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元明嘀咕了一声，眉眼却耷拉了下来，显然是把尚慕青的话听进去了。
尚慕青语气依旧严肃，“你连一件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都找不到，连自己喜欢什么人都不明白，每天就花天酒地的混日子，装糊涂，别人都羡慕你，但我们知道，你其实一点都不开心。”
“嘶——”李怀光龇牙咧嘴地听着，摇摇头嘀咕道，“空虚寂寞冷的有钱人。”
闻祈明瞧了李怀光一眼，在对方眼里瞧见了难兄难弟一般的感慨。
又有饭又有瓜，一顿火锅下来，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只有简元明，失魂落魄的，起身的时候还不小心碰掉了一个碗，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岁岁平安。”宋阿姨念了句，叮嘱他们不要踩到后，才拿来扫把把碎片都扫到簸箕里，轻薄的瓷片在扫动间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响声。
“说你两句就跟找不着北一样。”周云淮摇摇头。
简元明难得气短，看了祝颂安一眼，祝颂安无所谓地跟他摆摆手。
知道闻祈明的情况，大家也没好意思呆太晚，闹哄哄的一帮人走了之后，这屋子显得比平时还安静和空旷，餐桌也被宋阿姨收拾得干干净净，一通风，连带着刚刚热闹的气氛也跟着被吹散了。
祝颂安回工作室发了个邮件，一出来，就看见闻祈明坐在沙发上，双手握着水杯，视线像是落在微微冒着热气的水中，又像没有落点，茶几上的药盒没有打开，祝颂安看了一眼，发现今晚的份还没有吃。
“看什么呢？”
闻祈明这才回过神来，握着玻璃杯的手却逐渐收紧了，“没什么，就是在想……偶尔像这样跟大家呆在一块也挺好的。”
祝颂安听他这么说也很高兴，“你不觉得难受就行，下回重新找个时间，约上你大学的几个舍友一块，我看你和他们关系也挺好的，如果还有其他朋友也可以叫上。”
“嗯，也就他们了，”闻祈明没看他，想是在自言自语，“我没什么朋友。”
“我也是啊。”祝颂安伸了个懒腰，“玩得好的几个，除了在国外的，其他你都见过了。”
闻祈明这才抬起头看了祝颂安一眼，祝颂安笑道：
“不信啊？”
“嗯。”闻祈明直接了当地承认了，“你不像是缺朋友的人。”
“嗯……非要说的话，确实，我跟谁都能聊上两句，但那种关系，算不上朋友……身边人结交大多是为了利益交换，就像……你和那些关系一般的同事？但交朋友嘛，我觉得是需要真心的，”祝颂安把头枕在靠背上，看着顶上的灯带，语气半是开玩笑半是感慨，“我们这些人，最缺的就是真心了。”
闻祈明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简元明那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以前没人说他，”祝颂安侧头看向闻祈明，“因为有些时候，他其实是大智若愚，他知道很多人接近他是因为想接近他哥，因为简家，甚至是想要利用他对付他哥，可他又没那个脑子跟他们虚与委蛇，去辨别他们是真情还是假意，所以他干脆把自己的心锁起来了，就不用去想那么多，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混日子的、烂泥扶不上墙的二世祖，别有用心的人自然就少了。”
“可惜啊，矫枉过正，真成傻子了……”祝颂安摇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话题扯远了，“光顾着跟你说话，快吃药，水都冷了吧，用不用添点热的？”
闻祈明摇摇头，“刚刚好。”
说完，他打开药盒，把配好的药倒在手上，仰起头，就着水把药片咽了下去。
“有点困了。”闻祈明放下杯子。
祝颂安见他的脸上确实有几分倦色，便道：“确实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祝颂安睁开眼睛，四周都是水，静止的、冰冷的、湿漉漉地包裹着他，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四周黑沉沉的，只有头顶的水面有块块光斑浮动，提供着微弱的光亮，这让他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比那天的水底还要黑。
心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个想法，可是，是哪一天？
他想不起来。
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知道。
他本能的快速划动着四肢，拼命地冲出水面，往岸边游去。
双手按在粗粝的浅滩上，祝颂安放下心来，双手一软，任由自己仰面躺下。
天上挂着一轮月亮，不正常的月亮。
怎么形容呢？
祝颂安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思绪让他的形容词也变得贫乏，他只能想出四个字：又亮又大。
这轮月亮，几乎占据了半个天空，大到让人心生恐惧——祝颂安开始担心月亮会不会砸下来。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脚踝感受到了一股冷意，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正想把脚缩回来，却发现这股冷意生出了力道，将他的脚踝紧紧抓住了。
