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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如今一切都变了样。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然有雨滴落下,侍从惊讶出声:“怎么又下雨了。”
一边撑伞走到他身边:“殿下,还是快些回去罢,可别淋着。”
薛令应了一声,回去的时候路过花园,他忽然想起前一段时间叫人移种了一株玉兰,于是兴起,过去查看情况。
雨中,玉兰树枝条舒展,比起刚来时已经变化很大,弧度柔韧而又有劲,上面的花大部分已经半开,有些已经全开,白色的花瓣如凝脂滑嫩,花朵朦胧而又圣洁。
薛令走过去,挑挑拣拣后无情折断几枝,小心捧在手里,继续往回走。
此时已经入夜,府中点了灯,他看见沈陌的住处,走过去,又有些犹豫。
该不该过去?
正想着,忽然,窗户打开了。
沈陌本打算赏雨,谁知一眼就看见了在雨中的薛令,很是惊讶:“你……”
又看见了他手中的玉兰花枝。
薛令心中亦是一跳,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我来看看你,拿个瓶子罢。”
说着就在窗前将手中的花移交到沈陌手里。
沈陌看着那些花,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第一句居然问:“哪来的?”
薛令立马皱眉:“当然是我自己的。”
沈陌:“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回头快速将花放进花瓶里,又来到窗边:“多谢。”
薛令的眉头舒展了:“你喜欢就好。”
又没有话说了。
就这么站着实在尴尬,沈陌犹豫道:“……要不,你进来坐会儿?”
薛令就等这句,立马顺杆子往上爬,矜持点头。
进了屋,沈陌给他沏茶,两人对坐,静静地听着雨声,茶香氤氲,热气蒸腾,缭绕于半空,窗外沙沙作响,清凉的夜风反倒吹得人恍惚。
此时忽觉浮生若梦。
薛令平生第一次胆怯,不敢问沈陌会不会离开,仿佛这样便能让时间静止下来,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
他不问,沈陌也不说——亦或者这人也知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这件事说出来之后,梦就都破碎,便不忍心说。
又是临睡。
两人在门口道别。
薛令:“明天见。”
沈陌:“明天见。”
又是一个明天。
下午薛令来找他,有人送了沈陌一架新琴,正在磨合,那人坐在琴边弹奏,随手来了一段,沈陌听得如痴如醉,抚掌而叹。
“先生的琴艺高超,天下少有。”沈陌道:“倒令我想起初来京师时,乍见繁华,少年心态。”
那人也不好意思道:“实在是班门弄斧了,实不相瞒,多年之前某于丞相府外闻得大人琴音,念念不忘,因此才打算学琴,如今亦有不情之请,可否请大人再奏一曲?”
沈陌惊讶,但并未推脱——人家免费送了一架好琴,他弹奏一曲有何问题?
于是坐在琴前。
叮叮咚咚,声音琅琅如玉。
这一日,薛令听过他的琴声,似沧海上辽阔的大风,又似老树枯藤,晚道西风。
在座者侧耳,闻罢叹惋。
送琴人起身站立,肃穆拱手:“大人之琴更胜于昨,心境变化,如山如海,实乃我辈莫及,此琴赠予大人,才不算白来于世。”
他心服口服告辞。
沈陌送了一下他,回来良久不语,摸着琴弦叹了口气。
薛令盯着他,想起就像那人说的那样,许多年前,沈陌的琴技也是很好的。
只是可惜后来——事情越多,越是没空去管之前的兴趣爱好,沈陌也是如此,甚至更甚,做丞相之后他便没空写诗文了,更不用说弹琴。
后来沈陌还在弹,薛令听得格外认真,两人都没说话。
晚上他们道别,沈陌抱着琴,仍旧同他说明天见。
明日复明日。
这一场幻梦一直不曾破碎,织成细密的网,将人蒙住,薛令甘愿沉沦其中,不去管真假与朝夕。
然而有一日,薛令忽然察觉到不对。
这明日也太长了——长到沈诵已经离开京师,宋春大大咧咧在王府重铸狗窝,沈陌对着薛令弹了一个月的琴……
居然还没结束。
他们两个人就一直“明天见”“明天见”,好像后天就看不到了一样,但实际上,后天也不过是“明天”的“明天”。
薛令有些犯懵,终于有一天,他放下感伤,忍不住去找沈陌。
第106章
沈陌正在和宋春说话。
宋春待了一个早上, 下午还要和他一起吃糕点,一边吃一边缠着他问:“你早就答应我要走的!为什么就是不走?又耍赖皮又耍赖皮……”
沈陌:“糕点还堵不住你的嘴吗?说了会走,现在时机未到, 急什么急?”
