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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声重复,像在确认,又像在挣扎:“你想让我放过他吗?”
王知然静静地注视着陈璋,她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问:“陈璋,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很爱陈远川,爱到让你这个儿子都毫无地位?”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割开了本就不平静的局面。
陈璋没有说话,他更多的是不解。
他认识的王知然,从不是会回头的人。
王知然继续说着,语气听着平静,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出生后没多久,赶上政策变动,很多小煤厂陆续关闭。我怕陈远川出事,想给你留条后路,就给他买了一份终身寿险,保额一百万,受益人是你。等他走了,你大概能拿到两百万。”
“这本保险......我软磨硬泡了很久,他才同意签字。因为这么多年他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可能不懂这句话的分量。他有过很多女人,不止我一个,但说来也怪,上天好像都看不过去,他在外面竟然一个孩子也没有。”
“后来他确实破产了,但变卖了房子和车子后,其实并没有欠多少钱。退保的损失非常大,他舍不得,就没有退。”
“本来这件事不会有任何变故,但我得知他还有一个儿子,这意味着,他可以随时更改受益人。”
王知然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决,“这是我不允许的。”
他哑声问:“所以,你是故意和他重新来往的?”
王知然苦笑,但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我说过,我不会重蹈覆辙,是你不愿意相信我。当然,也是我不想告诉你,这些事,对我而言并不光彩,陈璋。”
陈璋不想和陈远川有任何牵扯。
他是死是活,他的钱,陈璋一个子儿都不想要。
这对他来说,这个结果是难以接受的。
“我不需要这笔钱,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我受的伤能换一笔钱,就这样抵消了吗?”
王知然立刻反驳:“当然不是!只是他现在有病在身,最后的结果未必是你所如愿的,我只是告诉你实情。陈璋,别说什么你不需要这笔钱,没人会嫌弃钱多。这钱你不要,别人也会拿去用,而且这钱,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这不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这笔钱,给我的儿子。”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点哽咽:“上次,你问我,我爱你吗?陈璋,这是肯定的。你是我儿子,我当然爱你。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母亲,除了物质生活,我给不了你什么。所以这笔钱,你不要也得要。”
陈璋突然问:“那汤佳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某种界限。
“汤佳也一样。”王知然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我不会因为小时候你不在我身边,就多给你什么,但陈远川这笔钱是额外的。
“汤佳有汤勤为,有汤家很多人爱她,可你不一样。”
陈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一种熟悉的窒息感包裹上来,限制住了他的思维。
他再一次想要逃避,他应该怎么做?
他要放过陈远川吗?不,他不想。
他要听从王知然吗?不,他不愿。
他突然很想离开蓉城。
“我去江北生活一段时间吧。”陈璋看着王知然说。
王知然没有反对,但她说:“可以,你可以去散心,但是你必须要回来。”
陈璋问:“妈,你现在这样,你是想控制我吗?”
王知然竟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些许苦涩:“控制?陈璋,你真觉得我是在控制你吗?我不希望你是为了逃避这件事才离开。”
“你不社交,连假期都很少出门,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我给过你自由,可你不要。”
她话锋一转,问:“你高中毕业前,一直想离开蓉城吧?”
陈璋错愕:“你怎么知道?”
“你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王知然叹了口气说:“你大学去了江北,我同意了。可毕业后,你又回来了。如果你真想离开,是不会回来的。”
“你想进银行,我不同意,你还是去了。可你连应酬社交都不愿意,现在不也离职了?”