他惊恐地看过去，是一个人，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模样，浑身上下湿淋淋地淌着水，他低着头，额发黏在脸上，看不清面容。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看见这个人的那一刻，心里的恐惧就消散了——尽管他没认出来这个人的身份。
他听见这个人嘶哑的声音：“你……”
“什么？”
他凑过去听。
那人猛地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救我！！！”
躺在床上的祝颂安猛地睁开了眼睛，还没缓过神来，就听见手机里发出“滴滴滴”的急促声响。
他茫然地拿起手机，随即眼睛骤然睁大，飞快地起身冲出了房间。
好在，入了夜，家里也四处留了灯，祝颂安可以清晰地看见岛台边上蹲着一个人。
他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平静地走过去。
“祈明……大半夜的不睡觉蹲在这干嘛呢？”他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
可闻祈明没反应，手里像是捏着什么。
刚放下的心又猛地被提了起来，祝颂安快步走到闻祈明旁边，终于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是一块碎瓷片，被紧紧地捏着，暗红色的液体从他的指头缝里往外渗，又顺着手臂往下滑，最后没入袖口，悄无声息。
第86章 你是1？
祝颂安控制住闻祈明的手，防止他继续动作。
“祈明？闻祈明！”
他叫了好几声，闻祈明没有反应，连眼睛都没有转一下，像只剩下个空荡荡的躯壳在这。
祝颂安没办法，只好用手把闻祈明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瓷片从闻祈明的手里拿出来。
紧接着跟出来的宋阿姨见到这幅场景也吓了一跳。
“我扔完垃圾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块，所以就先把它扔到了垃圾桶，”宋阿姨自责地道，“我应该全都处理掉的。”
祝颂安深吸一口气，刺目的血色扎得他的双眼生疼，可他一开口，声音却是反常的冷静，“没事宋姨，先把医药箱拿过来吧。”
祝颂安拿着镊子检查伤口里有没有残留的碎片，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清晰地传进闻祈明的大脑里，他回过神来，愣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
“别动。”祝颂安没抬头，只是抓着他的手的力气更大。
闻祈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混沌的感官逐渐变得清晰。
祝颂安似乎在屏着呼吸，他想，明明凑得极近，他却只能感受到一点轻微的气流打在自己的掌心。
其实祝颂安的手是很稳的，毕竟，他经常躺在工作室的沙发上，观察祝颂安工作的模样。
“好了。”
祝颂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着祝颂安放下了镊子，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他这才发现，祝颂安的手在轻微地发着抖。
他一怔。
祝颂安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只是把闻祈明拽起来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闻祈明看着他拿着沾满碘伏的棉签按在自己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并没有产生多余的痛感，他甚至有闲心继续思考。
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几天，闻祈明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好转：麻木的感觉渐渐褪去，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重启进程后，终于开机，消失已久的体力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特别是今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甚至有种错觉——他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所以，当祝颂安想要拒绝简元明的时候，闻祈明才主动开口促成了今晚的聚餐。
刚开始，闻祈明确实有些不太适应，本身他也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但在那样的氛围里，他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其实像这样热热闹闹的也挺好的，他想着，视线一转看着身边的人，“而且，颂安看起来也很高兴。”