宋春:“那你说什么时候才是到了时机?就是在骗我, 骗我!”
沈陌被他闹得头疼:“行行行走走走, 你好歹让我忙完不成吗?”
宋春:“你给我一个准话!”
屋子里,沈陌似乎想了想:“……等事情结束。”
“什么事情?”
“等新帝登基,薛令忙完。”他叹了口气:“此事他肯定不乐意……还是别在这时添乱了罢。”
屋外,薛令好似被一盆冷水泼下,刚生出的喜悦火苗霎时间熄灭, 浑身冰冷。
他失魂落魄回去了。
原来明日有时尽——即使时间再长,也总会到来。
他竟生出阻止新帝登基的冲动。
不过事情只是这么一想, 而且在那之前,另一件事发生了。
兵部尚书的公子在府中杀了人,惊慌失措,闹到了衙门。
而且杀的那个人刚好是在逃反贼。
——何冲。
刚发现时, 孙尚书惊诧万分, 死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居然和反贼混在了一起,孙夫人更是气得牙都要咬碎,几乎想原地将孙平打死算了, 拉扯之间, 又看见他身上青青红红暧昧的痕迹,更加不可思议,指着他问:“你身上这些东西哪来的??哪来的?!”
孙平哪敢说, 支支吾吾不出声。
于是孙夫人猜测出来, 瞬间大怒,抄起棍棒就要打他, 还是旁边的奴仆与孙尚书看不下去将其拦住,否则,孙平大概就真的要死在那里了。
孙夫人怒骂:“畜生!孽种!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有辱门楣的混球!你要是还有一点骨气,便自尽了了却一生,莫要在这丢人现眼!”
孙平又惊又吓,哆哆嗦嗦,身上还全都是血。
孙尚书也是糟心极了,再看一边,何冲的尸体已经冷下来,半边断臂处很是狰狞可怕,致命伤来自胸前——是一根发簪,直接捅进了心窝。
孙薇也过来了,一进门捂着嘴吃惊:“你……你居然……”
孙平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我,我,是他强迫我,是他逼我的,我原本不知道他是反贼,是他突然来了家里,说要我给他钱财,还要非礼我……”
他已经语无伦次,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父亲、母亲、姐姐!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非要强迫我,所以我才捅了他一下,谁知道他就死了,他不是反贼吗?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后来,一人一尸就被送到了衙门里。
薛令过去时,孙尚书露出几度羞愧的表情,他已经想要放弃这个儿子了,尚书一家毕竟都被蒙在鼓里,按法处置,牺牲一个孙平便可,崔俐如的事情闹得太大,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否则真按照谋反来处置,只怕九族都跑不掉了。
不过,何冲既然在这,那崔俐如一定也跑不远,肯定还身处京中。
薛令当即下令搜城,一边唤来向昀。
向昀确实是向行的儿子,向行也确实受过崔俐如的恩惠,不过自他死后,向昀便依附于薛令、为其做事,除了医术,他做卧底也十分的不错,因之前与崔俐如相处过一段时间,很熟悉这人行动的模式。
这一次,崔俐如绝对逃不掉。
另一边,沈陌也来了,孙平支支吾吾嘴里问不出半个屁,他过去瞧了瞧,将人单独带到屋子里谈心。
离开熟悉的人之后,孙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看向沈陌,心中忐忑。
沈陌坐在椅子上,喝了口热茶:“紧张什么?我是谁你认得么?用不用介绍一下?”
孙平连连摇头——他怎么可能不认识面前人?
“那就好。”沈陌道:“我是个好脾气的人,不会用私刑,又有孙尚书在,也不方便对你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你与何冲之间的事我听他们说了,自己也猜到一些,我认为无伤大雅,叫你爹娘打点打点,今日出去之后大家都会忘记,没有人敢说出去的。”
“……真的?”
“当然。”沈陌点头:“至于你杀了那人……你都说了,那是自卫,自卫是没有错的,他自己冲到你的簪子上,你也害怕呀,我说的对不对?”
