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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踏入诏狱大门,值守的看监连忙堆起满脸笑意,上前躬身相迎:“小洛大人,您怎的忽然来了这等地方?诏狱阴寒晦气,恐污了大人贵体,可要当心些才是。”
洛千俞打断他,“他在哪儿?”
小吏会意,躬身在前引路,一路行至甬道尽头。尽管是第二次踏足此处,火把明灭,两侧牢房传来隐约的哀吟与镣铐拖曳之声,血腥气、腐臭味混着森冷潮湿,直往骨缝里钻。
小吏停在一间昏暗狭小的牢房前,躬身一礼,“大人,便是此处了。”
洛千俞看向牢房内。
昏暗火光中,依稀辨出一团蜷缩在角落的身影,正是刘秉。
此刻那人早已不复往日,形容枯槁,衣衫破烂不堪黏在身上,浑身布满污垢与血痂,发丝凌乱打结,面色灰败如死,仿佛只剩了层皮包骨头。
当真是没了人样。
看守搬来椅子,又在旁边小几上摆了热茶。
洛千俞拂衣坐下,无言地看向牢中。
那人听到动静,迟钝许久,才缓缓抬起了头,浑浊的视线聚焦在门外少年身上,看清面容的刹那,他猛地一颤,近乎嘶吼出声:
“是你……是你!!”
眼前之人已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囚衣空荡荡挂在身上,哪还有半分昔日富态风光,几乎让人认不出。
少年沉默,只是淡淡看着他。
刘秉双目赤红、目眦欲裂,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镣铐拖地发出哗啦声,颤抖着声音:“你怎么没死?!你怎可能活到现在!……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骗过昭王,竟敢冒充天家血脉,让他封你为三皇子?!”
“朝廷众人怎会容你回京?……你这个叛国贼!叛国贼!”
“叛国贼?”
洛千俞垂眸,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真是久违的称呼。”
他抬眸看向刘秉,“刘大人这一路被押解归京,想必听了不少吧?”
刘秉脸色铁青,唇瓣颤抖,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我们兄弟二人谋划这数十载……以天下为棋,以江山为注,与古往今来那些问鼎天下的成王败寇者又有何异?!偏偏是你……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怪物,天杀的不死之身!昌禾帝那昏君,这一世竟死得这般早,害我不得新帝重用,否则怎会让你安安稳稳、逍遥快活到今日!”
“洛檐——你究竟耍了什么阴谋诡计?!”
洛千俞慢慢饮了口茶。
牢内只有刘秉粗重的喘息,镣铐轻响。
“为何那先太子与钟离烬月容貌一模一样?为何阙袭兰能一举荡平西漠?甚至那本该早死的蔺京烟,此世竟官拜丞相把持朝政?为何先帝驾崩如此之早?!这次取月蓝草的你不复孤身一队……为何你早已失去不死之身,一剑穿心却安然无恙!!”
刘秉状若偏执疯魔,声声质问,字字泣血,“我明明已算尽一切,明明提前知晓前世所有变数……我的大计,我的千秋大业啊,都是因为你!!”
洛千俞静静看着他,少年唇瓣轻启,低声开口:
“刘秉,你成不了。”
那语气平静,似在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
刘秉浑身一震,随即撞向牢栏,双目赤红:“你的弱点就是心门,绝不会错,绝不会错……我弟弟为何没能杀了你?你为何没有死在三年前?!”
他趴在牢栏边,死死盯着洛千俞,嘶哑不绝,“洛檐,你为什么没死?你为什么没死——!”
洛千俞轻轻放下茶盏,盏底轻磕桌面,发出低响。他并未回答那疯癫质问,只是缓缓抬眸,迎上那双眼睛,道:“我有一故人曾言,落子无悔。”
“既已执棋,便当求一胜。”
“现在想想,才知他想告诉我什么。”他目光清冷如霜,顿了顿,声音愈轻且晰,“你以为你在与我对弈,殊不知棋盘之上,博弈者何止你我?”
