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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江心里畅快出来,取出包里的项目书。
“修文这孩子懂事儿,原本这种体量的项目他那边也就能定了,但周家毕竟和别家不同,是他外祖家,这孩子啊,怕人家说他假公济私,所以一定要把项目带过来让您老过过目。”
“这有什么?”关汝臣神色不变地看向正乖巧拎壶为他们斟茶的关修文,“以后这种事情,你和你舅舅外公自己拿主意就好。”
“是,爷爷。”关修文说,却不像周清江那样放松。
果不其然,甜枣给了,关汝臣话题一转:“刚刚遇到阿澜了?”
提到关澜,周清江脸上的笑容便有些不太自在。
“聊了两句。”关修文知道瞒不住老爷子,微微笑道,“舅舅担心阿澜被人骗,提了一句,惹得他有点不太高兴。”
“哦?”关老爷子偏头思索,片刻后微微笑道,“没人能骗得了那孩子。”
这话不知道是褒是贬,周清江看了关修文一眼。
“外面那些人总爱乱传,说阿澜谈了个小门小户的孩子,还拿了星光岛项目的资源给他。”关修文笑着说。
“怪我当真,”周清江道,“我想着您老日理万机未必真能注意到,所以作为长辈提了一句。”
关汝臣仍是那样笑着:“这些后辈们,你是该管管。”
他看向关修文,“尤其是阿文,马上就要议亲,外面该断的全都断了,再出幺蛾子我饶不了你。”
关修文不敢说话,唯唯诺诺。
周清江这会儿也听出有些不对了。
虽然关老爷子话说得客气委婉,笑意盈盈,但实际上和关澜让他管好关修文那几句话却如出一辙。
周清江猛地明白过来,刚刚回廊里和关澜那些对话大概早就传到了老爷子这里。
想到关澜骂他们周家吸血那些话,周清江脸上哄地烧起火来。
果然,关汝臣继续道:“别的倒还算了,星光岛这个项目至关重要……”
他再次看向周清江,依然笑意盈盈,格外慈爱:“还要烦请亲家那边帮忙看着,别让人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
毕竟星光岛项目在周家大本营海州,拜托周家帮忙看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这一刻,无论关修文还是周清江却都清楚,这是老爷子在敲打他们。
周家有意见他知道,所以刚刚他们带来的项目便是补偿。
而别的事情上怎么闹他没关系,但是决不能影响项目进展。
聊完项目聊私事儿,两人离开关汝臣办公室时已是中午。
关汝臣仍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留两人一起用餐。
关修文倒是习惯了老爷子的阴晴不定,暗示敲打。
毕竟他是关家未来的继承人,他把这当做老爷子对他的寄予厚望的鞭策。
但周清江今天连连受到刺激,无论是关澜直面的冲击还是老爷子隐晦的暗示,都让他无地自容,哪里还有心思留下来吃饭?
外面起了风,沉沉铅云从天际遥遥地压过来,像是压在了周清江的心上。
他无意再留,和周敏馨通过电话,返回周家。
从早到晚,气温渐次转低,晚上拍完戏出来时,天上开始往下砸起细小的雪粒。
温岳特意去酒店取了黎桉的羽绒服来,把他包裹的严严实实一起上车。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晚,已经临近元旦。
温岳今天心情很好,边开车边和黎桉报喜:“温泉说万象那边很看好他搭建的游戏框架,这两天就要谈细节了,问你要不要亲自过去?”