孙平又连忙点头,好像遇见了知音,十分感动。
沈陌接着道:“你方才不说话,应当就是害怕这些了罢?还有个勾结反贼的罪名,这个难办,却也不是一点不能办,就看你愿不愿意配合了。”
这是孙平第一次见沈陌,与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面前人貌若美玉,语态温和,不逼人、不强迫,很有亲和力。
而且之前问询的人都有些凶巴巴的,只有沈陌,贴心地为他解决问题。
一听到要自己配合,孙平立马:“求大人救我!!”
他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又往前膝行几步,抓住沈陌的衣:“大人,我知道您是不一样的,我愿意听大人的话,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只求您救我一命……”
他说着,手往上摸到沈陌的膝盖,又有意无意将胸脯靠上去。
沈陌眼皮子一跳,立马与他拉开距离:“正经说话。”
孙平楚楚可怜的:“大人。”
沈陌:“…………”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分明身为贵公子,却心甘情愿当菟丝花,半点不想靠自己,就想着依赖别人,哪怕出卖色相也心甘情愿。
而且这孩子……才十七八岁罢?从哪学到的这些?真是胡闹。
他立马对孙平敬而远之,忽略其幽怨的目光,套出情报后迅速离开。
出了屋。
沈陌招招手唤来旁边的衙役,吩咐了几句。
衙役听完点头,立马去做。
他又找到薛令,隐藏部分信息后,把刚刚发生的事说出来:“让你的人去城东找找罢……那孩子方才说,何冲在城东有一处宅邸,是以前二人幽会的地方,崔内侍如今可能就藏在里面。”
薛令点头,吩咐下去。
这时沈陌又扯他的衣裳:“等等,你懂我的意思么?这件事瞒着点,可别说是孙平说的……该怎么做,都清楚罢?”
薛令斜眼看他:“莫要小瞧我。”
沈陌莞尔一笑。
剩下的也就只是等消息了。
此次没有意外,当晚,薛令的人就找到了受伤的崔俐如,将他带回来。
至于孙平……听说被他母亲打断了腿,正关在家中养伤。
这已经算摄政王殿下心慈手软,孙尚书感激得不能自已,前来道谢,薛令原模原样的让他回去了。
虽然放过孙平,但那也是因为他的人已经调查过,孙平确实没有参与薛晟他们的计划,而孙尚书作为薛令的支持者,自然也知道谁才是最可靠的依附对象,断然没有理由帮薛晟。
小惩大诫一番已经足够。
第二天。
两人去审问崔俐如。
其实已经没什么好审的了,事到如今,尘埃落定,对薛令来说崔俐如没有了价值,对沈陌来说,崔俐如是对手是败将,亦没有付出更多心血的理由。
见面时,崔俐如并不觉得意外,他冷笑:“你们两个把我当狗耍了半辈子,如今终于结束了。”
沈陌温声:“怎么能怪我们把你当狗耍?你不也将我们不当人看么?”
肃帝一开始的打算确实是将沈陌留到小皇子成人,然后再利用崔俐如与美人香将他除去,但某一日他看见薛令,又想起与其交好的沈陌时,便觉得十分不顺眼,反悔了。
作为皇帝的薛阖天生便带着独特的优越感与自信,他认为天地之间没什么是自己不能用的,一个两个棋子,只不过是今天报废明天就能补上的廉价货——从肃帝定下二人辅佐小皇子开始,这一切就扭曲了。
沈陌与崔俐如本该在小皇子登基后不久便死去,是沈陌扭转了这一切,崔俐如应该感谢他才对。
可面前人要是能承认这一点,便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沈陌兴致阑珊,提前说了告退,留下薛令一个人在牢中,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副画面好生熟悉,似乎数月前就出现过。
走到穷途末路,崔俐如已经没有什么求生欲了,而作为胜利者的薛令,此时可以说是得意至极。
他最后看了崔俐如一眼,离去。
此后几日,刑部定罪、礼部主持新帝继位。
新帝才四岁,懵懵懂懂坐在皇位之上,看着脚下的大臣,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陡然改变。
而薛令……沈陌第一次看见他穿着那么隆重的礼服,端庄威严,器宇轩昂,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恍惚,直到结束之后薛令向他走来,他才缓缓回神。
这本该是个举天同庆的好日子,但薛令看上去情绪很是一般,不太高兴,甚至可以说有些忧郁,就这么看过来时,他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湿漉漉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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