“万千将士,芸芸众生,每一枚棋子,都是助我向前之人,置身惊涛骇浪,亦可稳舟直行。你将我视作毕生之敌,殊不知,你从一开始,便认错了对手,下错了棋局。”
他声音轻淡:“这天下并非棋盘。”
“我亦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
刘秉面如死灰,浑身脱力般瘫软下去,他忽然笑了,“你今日来……并未打算告诉我半分真相。”那人嘴里是吐不净的血,喃喃着,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你不让我痛快地走……就是要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千人唾骂、万人指摘,在史书上背负永世骂名……”
“那样就太便宜你了。”
刘秉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仅仅重蹈我上一世的覆辙,还远远不够。”
洛千俞站起身,走近两步,隔着牢栏俯视着他,“何况,你与古之成者,本就云泥之别……史书上,甚至不会留下你半分姓名。”
一句话,让刘秉浑身血液一点点凉透。
“叛国贼,”洛千俞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盏中水色微浊,“可知我在喝什么?”
刘秉瞳孔骤然紧缩。
“被自己亲手投下的疫病缠身折磨,滋味如何?”
月蓝草熬出的药汤,可解疫病之毒,众人皆知,而刘秉被押解途中,早已染上自己亲手散布的瘟疫。
“杀了我!杀了我!!”刘秉疯狂地拍打着牢栏,声音嘶哑破音。
“杀你?”洛千俞看着他,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败寇,“杀了你,世间还有无数个刘甲、刘乙、刘丁……你的命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刘秉浑身剧颤,死死盯着他:“你……究竟是……!”
洛千俞忽然上前一步,握住牢栏,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火光摇曳,照不清他的口型。
牢外一片死寂。
刘秉听着,神情从最初的愤恨滔天,渐渐变为凝滞、呆愣,随即呼吸急促,双目瞪大,最后浑身颤栗,眼中血丝密布,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不知过了多久。
牢房外的小吏候得双腿发麻,终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见小侯爷走了出来。
洛千俞没有回头。
小吏送罢小洛大人,并未即刻折返,直至次日携食前往,往里头瞥了一眼。
只见刘秉瘫坐于枯草之上,双目空洞失神,忽而仰头癫狂发笑,笑声凄厉怪异,在阴冷甬道间反复回荡,口中喃喃不休,不知念着些什么,气氛诡谲至极。
……
竟是疯了。
.
洛千俞回了府,待入夜时分,家宴便开了席。
虽是家宴,却设在宽敞院落之中。夜幕低垂,月色漫洒,与檐下盏盏灯笼交相辉映,映着满桌珍馐、往来侍从,别致之中,愈显融融暖意。
下人正要去请盟主大人入席,却被洛千俞拦了下来,只说是那人素来喜静,不必打扰,实则小侯爷心中另有打算。
……他要在今夜,与老侯爷坦白。
昭王那关尚且封了他禁闭,老侯爷脾气更爆,知晓真相必定雷霆大怒。不如自己先领了罚,待他爹消了气,再与闻钰一同坦白。
于是宴席之前,小侯爷便做足了准备,膝盖上悄悄绑了护膝,又趁无人时溜去祠堂,往牌位前的两个蒲团各加了三层软垫。点心、话本甚至手炉也藏在门角暗处,万一要跪上几日,夜里风可是很冷的。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笑语不断,待月上柳梢,洛千俞寻了个角落坐下,独自喝了点小酒。
……毕竟这种事,喝多了才敢说。
本是为着壮胆,可一杯一杯下肚,胆子没壮起来,反倒是醉意先爬上了颈项,耳垂染上薄红。
待宴席渐散,下人开始收拾残羹,洛千俞抬眼,见老侯爷不知何时离了席,正在院中凉亭里。
少年抿了下唇,心跳如打鼓,还是起了身。
“爹。”
老侯爷没回头,“嗯”了声,洛千俞站到他身侧,两人一时无言,同赏月色。
半晌,先开口的却是老侯爷,“你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洛千俞一愣。
这是跌下悬崖时留下的,他回来前已用无痕膏仔细遮掩,又戴了额帘金坠,竟还是被他爹发现了?只是此刻他心不在此,便轻描淡写道,“爹,路途劳顿,马车颠簸不慎磕碰,不过一点小伤罢了。”
老侯爷背负双手,没有再追问,只沉默伫立。
洛千俞心中忐忑,深吸一口气,攥紧袖中手心,“爹。”
“嗯?”
