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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倏地失力,拽了车门好几下都没拽开,脑中只觉一片天旋地转,胸腔里的空气像骤然被真空机抽干了,疼得他肋骨都仿佛要断裂。
司机道:“陆总……”
男人充耳不闻,猛地拽开了车门大步下车,往前面拥挤的人群冲去。
男人穿着不好跑步的昂贵皮鞋,冲得太快,脚下却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他趔趄了一下差点栽进路边的花坛里。
陆序拿手撑了一下,手掌擦破一大块皮,组织液和血丝一下渗出来。西裤也刮破一个口子,很有质感的铁灰色西装真变得灰扑扑的了。
他像感觉不到痛一般,死死地咬牙站起来,红着眼继续往前走。
人群太拥挤,男人一言不发地将人推开往里挤去,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风度,脸色难看得像一个死人。
姜然正拎着一袋烤红薯在内圈张望着,骤然看见一张惨白颓败的俊脸正逆着人流要往里挤。
姜然忘记自己把陆序的微信给屏蔽了,而且屏蔽之后他怕自己看见了会伤心,还把他的消息给折叠了起来。
他根本不知道陆序要来接他。
他懵了一下,连忙丢下同学朝他跑过去。
陆序僵硬渗血的手掌倏地被人拽了一下,他木着脖颈回头,姜然仰着一张无辜的脸蛋看向他,白生生的脸蛋写满茫然:“陆序?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男人拉过一旁,死死地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好像要掐断他的腰。
姜然眯着眼睛痛呼:“有点疼……”
听见他喊疼,陆序也不松手,还搂得更紧了,低沉的嗓音都有点破了,贴着他的耳畔凶道:“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你他妈……买什么烤红薯?!你要吓死我吗!”
他咬着牙说完,又用脸颊去贴青年温热的脖颈和脸蛋,一点形象也不顾了。
短短的几分钟,陆序体验了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感受。
全身冻住的血液开始缓缓流动回温,只有心脏还疼得仿佛被人掐碎了、碾烂了……
他的心差一点就死掉了。
幸好……
幸好姜然没有事。
姜然懵懵地任他抱着,手指攥紧了红薯纸袋,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男人的后背。
他感觉到陆序在发抖。
“你生病了呀……我小时候生病了,妈妈就会给我买烤红薯吃,吃完就好了。”姜然轻轻地抱他,脸颊被贴得紧紧的。
陆序又想哭又想笑,哽声道:“你……”
“我不要什么烤红薯,我只要你。”男人的声音抖得不像话,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怕过,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腿都虚软得像面条一样:“算了……你没事就好。”
陆序语无伦次地捧着他的脸,眼眶通红:“没事就好……”
姜然怔了一下,一颗心倏地暖了起来。
九岁过后,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当时他太小,巨大的悲痛袭来,姜然一度失声。
为了让自己缓过来,他经历了情绪解离,将自己从哀痛中解离出来,从此也和这个世界仿佛断了联系。
他的灵魂像漂浮在空中,漠然的用旁观者的视角去看自己经历的一切。
他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和人交心、和人正常的交往。
痛苦和欢乐,他的感知都不真切。
所以快乐的时候也没有很快乐。
痛苦的时候又感觉麻木,好像没什么不能忍的。
解离过后,他像一缕孤魂,好像随时在这个世上消失,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但此刻,滚烫的热泪滴进他的脖颈。
姜然的心脏和脉搏一齐热乎乎地响应起来。
他好像重新回到了人间。
他离体的魂魄终于回到了躯壳之中,他不再和这个世界始终隔着一层。
姜然拥抱着陆序,第一次觉得生命如此鲜活。
是爱人的呼唤和眼泪,让他重获新生。
他温柔地拍抚男人的脊背,软声哄他:“我没事,没有受伤,我没事的别怕……老公。”
男人一怔,陡然偏过头看他,乌沉的眸子偏执地锁住他:“你叫我什么……?”
姜然莞尔一笑,眼睛明灿灿的:“老公。”
话音落下,姜然还微微仰起脸在陆序失温冰冷的唇上啄了一下,笑盈盈地看他。
陆序抿唇,倏地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拽着人往回走。
姜然被他牵得晃了一下,连忙稳住脚步跟着他走:“走这么快,干嘛去呀?”
他可是叫了老公哦!
还亲了他耶!
怎么crush一点反应都没有呢,是变笨了吗?
