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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两人便沉默了下来,祝颂安舔了舔嘴唇,一时间却不知道自己那番吐露心意的话要怎么开口。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祝颂安抓着扶手的的手握紧又放松,握紧又放松,可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余光就瞥见闻祈明站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帐篷里走去。
祝颂安以为他要回去睡觉,连忙抓住他的手,着急道:“我还有话跟你说。”
“有点凉,想去拿两条毯子,”闻祈明答道。
在祝颂安看不见的地方,闻祈明抓紧了口袋里的一个绒布袋,袋子里有坚硬的东西硌在他手心,他却像无知无觉似的越抓越紧,甚至在微微颤抖,可他的神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落在祝颂安眼里,像是冬夜里的风,冷冽,无情。
“你想说什么?”祝颂安听见他冷静的话语。
他这神情,落在祝颂安眼里,倒显得陌生了。
可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似乎也没有什么退路,祝颂安张开了嘴,可闻祈明又说:“有些话其实也可以不说。”
祝颂安心里一冷,可随即翻涌而上的,是一阵觉得自己被轻视的火气,他的语气也开始夹枪带棒:“那如果我偏要说呢?”
闻祈明的眼神复杂了一瞬,最后定格成无奈,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祝颂安看着他的眼神,心里的怒火一阵翻腾,可还没等他发作,他就听到闻祈明说:“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祝颂安张了张嘴,先前的雀跃、紧张、愤怒……种种情绪被闻祈明这劈头盖脸的一句话下来,全都冷得结成一块冰,冻在他心上。
他的下唇颤抖了一下。
“当然,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你可能想说的不是这个。”闻祈明给他搬了个台阶下,然后就不动了,在等他开口。
像是施舍。
祝颂安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感谢他,现在只要说一句:“对啊,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别太自恋”这件事就可以轻轻揭过,剩余的尴尬,他们只要各自消化完,第二天就可以当无事发生,然后日渐疏远,成为一对普通朋友。
还真是体贴。
祝颂安扯了扯嘴角,眼睛里朦胧了一瞬,他只好用力地眨眨眼睛。
“是啊……自作多情了。”
他最后只说了这没有主语的一句话,听不出来是在说闻祈明,还是在说他自己。
祝颂安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还好我刚刚没有开灯。”
他想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会有多么狼狈。
闻祈明等了一会,但祝颂安一句话都没再多说,于是回帐篷拿来毛毯递给他后就看似利落地走开了。
他撩起门帘……可进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又回过身,定定地看着祝颂安的背影。
祝颂安没回头,他虽然接过了毛毯,但没有盖上,只是抱住了自己的腿,蜷成一团。
闻祈明把手缓缓放下,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处,深深地吸了两口气,他眼神里满是痛苦,可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祝颂安,舍不得挪开。
良久,他才垂下眼眸,双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话,可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转身进了帐篷,没再出来过。
深夜的山,真的很冷。
祝颂安心里如一团乱麻,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但他心里也清楚,不全是这个原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里被一层冷意覆盖,又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和灵魂都经受不住这股寒冷,他把脸埋进膝盖,打了个哆嗦。
祝颂安在外面坐了很久才回去,他也没去探究闻祈明睡没睡,自己扯过另一张充气床垫,在帐篷的另一头睡下了。
这个时候,他突然庆幸叶歌给他们选的帐篷面积够大,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还得跟闻祈明抵足而眠,祝颂安倒更愿意在外面吹一宿冷风。
辗转反侧一夜,祝颂安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他下意识看向昨晚闻祈明躺的位置,发现已经空无一人。
走了?
祝颂安忙坐起身,但下一秒尖锐的痛感像闪电一样击穿了他的大脑,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额头——大概是昨晚在外面坐得太久,吹冷风吹的,他揉了一会太阳穴才觉得疼痛稍有缓解,深吸一口气出门去洗漱。
出了门,他才看见闻祈明正在外面收东西,一句“你没走啊”跑到嘴边又被他咽下。
这话说出口,显得自己很在意他似的。
祝颂安没说话,闻祈明倒盯着他的脸反而先开了口,“你……”
他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才继续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祝颂安抱着手臂,奇怪地看他一眼,才淡淡应道:“还行。”
闻祈明也没再追问,点点头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祝颂安送了一口气,自以为自己装得云淡风轻毫无破绽,直到他拿着漱口杯走到洗手台前,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呵
自己刚刚就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和这张惨白的脸在那装的吗?