“Destiny”的合作没有通过关澜,由周逸寻运作,直接和万象游戏开发部门对接,如今已经取得了初步的进展。
后面便要进入正式的谈判流程。
“我不去了,”黎桉低头看编剧刚刚递过来的飞页,微微笑着,“让周逸寻和温泉两个过去吧,也是时候让他们过过场,锻炼锻炼了。”
“那怎么行?”温岳先紧张起来,“这么大的事儿,我怕温泉担不住。”
“没事,”黎桉笑,狡黠地冲后视镜中的温岳眨了眨眼睛,“万象是关澜的公司,真出了什么纰漏,我亲自去求他们大老板。”
温岳只知道关澜和卓域的关系,至于其他的,他弄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
但听黎桉这样说,还是忍不住松出一口气来,同时又有点好笑地抬眼往后视镜里看过去。
这会儿黎桉已经重新垂下眼去开始工作,只是眉角眼梢却都染上了很温柔的笑意。
温岳也笑,握着方向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车子抵达酒店时,雪粒下的密集了起来。
黎桉将羽绒服的帽子拉上来,站在酒店大门口抬眼往空中看。
这样的视角很容易让他想起自己被活活冻死的那个大雪夜。
彼时他倒在那道深深小巷里,因为药物作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落在他的身体,面颊和眼睛上。
最开始它们碰触到他时尚且还会融化,但后来,雪花一层一层,彻底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但他并没有痛恨或者害怕过雪,因为他心里一直都知道,真正有罪的从来都不是那晚洁白的雪花,而是背后主导这一切的,那双肮脏的手。
但后来,他却无数次躺在雪地里回忆并体会那一晚所经受过得痛苦。
借此来牢记自己的来处,借此来一遍遍加深自己的仇恨。
“下雪了。”他轻声说。
他不痛恨或者害怕雪花,但却本能地能够感受到那超过极限,深入骨髓的寒冷。
温岳有点奇怪,明明刚刚他们自剧组离开时就已经在下了啊。
“云乡很少下雪,今天叶叔应该也会很高兴。”他接话,伸出手去接那细小的雪粒,很是有点快乐。
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最好也永远都不要有人可以感同身受。
黎桉笑了下,留下温岳在楼下看雪,自己转身上楼。
次日清晨是几位前辈的戏份,黎桉不着急休息。
他洗好澡,换上温暖的睡衣,窝在沙发上研读剧本。
视线不经意抬起时,桌角那只保温桶闯入了眼帘。
昨夜的蹄花,今晨即便晚起半个多小时仍然温热微烫的早餐……
他笑了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机。
几乎是手机落入掌心的同一时间,电话忽然震动起来,关澜的名字跃然屏上。
黎桉愣了下,因为这份巧合与默契而心头微跳。
他接通电话,嗓音带笑:“怎么?”
“要下来吗?”关澜低沉好听的声音响在耳畔,同样含着笑,“下雪了。”
黎桉起身,飞快地来到床边,抬手拉开窗帘。
细小的雪粒不知何时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此刻楼下地面上,已经覆上了薄薄的一层白。
而漫天飞雪中,那人正站在楼下,微微仰首向着他这扇窗户。
即便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可黎桉也知道,那双漆黑含笑凤眼中是怎样的风采。
“等我。”他说,飞速换好衣服,乘梯下楼。
夜已经很深了,酒店后面,对着黎桉窗户的停车坪处几乎没人,只关澜高大的身影仍站在原地。
看到黎桉小跑着过来,他微微笑起来,展开自己身上的长款大衣,将他紧紧包进了自己怀里。
黎桉笑着抬脚,本能地去吻他的唇角。
这一刻,雪花飘飘扬扬地坠落在他的眼睛中,和那一夜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黎桉并不冷。
他被人紧紧拥抱着,暖意犹如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将他彻底包裹。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42章
外面风很大, 将黎桉的头发吹起来,关澜抬手,护在了他的后脑处。
“你怎么又来了?”黎桉身体微微后靠,仰着脸笑。
“下雪了。”关澜垂低的眼眸里都是笑意, 又说, “今年的初雪。”
据说, 相爱的人如果在初雪里一起白头, 那便会白头到老,如果在初雪里并肩行走的话, 那么这一生都不会走散。
黎桉从没想过,关澜也信这些东西。
以关澜的性格,他甚至怀疑,他或许根本不知道, 也没渠道知道这样的说法。
但关澜看着他的眼神却很认真, 笑意很深。
黎桉抿住嘴唇,但笑意却无法控制地自眼睛深处流淌出来, 他放弃抵抗, 唇角扬起来。
“大少爷还信这个?”他问。