姜然晃了晃男人的手,软软地一叠声地叫:“老公老公。”
陆序侧过脸看他,英俊的眉眼蒙上一层淡淡的戾气,低冷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从他唇缝间吐出来:“回家,然后……操死你。”
第73章
姜然呆呆地任他牵着,闻言愣了愣。
随即一抹荡漾的绯红迅速爬上他的脸颊,姜然震惊地扑扇眼睛,嘴唇微张。
啊?
……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路上行人众多,陆序竟然面不改色地说出了这、这种虎狼之词吗?!
姜然脸颊发烫,脚下施力阻碍他的前行:“等、等一下!”
陆序不等。
男人看也不看他,下颌线紧绷着像是狂躁到极点的灰狼,却又要强撑着露出沉静的表情,好不让自己吓到姜然,于是整张俊脸流露出一种奇特的仿若马上失控般的不协调感,像正在酝酿着一场浩大的海底龙卷风的平静海面。
他们的脚步不停歇,身后却倏地跑来了一个男生拦在了他们面前。
陆序脚步一滞,面无表情地看向来者。
他明明没有流露出恶意,却给人一种耐心快要耗尽的暴躁感。
张恩被他盯得微怔,莫名觉得眼前这位英俊的男士有些眼熟,但想了一下似乎也和明星对不上号。
随即他看了眼姜然,毅然提高了嗓门问道:“姜然,这人是谁?我远远看见他对你又吼又掐,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陆序冷冷地瞥他一眼。
年轻、高大、热心善良的男大学生。
不悦是肯定的。
但索要名分宣誓主权这种事只有不成熟的愣头青才会干,姜然既已承认了他的身份就够了,陆序也没必要为了自己开心,让小孩在学校里难做。
男人黑着脸,抿唇不语。
他缓缓松开了手掌紧攥的力度,姜然却柔柔地再度牵紧了。
陆序愣了一下,他偏过脸看去,只见青年笑盈盈地对同学道:“我没事,你误会啦,他是我男朋友,来接我回家的。”
张恩愣了一下,显然是第一次了解到姜然的性取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呃、噢…噢噢!那打扰了……”张恩手足无措地摆了摆,就要离开,姜然连忙叫住他,将另一只手上的烤红薯袋子分给他一个:“你的还没拿呢。”
“谢谢。”同学夺了属于自己的烤红薯,一溜烟儿的跑走了。
姜然笑眯眯地收回眼神,看向怔怔地盯着自己出神的男朋友:“怎么了,不是说回家吗?”
陆序想说点什么,却又喉头哽塞。
他那冷沉的心口像被一道道暖热的温水淋过,让他冻僵的四肢都在回温,鼻腔酸胀,竟像是要没出息地落下泪来。
他那点几不可查的酸涩情绪瞬间就让姜然给哄好了。
心里酸甜又扭捏,灰暗的念头都被照得亮堂堂的。
然而开口却是闷闷地问道:“为什么把我的烤红薯给他……不是说给我买的么?”
小心眼极了。
但没关系,他早已不在姜然面前遮掩。
姜然捏捏男人的指腹,解释道:“本来就是跟他一起买的呀,他一个,我一个。”
坐回车上。
有了座位可倚靠,男人强撑着的冷静迅速垮下来,挺直的脊背都卸了力。
陆序紧紧黏着他,和他挤在一块坐着,还要用力牵紧他的手,却闭着嘴不讲话,恐慌的余韵在他内心冲撞,交握的手掌还在细微的颤抖。
男人的脸白惨惨的,侧颈凉飕飕的出了冷汗,一反常态十分脆弱似的贴在姜然身旁。
姜然心里酸酸的,用另一只手去拍抚他,柔声道:“我没事,我好好的呢,你怎么会来接我呀,怎么不跟我说呢?”
得到恋人的安抚,陆序才长长地舒出口气,缓缓停止了颤抖。
他哑声道:“你不回我信息,我给你发短信,问你到哪里了,你、你说你走到校门口了,就去对面买烤红薯……再然后,就听到前面传来出车祸的消息,就在校门口马路上,穿着白衣服……你、你让我……”
陆序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心里无尽的后怕。
姜然愣了一下,尴尬道:“哦……我好像是把你屏蔽,忘记拉回来了……”
陆序:“……”
“你现在就把我拉回来,不要屏蔽我。”男人抿唇,闷声道。
姜然哭笑不得地单手摸出手机,又单手操作一番,将陆序从折叠列表里放出来再解除屏蔽,再放到男人的眼皮子底下让他检查:“好了。”
倏地,姜然感觉自己手心有些黏黏的。
他低头一看,愕然发现两人相贴的掌心已经一片狼藉。
他急得连忙松开手查看起来:“你这是怎么搞的?!”