那很能装了。
祝颂安一边刷着牙一边生无可恋地在心里叹气,但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发现自己即使在这么憔悴的情况下依旧好看。
这个认知让祝颂安心情好了不少。
把自己收拾好之后,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脸色也没有那么差了,祝颂安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满意地回到了帐篷,抢先一步拉起闻祈明收拾好的推车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聚好散,这样大家都体面。
说完他就拉着车走在了前头,也没管闻祈明应没应声,他知道他会跟上。
“这车原来有这么重吗?”祝颂安心里想,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走路也有点打飘,想想最近确实有点懈怠,应该重新把锻炼提上日程。
都没有爱情了,再失去身材那也太惨了。
祝颂安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清晨的山间有一片还没彻底消散的薄雾,朦朦胧胧的,原本清醒的景色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只有淡淡的日光落在车前,替他们引路,祝颂安越往前开,心里越空,如果说去程心里还有些忐忑,那么回程路上,原先忐忑的心就变成一个空壳,落在水面上,漫无边际地飘,找不到岸。
没什么区别,都是没着没落的。
两人都没有说话,周末早上的车并不是很多,进了市区之后,祝颂安很快就把闻祈明送到了家楼下。
“到了。”这是祝颂安上车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嗯,”闻祈明点点头,“谢谢。”
祝颂安也没像往日一样插科打诨让他别瞎客气,只是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安全带,解开,然后放在门把手上。
祝送安看着他,觉得他的动作似乎比平常更慢了一点,落在他眼里像是放了慢动作。
是错觉吧。
“等等。”在车门打开的那一刻,祝颂安叫住了他。
闻祈明的头回得很快。
这应该也是错觉。
祝颂安轻笑一声。
他想,可心里的话却不顾他的意愿冲了出来:“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这一声太轻了,像在恳求他一样、
祝颂安觉得不能这样,于是又说:“算了,你回去吧。”
可闻祈明的动作却听了下来,他看着他,眼神柔和:“嗯。”
他下车去了,祝颂安坐在车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好冷。
精神一松懈,肉体上的病痛就开始拼命反扑,祝颂安觉得世界天旋地转,自己坐着的座椅好像变软了,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流沙,在拼命地把自己往底下吸。
即使是他再没有生活常识,祝颂安也知道自己现在不对劲。
应该是生病了。
但在意识到这点之后祝颂安的心情突然又愉悦了起来,他在庆幸自己不是因为一个闻祈明就这么难受,那太过懦弱,太矫情了。
他祝颂安不是这样的人。
他只是生病了。
一阵阵恶寒从骨头深处钻出来,阴森得让他觉得有点恶心,他不再撑着自己的坐姿,他把车熄火,然后一点点地佝偻下自己的腰,直到把头抵在方向盘上。
“如果只是生病的话,很快就会好的。”
他跟自己说道。
第43章 矫情
祝颂安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偶尔能看见有熟悉的身影在他面前晃荡,但还没等他看清,倦意就反反复复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在浪潮中挣扎许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面前的一切虚化成一片,看不真切,他用力眨眨眼睛,面前的陈设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完完全全的中式风格,显然不是在他家里。
他愣了一下。
倒不是说这个地方他很陌生,恰恰相反,他太熟悉了,毕竟有十好几年的人生都在这间屋子里渡过——这里是祝家的老宅。
“我是怎么回来的?”他想,他只记得自己在晕过去之前给周云淮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接,之后的事,他就想不起来了。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视觉变得清晰后,听觉也渐渐回归,他听见了细碎的声响。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透过落地窗,看见屋外如薄纱般细密的雨,潮湿的泥土气味钻进他的鼻腔里,灵魂好像也变得湿漉漉的。
下雨了?