“不知道。”关澜说。
“嗯?”黎桉笑弯的眼睛略略抬起一点,有点不明所以。
“不知道该不该信,”关澜低低地笑了一声, “但美好的事情很想和你一起做。”
黎桉:“……”
黎桉心头微微发起烫来。
他将脸颊埋进关澜颈窝里, 感受着他身上与外界冰冷气流截然不同的温暖气息,以及那让人格外安心的浅淡乌木香气。
像是在狂风暴雨与极致寒冷中找到了温暖舒适可以遮挡风雨的小窝, 知道任外面风雨再大,也不会真的波及到自己身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站在路灯外缘的位置紧紧拥抱,等待着发顶被雪花覆盖。
但雪花并没有盖上太多。
因为关澜很快便抬手帮他抚掉。
他捏了他的下巴让人抬起脸来, 低头亲吻黎桉落了雪花的眼睫。
风很凉,但他的嘴唇却很烫。
仅仅只是触碰,便足以将冰冷的雪花迅速溶解掉。
那个吻缓缓向下,落在他眼尾的泪痣上,为那块冰凉的皮肤染上温柔的热意,之后吮在黎桉柔软微凉的嘴唇上。
“想不想去个地方?”良久,唇与唇微微分开,关澜用指腹拭去黎桉眼角刚刚停驻的雪花,低声问。
出道之后就不如之前那么自由了,黎桉有很多事情要做,大概率没有办法维持大众眼中的洁白无瑕。
所以电影开机一个多月来,他始终坚持剧组和酒店两点一线,尽可能地减少自己在大众面前露面,尽可能地减低自己在所有人眼中的存在感。
确实有些憋闷,但黎桉很善于忍耐。
“去哪里?”但这一刻,他仍是忍不住问,抬起的眼睛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盼。
“去骑马。”关澜微笑。
“嗯。”黎桉点头。
停车坪上,黑色迈巴赫犹如沉睡乍醒的巨兽,车灯蓦地亮了起来。
关澜弯腰,很仔细地拍掉黎桉身上的雪花,握着他的手一起跨进车厢,像是偷偷前去冒险的小孩子,车子逆风而行,飞快地将高高的酒店大楼甩在了身后。
将近半夜十二点钟,金城郊外的大路上已经铺上了一层均匀薄白,越是往外,车灯打出去,路上的车辙便越少。
直到来到山脚下,抬眼望去,往上的山道犹如一道洁白的轻纱,往半空中缓缓飘送。
“好美。”黎桉手里捧着吃了一半儿的热芋圆,忍不住将身体向前面倾过去。
关澜侧眸看他,唇角勾出笑来。
每年冬天下雪,马场和高尔夫球场都会暂时歇业。
鉴于雪天路滑,大部分人也都会避开这段时间上山。
所以这条山路的积雪总会保存得最为完整,尤其夜晚看过去,犹如一条雪色的银河,没有半点瑕疵。
关澜每年都会来。
雪没有融化也未被碾压成冰时,开起来并没有难度。
这道铺满了积雪,童话般的长道,几乎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风景。
但今天,他分享给黎桉。
马场里还有人在等着,追风鞍辔已经齐整,此刻站在马棚下威风凛凛。
关澜带着黎桉进去换了防风的骑装和头盔,两人共乘一骑,在雪夜里飞速奔驰。
风声在耳畔呼啸,大片大片的雪花被冷风裹挟着,好像笼住了整个天地。
但黎桉并不冷,他被关澜曝光在怀里,只露出一双含着浓郁笑意的眼睛。
雪还没有留存太厚,马蹄踏在山道上发出的声音依然清脆,在踏入积雪时轻微的沙沙声后,便是快乐的哒哒哒哒哒……
黎桉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肆意,这么快活过。
曾经在黎家的前面十九年,他乖巧懂事儿,凡事总会先考虑父母哥哥,后来黎嘉琪回归,他被一点点驱赶压抑进无人知道的黑暗角落里,即便生怕行差踏错哪怕一步,也依然没能逃过别人一步步的迫害与逼迫,至于死去之后……
每一次经历都是在巨大的压抑和痛苦中苦熬,他千辛万苦练就一项本领,却总是在小有所成时,又猝然死去。
像是无尽的循环。
而在这样痛苦的循环中,他一颗心也早就如一盏油灯,一点点被彻底熬到干涸。
黎桉本以为,自己一颗心早已麻木干涸,再不会因为什么而轻易波动。
但是这一刻,他才知道并不是。
因为从前的他从来都生活在压抑与克制中,却还从没有体会过这种潇洒天地间的快意。
整个世界都被洁白覆盖,而这个世界中只有他和关澜。
他可以大喊,可以大笑,他紧紧闭着的心脏和情绪在这并不寒冷的冰天雪地中像一张降落伞,砰地打开。
他笑着伸出手去,将冰凉的雪花接到自己掌心里。
那一年惨死于雪夜之后,他曾经历过无数场大雪。
他也曾无数次躺在雪地里,一点点描摹勾勒那些曾经的死亡和仇恨,将他们彻彻底底刻在自己心尖上。
但这是第一次,他伸出手掌,将雪花接在自己掌心里。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伸出去的手重新笼进那层透着热意的大衣里。
骑装上的温度透过来,自他背心一路烘烫进心窝里去。
“喜欢吗?”关澜低沉的笑声飘散在风里,但因为距离黎桉格外近,所以并不影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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