他还以为只是陆序的掌心出汗了,没想到却是擦破了一大块皮,透明的组织液和少量的血丝正在往外渗,看着就疼死了……陆序居然还面不改色地和他牵手牵了这么久!
再一看,crush的西裤膝盖处竟然也破了一个口子,灰扑扑的。
瞥见男人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姜然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顿时心疼得一抽一抽的,小心地捧起陆序的手,轻轻地冲着创口吹气:“疼不疼?”
男人恹恹地靠在他身上,哑声:“疼,很疼。”
其实姜然刚才也很害怕。
他买完烤红薯就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刺耳的鸣笛声,而后就是咚的一声巨响和此起彼伏的人声尖叫声。扭头一看,有个人就躺在血泊中不知生死。
久远的记忆画面开始松动,姜然当即就僵在原地不得动弹。
一瞬间,周遭的嘈杂都消失了,开阔的马路变成了亮着灯的手术室。
亲戚们在不远处争吵不休,为他的去处互相推搡着。
姜然开始觉得呼吸困难,直到他突然在陌生的群众之中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沉稳的安心感强势地打破了这段突然插入的回忆,于是僵立的脚步也能迈开了。
结果crush的脸色比自己的还差。
总是高大稳健的身影脆弱得像一片破败的枯叶。
他叫住他,然后拥抱,于是两个人一起回到了人世间。
司机一路开回别墅,姜然没有提出异议,就这么乖乖地让男人把他带回了家。
把人领到沙发上坐好,姜然勒令他不准动,自己倒像别墅的主人一样去拿了医药箱过来。
陆序的擦伤创口不深,但很大一片,边缘还沾染上了灰尘,看上去很凄惨,姜然倒出一瓶盖的生理盐水慢慢为他清创,然后再用碘伏棉球为他擦拭。
他怕陆序疼,便把动作放得很轻。
倏地,一颗滚烫透明的水砸了下来,在姜然的手背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悬在男人眼底许久的泪安静地掉了下来,陆序的眼皮都红了,哭得无声无息。
姜然微怔,无措地顿住:“有那么疼吗?我很轻了呀……”
陆序将他手中的无菌敷贴撕开,随意地贴在创口处,再一把将人搂进怀里,用有些喑哑的声音颠三倒四地夸他:“宝宝你好棒,你一点都不胆小,你、你好坚强……老公都无法想象,你以前是怎么挺过来的。”
陆序曾以为自己人生中最狼狈、最惶恐的时刻就是在姜然可能不要他了、不跟他好了的时候。
却没想到,这一切与姜然可能出事了的情况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的滋味。
什么叫人活着,魂没了。
短短的几分钟,就抽走了他半条命。
陆序不敢想,姜然是怎么在九岁的年纪接受双亲一夜之间都不在了的事实。
和他一比,姜然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小朋友了。
是小兔子大人,是兔兔大侠,是兔兔超人。
陆序紧紧抱着他,闷闷地说:“宝宝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姜然温柔地抚摸他的脊背,将男人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说好的。
缓了好半晌,姜然想起身,腰却被倏地拢住,男人皱着眉将脸从他腹前仰起来,很警惕地问:“去哪?”
像是怕他跑了。
姜然指了指桌上的烤红薯,小声哄他:“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陆序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开。
姜然将烤红薯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下,再放在盘子里端过来,笑眯眯道:“尝尝。”
香甜的味道一下子飘散开来,姜然很会挑,他买的红薯烤得淌蜜,入口香绵,甜丝丝的在舌尖化开,暖乎到心里去了。
陆序之前还对无辜的红薯发脾气,现在就安静地拿着勺子挖着吃,像个小孩子。
姜然觉得他这样很可爱,凑过去亲了亲他微红的眼角。
他软声回忆起来:“小时候我生病发烧,要打点滴,药水输进身体里嘴巴泛苦,我就会哼哼唧唧的哭。我妈妈就会去医院门口给我买烤红薯吃,好香好甜,暖暖的吃下去手也不冷了。等烤红薯吃完,药也打完了,病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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