“我给了你足够的空间,是你自己选择回来的。不管因为什么,陈璋,你需要好好想想,你真的能毫无顾忌地离开吗?你一直活在单一的环境里,甚至是你自己把自己困在这个环境里。”
“你如今可以这样,是因为在我的庇护下,你还没有被现实逼到必须撕破脸皮的境地。当然,只要我在,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这样护着你。你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感情。就算陈远川真的死了,你也不会解脱。”
王知然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丝苍凉,“陈璋,我今年五十四岁了,说是半截身子入土也不为过。爱情对我来说就像今天需不需要吃晚饭一样重要,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的的确确渴望爱,到最后你会发现,兜兜转转大半生,能依靠的往往只有自己。”
“除了你和汤佳,我这一辈子,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不多。”
就在这时,王知然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几乎凝固的空气。
她没有给陈璋更多时间去消化,只是站起身,最后说道:“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要逼你立刻做出什么选择。我只是不希望你一直困在过去的阴影里,人总要往前看。”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让陈远川接近你,这一点,我绝对能做到。”
说完这些王知然便起身离开。
陈璋僵在原地。
这是王知然有史以来对他说过最长的一番话,字字刺耳,他字字都不喜欢,因为这几乎是撕开了陈璋不曾知道的一面。
可每个字,都烙在他的脑海里。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他看不清王知然,也不了解自己,甚至对他和这个家之间那种复杂而坚韧的纽带也是模糊的。
他自以为的“淡然”,不过是麻木。
他总用“都可以”“随便”来回避选择,只是害怕承担选择的后果。
他的确没有勇气离开,他的内心是空的,如同蛛网编织的心脏,密密麻麻,看似完整,其实稍一用力便能捏得扁平。
以至于结婚、事业、家庭......这些常人追求的东西,对他而言都是轻飘飘的。
他的焦虑、恐惧、无助、空虚,不过是用过去的痛苦滋养出的废墟。
身体长大了,内里却无法提供任何养分。
他是一具空壳,没有灵魂的□□,是蝉蜕下的外衣。保持着完整的形态,攀附在树枝上,假装活着,可内里是空的。
那个曾经充满活力的生命,早已飞向别处。
他的过去如同一场梦游,在一潭死水中浑浑噩噩,停滞不前。
泪水无声地滑落,陈璋感觉自己被彻底拆穿,无处遁形。
他不知归处,亦不知去向。
顾扬名推门进来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他似乎是第一次见陈璋哭,没有声音,只是木然地坐着,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汤佳眼尖,立刻冲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哥!你怎么了?别哭啊!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和陈远川说话,全是我的错!”
陈璋摇头,极力克制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不是你的错。”
顾扬名默默地将带来的粥放在床头,拿起勺子,想喂他。
陈璋僵硬地接过勺子:“我自己来。”
可是顾扬名却没松手。
汤佳抽泣着,转身去卫生间洗脸。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顾扬名俯身,在陈璋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陈璋,要不,我带你走吧。”
这句话像一簇火苗,落在陈璋荒芜的心原上。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陈璋的意识竟短暂地从痛苦中抽离出来。
可他并未感到一丝轻松, “带你走”这三个字,像是在试探他与外界之间那条无形的边界线,轻轻一碰, 就动摇了他赖以维持的秩序感。
这是他意料之外、并理应反感的。
可是并没有,更多的是无措与茫然。
陈璋能够听见顾扬名的呼吸声,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
他觉得自己的耳廓在隐隐发烫。
陈璋怔了片刻, 才低声问:“你想带我去哪里?”
顾扬名微微后撤些许,与他对视,“哪里都行, 只要你想去。”
对方的眼神和语气都是认真的。
这让陈璋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落入网中的鱼, 是对方的池中物。
他居然有些贪恋这样的眼神。
陈璋移开视线,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对着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汤佳问道:“你吃了吗?”
顾扬名挑了挑眉, 看出他又在回避, 却也不急,他有的是耐心等待。
汤佳用纸巾擦干手, 站在一旁拿出打包好的食盒打开:“还没, 想和你一起吃。”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 “妈妈已经走了吗?”
她又拿出筷子,递给顾扬名:“顾总,一起吧。”
陈璋点头:“她应该忙去了。”
汤佳脸上掠过一丝不满, 但终究没说什么。
三人还算和谐地吃饭。
吃到一半, 陈璋对汤佳说:“你去江水湾住吧。”
“什么意思?”汤佳手一顿,皱起眉头,“我去了, 那你呢?回星阳小区吗?反正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陈璋叹了口气:“你回江水湾更安全, 陈远川进不去。”
汤佳听出话里的意味,放下筷子:“哥,你什么意思?你真的要放过陈远川?”
