喜,遥祝同心白首。世叔手启。”
男人将纸页卷起,系于信鸽腿上,推窗,扬手。
飞鸽腾空,展翅北去。
苍穹之上,那信鸽一路向北,掠过连绵军营,忽与另一头雄鹰擦肩而过。
羽翼交错间,风声骤紧。
片刻后,信鸽不见踪影,只剩几根鸽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飘飘落下。
那只褐鹰缓缓落至一身披盔戴甲的男人手臂之上,餍足地收起利爪,羽翼微敛,似是饱食。
那人背立,神色难辨,只听一声低哑沉沉:
“……阿俞无意于我。”
身后副将喉结滚动,犹豫许久,终是小心开口:“将军,您与小侯爷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那定在朔城那头大婚之礼……您还去么?”
楼衔没有回答。
风声猎猎,吹动他的披风。
忽然,那鹰似有所感,倏然展翅,腾空而起。带起一阵疾风,吹得周遭旗帜猎猎作响。
楼衔眼眶泛红,沉默许久,缓缓起身,“我去。”
手下将领心中一震。
“如果我中途,想毁了那场婚礼……”
副将眼眶发热,动容道:“将军放心,属下定会拼死拦住将军!”
楼衔侧过身,并未露出神情,“不用拦。”
副将:“……?”
-
京城,北镇抚司。
洛十府脚步骤然一顿,拳心悄然收紧,指节将信纸捏得皱紧。
“指挥使大人……”一旁锦衣卫喉间发紧,咽了口唾沫。
那人神色骇人,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阴戾。
洛十府一言不发,将信纸缓缓叠起,收入怀中,转身走出诏狱,擦去掌心冷血,翻身上马。
马蹄所向,竟是背向皇城。
身后皇城巍峨,暮色沉沉。
少年背对那片金瓦红墙,寒刃在侧,策马绝尘而去。
一宫人垂首敛目,自相反方向步履匆匆,身形瘦小,与策马而过锦衣卫指挥使擦肩而过。
他绕过层层宫墙,待钻过一重又一重宫墙狗洞,小内侍终是抵达深宫深处。推开殿门时,他迫不及待地开口:
“陛下,那封血书已经——”
话到一半,他浑身一僵,扑通跪地,已是魂飞破碎。
殿内昏暗,蔺京烟背光而立,轮廓隐没在阴影里。
“丞……”小太监面若死灰,牙齿打颤,他哆嗦着唇,嗫嚅道:“摄、摄政王爷。”
蔺京烟缓缓抬眼。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沉如寒渊。男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
下一刻,两名禁卫踏入殿中,一左一右架起那内侍。凄厉求饶声未及多久,那太监便被拖出门外,渐渐远去。
殿内重归死寂。
蔺京烟缓缓转回身,望向窗棂之外。
他手中,亦捏着一封书信。
暮色四合,深宫幽暗,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最后一缕天光挣扎着落在窗棂上,却照不进这深宫。
他坐拥这孤寂无边的皇城,俯瞰着窗外沉沉无边的九重宫阙,与万里江山。
*
盛元六年,朔城。
行宫内外,朱灯连绵。
红绸高挂,风过之处,如赤浪翻涌。宾客盈门,冠盖云集,人头攒动间,礼乐齐鸣,贺声不绝,笑语喧阗,一派喜庆盛景。
忽而,殿内忽传太子怒声,震得帘帷微颤:
“孤不同意!!”
那声音穿透层层喜乐,附近几名内侍面面相觑。
萧彻大步而出,面色愤然,对着萧万生躬身叩问:“父皇,您竟当真要为小鱼主婚?所配之人还是那九幽盟盟主闻钰!您先前明明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如今怎可骤然应允?这分明是将弟弟推入虎口狼窝!”
“你弟弟成亲,又不是你成亲,这般愤慨做甚?何况,此乃朕亲赐御婚,何来虎口狼窝一说?”昭王面色不虞,只抛下一句:“逆子,管好你自己!”
萧彻僵立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父皇这口风……变得也太快了些。
先前那般坚决反对小鱼与闻钰来往,甚至将弟弟禁足、派皈喜监视,一个不落。如今竟亲自主婚,还操办得如此隆重,处处周全,前后判若两人。
……其中必有蹊跷。
他快步出殿,招手唤过几名亲信御林军,磨着后槽牙低声道:“你等稍后听孤指令,定下暗号,一见情势不对,便随孤出手。”
御林军茫然:“殿下,不知是何暗号?”
萧彻抱胸,神色沉凝,忽然忆起昔日马车之中,那闻盟主将他弟弟搂在怀中,小鱼动弹不得,如今想来,处处皆是蛛丝马迹。此门婚事,小鱼或许并非自愿……
他抬眉,斩钉截铁冷声道:“倘若三皇子若是在大婚之上,唤孤一声‘太子哥哥’,那便是暗号,你等即刻随孤将人带离!”
“……”
御林军面面相觑,沉默良久。
终有个胆子大的,咽了口唾沫,迟疑着问:“太子殿下,三皇子本人……知道有这个暗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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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侍从端着果盘,自萧彻身后绕过,一路送至不远处一张小案前,刚欲停下。
楼衔抬手轻阻,声线低沉:“不用,送到别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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