他起身下床,灼热的大脑阵阵眩晕,四肢泛起的无力感提醒着他自己自己现在还是个病人。
但他不在意。
他走到连廊,眼前白墙黛瓦,青翠的树木种在这处小院里,郁郁葱葱的叶子被雨水拍打得不停摇曳,石板路也被雨水一点点打湿……目之所及都是湿漉漉的一片。
屋檐上挂着成串的水珠,正一颗颗地往下掉,祝颂安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水珠落在他手里,是冰冷的,就像天地的眼泪。
一阵风吹过,雨丝随风而动,他顿时觉得脸上一凉,连带着混沌的精神都清醒了不少。
“小安!”
有人在喊他。
祝颂安转头去看。
徐玉英走到半路就看见自己的宝贝外孙正衣着单薄地站在外面,优雅的步伐罕见地染上了几分着急,她快步走到祝颂安面前,伸手拍拍他身上的潮气后就赶紧拉着他的手往房间里走,一边走不禁一边念叨:“你这孩子,生病了还敢穿得这么单薄出来外面吹风,长这么大了,还学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她引着祝颂安在床边坐下,又赶紧拿了条毯子给他披上。
刚见面就被一顿训,祝颂安现在才找到话口喊人:“外婆。”
一说话,声音阴暗嘶哑得祝颂安自己都吓了一跳,更别提面前这个疼爱孙子的老人,徐玉英这张和祝云岚相似的脸上不禁露出心疼的神色。
她捧着祝颂安的脸仔细地瞧:“看你这小脸,青青白白的。”
“外婆……”祝颂安无奈,“我就生了点小病。”
徐玉英眉头一蹙,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管家赶紧说道:“小少爷一直睡着不知道,您已经烧了快两天,一直到了今早体温才勉强降下来,把老爷和老夫人担心坏了。”
原来已经过了两天吗?
祝颂安一愣。
不过他从小就是这个体质,平时活蹦乱跳的,很少生病,可一生起病来总比别人病多个好些天。
祝颂安乖乖认错,“对不起,让外婆担心了。”
徐玉英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也知道孙子现在还生着病,自己不应该太过唠叨,于是又把嘴边的那些话咽下,招招手,跟在后面的阿姨走上前来,把床桌推好,然后把粥和小菜放在祝颂安面前。
“医生说你现在最好吃点清淡的,你先吃,吃完再教育你。”徐玉英没好气地道。
祝颂安乖巧点头。
虽然刚生完病没什么胃口,但毕竟好几天没吃过什么正经东西,而且这几道小菜很开胃,祝颂安很快就吃完了。
徐玉英见着他胃口挺好,眉尾眼梢终于染上了几分笑意,她示意让人把东西撤下去。
“我是怎么回来的?”祝颂安这才想起来问。
“你连你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了?”徐玉英叹气,但毕竟是自己疼爱的小孙子,所以只是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那天打电话给管家让他去接你,我正好也要出门,就跟他一块去了。”
说起那天,徐玉英至今还觉得心有余悸。
她那天跟管家赶到祝颂安说的地方,一停车就看见他车停在路边,两人正奇怪祝颂安明明开了车出门怎么还要人来接。
“可能是小少爷的车坏了,我去看看。”管家说道。
徐玉英点点头,管家便下车去,她刚想闭目养神一阵,就听见管家难得惊慌的声音。
“小少爷?”
她顿时心头一跳,赶紧下车,一看差点心脏骤停——祝颂安人趴在方向盘上,双手垂着,怎么叫都不应声。
说到这,徐玉英拍拍胸口才接着道:“差点没把我们吓死,还好你还记得把车窗打开,我一摸,你浑身烧得滚烫,就赶紧把你带回来了……”
祝颂安这一听明白了,他那天本来是想打给周云淮的,但晕晕乎乎按错打给了家里的管家,不过,这话说出口肯定会被老太太一阵教育,祝颂安还是决定乖乖闭嘴。
“发烧自己都不知道,还在外面乱跑,而且那地方那么偏,你跑那去干什么?”
“去……”
祝颂安说到一半卡了壳,被自己刻意回避的记忆又被这一问勾起,原本平静的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语气也跟着低落下去:“没干什么,送人回家。”
徐玉英注意到了自家孙子刻意回避了像“朋友”一类的能指代关系的词语,而且表情看上去也不对劲。
她眉头一蹙,想:“像要哭出来似的……不会是被人欺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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