只是，在热闹褪去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骤然冷清下来的家……他很难描述那一刻的感受，就像是本来在一片绿意中穿梭，目之所及处处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可正当他兴致勃勃地往前探寻的时候，却一脚踩空，骤然跌了下去……强烈的失重感将他的灵魂包裹，心就像突然被挖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生出这么巨大的失落，可能是变得更矫情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握着水杯坐在沙发上，杯中的温度连绵不断地透过玻璃试图温暖他的手心，可他却依旧觉得心里发冷。
“看什么呢？”
直到他听见了祝颂安的声音。
祝颂安短暂地把他从那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里捞起，短暂的，思绪一分为二，一半用来回应祝颂安，一半则在阴暗的角落里阴郁的扭曲。
还是刚刚那种热闹的氛围更适合祝颂安，他想，而跟他这种人呆在一快，就只能事事迁就他，忍让他，还得跟他一块龟缩在壳子里……肯定会觉得很无趣吧。
可他明明知道祝颂安不会这么想的，这是他这这段时间反反复复确认过的事实。
他把药片倒进手心，仰头咽下。
睡一觉就好了，他告诉自己。
于是他回了房间，躺下了。
可是睡不着，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
睡意虽然浓厚，但却粘稠，像是一摊烂泥压在他身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像乘坐着一叶小舟，在清醒和沉睡的岸间浮浮沉沉，来回摆渡，直至让他疲惫，痛苦，却又找不到逃离的办法。
渐渐的，情绪像是绷紧的弦，就连安分了许久的胃都开始艰涩地拧动。
他躺不下去了，挣扎地睁开眼睛，叹了一口气。
许是因为晚上吃的有点咸，嗓子眼像是有砂砾在摩擦，他起身，出了卧室，走到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可惜随手一拿，倒的是一杯冷水。
像是冷水进了油锅，刺激得胃里更痛，他有些站不住，把手用力地抵在上腹，蹲了下来。
岛台下放着一个垃圾桶，刚换好的垃圾袋，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块雪白的瓷片，在他的视野里，泛着扭曲的光。
……
然后就是灵魂被左右拉扯，闻祈明不愿意细想，再回过神来，就已经是现在这幅光景。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里难免有些后怕。
要是在祝颂安家里出事了，那祝颂安他……
这么想着，闻祈明用自己没受伤的另一只手碰了碰祝颂安的脸，祝颂安这才抬起头来。
闻祈明看清了祝颂安泛红的眼眶。
他心里忍不住的自责，但理智清楚自责这种情绪对他有害无益，他抿紧了嘴唇，把祝颂安搂进了怀里。
“我没事了，对不起，”闻祈明说，“我不知道我刚刚是怎么了，我……”
“好了，不高兴的事就先别想了，”祝颂安闷闷的声音从他的耳侧传过来，“明天就去复诊。”
“嗯，听你的。”闻祈明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祝颂安用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蹭了蹭，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宋阿姨看两人都平静了下来也不再打扰，静悄悄地回房间去了。
过了好一会，祝颂安才轻叹一口气，伸手拍了拍闻祈明的背，示意他放开，“还没包扎。”
闻祈明松开了手。
祝颂安拿着创口贴在闻祈明的伤口上比划了一下，幸好他来得及时，闻祈明手上的伤口都不算太大，他全给贴上了，又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闻祈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几块创口贴七横八竖地贴着，像是个阵法。
祝颂安打量着闻祈明的神情，眯起眼睛，“怎么，嫌弃我贴得丑啊。”
“不丑。”闻祈明想也不想地说道。
祝颂安哼了一声，把用剩下的创口贴往医药箱里一丢。
“对了，”闻祈明这才想起来问，“怎么大晚上突然起来了。”
祝颂安动作一顿，又伸手把用过的棉签扫进垃圾桶里，才说：“半夜口渴，起来喝杯水。”
闻祈明似乎没起疑，“我也是。”
嗯……就是中间发生了一点意外。
祝颂安睨了他一眼，拍拍手站起身，“走吧，回去睡觉。”
“晚安。”闻祈明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站定。
祝颂安却拉起他的手，带着他往自己房间走，“你还是跟着我睡吧，至少今晚。”
之前祝颂安是怕自己开灯睡觉的习惯影响闻祈明的睡眠，可现在看来，如果放闻祈明自己回房间，他今晚别想睡个好觉了。
闻祈明难得地露出了发懵的表情，但还是顺了祝颂安的意，他换掉了沾了血的睡衣，坐在床边，看着祝颂安在房间里打转。
祝颂安挑挑拣拣地关了几盏灯，转头问闻祈明：“这样的亮度你能接受吗？”
69/87 首页 上一页 67 68 69 70 71 72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