陈璋摇头,语气平静,“这不是我放不放过他的问题。他有神经方面的病,就像妈说的,他本来也没多少时间了。如果他积极认错,就算没有我的谅解书,结果大概率也是缓刑,不会收监,只是限制出行,人还会在蓉城。”
“你还得上课,住在江水湾是最稳妥的选择,汤叔叔会保护好你。”
汤佳瘪着嘴没吭声,过了会儿还是不死心地问:“那你呢?你和我一起住吧。”
陈璋有些犹豫。
他对汤勤为没什么意见,但过去终究有过不愉快,包括王知然和汤勤为离婚,陈璋觉得有自己的原因在里头。
他不愿和汤勤为同住一个屋檐下。
顾扬名看出陈璋的顾虑,又想起他刚才没得到的回答,便换了个方式说:“陈璋,你来我家吧。”
陈璋疑惑地看向顾扬名,还没开口,汤佳先嚷起来:“不行!”
“为什么?”陈璋问。
“......反正就是不行。”汤佳支支吾吾。
她不是讨厌顾扬名,只是有种直觉,照这样下去,陈璋和顾扬名的关系,恐怕会比她这个妹妹还要亲近。
顾扬名笑了笑:“我家也在江水湾,离得很近。这样你既能常见到陈璋,安全也有保障。”
汤佳神情一滞,有点被说动了,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我也要去!”
这次轮到陈璋拒绝了。
他淡淡挑眉:“不行。”
“为什么!”汤佳不满,“我可以去照顾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陈璋轻轻一笑:“就在同一个小区,能算多外面?再说,你一个女孩子和两个男人住在一起,像话吗?汤叔知道了非得刮我一层皮。”
汤佳嘴角一瘪:“哥,这都21世纪了,你能跟上时代吗?”
陈璋:“嗯,我老了,跟不上。”
汤佳:“......”
陈璋本应按医嘱住院观察一两天,之后还需每日输液,直到能够拆线。
可第二天,他就提出要出院。
当天,谢允也随汤佳前来探望。
几人还没说上几句话,陈璋八百年未见的大伯竟找上门来当说客,也不知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连客套都省了,张口就直奔主题。
出于礼节,陈璋还是叫了一声:“大伯。”
来人是陈远川的表哥,陈国强。
陈国强毫无多年未见的生疏,大着嗓门就嚷开了:“陈璋,你住院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要不是警察通知,我们还不知道出这么大事了!”说着便一屁股坐在病床上。
陈璋不禁皱眉。
他虽有洁癖,多半是心理作用,在外倒没那么讲究。
可对方是陈远川的表哥,这层关系瞬间诱发了他的不适。
他盯着对方那双粗糙黝黑的手在白色床单上随意抹蹭,留下泛黄的印子,目光又移到对方皱巴巴的衣服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联想:这衣服坐过公交车?公共椅子?甚至地上?
他强忍恶心,开口道:“大伯,坐椅子上吧。”
陈国强两手空空,话却装了一肚子。
他凑近病床,声音夸张的哀戚,喋喋不休:“陈璋啊,你爸不是故意的!他都这把年纪了,难免糊涂,你是他儿子,得多体谅体谅!”
“他现在被关着,吃不好睡不好,我看着都心疼。虽说虎毒不食子,可他也是病了......你就放过他吧,让他安安生生走完最后这段路。”
陈璋淡淡扫他一眼:“没想到大伯这么关心我爸,之前我爸是暂住在你家?”
陈国强眼神一闪,搓着手道:“那我也是没办法!虽然是兄弟,可我也有家要顾!家里人口多,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他亲儿子,该你管着他呀!”
陈璋猜不透陈远川许了陈国强什么好处,竟能让他来当说客。
一旁的汤佳忍不住了,插嘴道:“他又没管过我哥,我哥凭什么管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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