“我……”少年声音一顿,喉咙发紧,却终究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儿子有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那些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的机灵说辞,此刻却尽数失效,手心沁出冷汗,洛千俞硬着头皮,补上了后半句:“他是男子。”
话音落下,周遭忽然静了。
老侯爷背影未动。
亭间一片死寂,唯有露水滴落青椅,啪嗒一声。
又坠在石地上。
洛千俞垂眼盯着自己脚尖,暗道不好,心跳如万马奔腾,偷偷瞥向老侯爷的背影。
糟糕。
从方才到现在,有没有一炷香了?
他爹怎么没反应?
洛千俞喉结轻轻滚动。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暴风雨前的平静?
要不……还是先溜吧?今日这事,恐怕连跪祠堂都难以平息怒火,无论如何,先保命要紧!
少年刚悄悄挪动脚步想要退开,身旁的洛镇川终于动了。
“你当真喜欢男子?”
洛镇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洛千俞喉结滚动,重重点了下头:“嗯。”
下一秒,一双宽厚的手掌扶住了他的肩头。
洛千俞愕然抬眸,撞进老侯爷的目光里,只听沉声道:“爹知道了。”
“依你。”
洛千俞愣住:“……什么?”
洛镇川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分明:“俞儿,都依你。”
洛千俞彻底呆住,以为自己听岔了。
老侯爷抬手,轻轻拂过他被夜风吹乱的发梢,声音缓了下来,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慈和:“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只要你真心中意、又待你好的人,若是良配,倒也没那般重要。”
洛千俞喉间发紧,茫然追问:“爹,此话当真?”
洛镇川道:“自然当真。”
……
他这是在做梦?
不用挨板子,不用跪祠堂?
他爹……该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洛千俞心中疑窦,因酒壮胆,便忍不住追问:“爹……你不生气吗?”
老侯爷负手而立,“你既鼓足勇气来与老子坦白,便已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是真心实意,绝非儿戏。这般不易,我这个做爹的,为何生气?”
洛千俞一时语塞。
只是,这过程竟比他预想中顺利百倍,顺利得近乎虚妄,以至心头并无实感。
许是困惑,许是迷茫,他垂着眸,喉间哽了半晌,问出了心中盘桓许久的困惑:
“可是父亲要我科举,要我入仕,想我做官,步步高升,要我同砚怀王征战沙场……必然对儿子寄予厚望,如今我竟要与男子相守……你怎么会不生气?”
夜风拂过,吹动亭角悬挂的灯笼,光影摇曳。
月光如水,洒在父子二人身上,远处宴席的喧嚣早已散去,院落重归岑寂,唯有夜风轻拂树梢,隐约细碎的声响。
老侯爷叹了口气,往着眼前这个自幼贪玩娇纵、却从未让他失望过的儿子,声音沉沉:
“父亲只要你好好活着。”
洛千俞瞳孔一颤。
“父亲只要你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活着,便够了。”
第159章
院内宴散, 喧嚣已褪。
洛千俞独坐在空落的席角,手边是快见底的一壶酒。
桌上残酒将尽,落瓣轻覆, 一碟点心完好如初, 分毫未动。
皈喜垂首低声劝:“少爷,不可再饮了。”
小侯爷喝了口酒,脸颊红扑扑的, 他执杯抬手,又伸手去够酒壶。皈喜忙将酒壶往后挪了挪, 腰身弯得更低,声线亦轻得近乎不闻:“三殿下, 您席间未曾用膳, 空腹饮酒, 恐伤脾胃。”
洛千俞抬眼, 见这高大的身影挡住月光, 连那轮皎洁的圆月都被遮了个严实。他心里不乐意, 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小声道:“皈喜……我折扇落在锦鳞院了,你去替我寻来……”
皈喜点头:“奴才这便去。”临走前, 竟将酒壶一并带走了。
洛千俞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这才侧身俯下, 将桌下藏着的酒坛抱上桌沿。
他拍开泥封,斟了满满一碗, 刚捧起酒液, 递及唇畔,眼前月色忽又被人遮去。
洛千俞微微蹙眉,抬眸望去。
来人不是皈喜。身形偏瘦小, 面容逆着夜色,约莫十三四岁,并非熟识之貌,依稀像是宫中见过。
脑中混沌微醺,半晌也未能想起,莫非是陛下身边的小内侍?
少年开口问道:“你是……”
那人似是鼓足了毕生勇气,低低唤了一声“小侯爷”,下一瞬,便将一物匆匆塞入他手中,转身疾奔而去。
洛千俞一怔。
方才相触之际,那人指尖分明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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