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临倒是可以不杀他。
宋清和替他包扎了伤口,他本想拒绝,他经受过远远比这严重的伤。但……宋清和既然是好心一片,贸然拒绝,他会伤心吧。
江临于是沉默了,任由宋清和摆布。
他想看看宋清和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如果……那……也不是不行。
为江临付出最多的,第一是他的母亲,第二是芝姨,第三便是宋清和了。至于其他部属忠仆……为江临卖命是他们应该做的。
但宋清和没有这种义务。
宋清和不必救他。
宋清和和他无亲无故,不贪恋他的钱财权势,只是简单的……爱他。
江临不理解。
人真的会对只认识五天的人深爱至此吗?
宋清和瞧着身形单薄,体虚气弱,又屡屡受伤,却无论如何也不曾弃他于不顾。宋清和不如他高,却竭力将他背负在身上,在攀援那崖壁之时,更是寻了绳索,将两人紧紧缚在一处,生死与共。
——他若救不了我,便绝不独活。
江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心中的潭水被一颗接一颗投入石头。那石头越来越大,水花越来越大,把他从里到外变得湿漉漉的。
我不会让他死的。江临心想。
他上一次想要拯救的人是自己的母亲。
可当他历尽艰辛从昆仑山赶回甘州家中,看到的却是母亲已然油尽灯枯、奄奄一息的惨状。远道而来的岳灵芝守在榻旁,神色哀戚。
看到他安然归来,且已成功缔结金丹,母亲枯槁的手紧紧握着他的,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摩挲着他的手背,眼中是欣慰,亦是无尽的牵挂与不舍。
岳灵芝离开了,给他们母子说话的空间。
罗隐烟咳着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向江临道出了那个埋藏了二十余年的惊天秘密。
他果然并非凡俗,林述彝乃是西河林氏家主的遗腹子,而西河林氏本是神州最有名望的氏族之一。然而,在江临出生之前,江临的叔父和叔母,林毓渊和天符阁阁主楚修元勾结外人,灭了西河林氏满门。
罗隐烟的金丹,便是在追杀之中碎尽的。
江临愣住了。在他整个人生中,罗隐烟第一次对他讲这些事情。之前罗隐烟也偶尔提到一些旧人,但从未透露此事。江临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符修,母亲是个医修。父亲早死,母亲在芝姨偶尔的帮助下,含辛茹苦把他养大。
罗隐烟却只是笑,说江临长大了,可以知道这些事情了。太早告诉江临,以他争强好胜的性格,他的一生就毁了。如果他资质平庸不成大器,只愿在街头巷尾图个安稳人生,罗隐烟也不会告诉他任何关于西河林氏之事。
江临后来想过很多次。他的母亲如何嚼碎了恨、咽下了苦,隔绝了伤害,等他慢慢地长大。
他长大得太晚了。
等他知晓金丹碎裂之人也能再铸金丹之时,他的母亲已经过世十二年了。
这十二年来,他一刻不停,每天都在修炼。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赢不了楚修元和林毓渊,他只能祈求这两人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活到他有能力复仇。
等到发现金丹再造之法时,江临恍惚间才感觉到了母亲死亡所带来的疼痛。
他在世间再无亲人了。
他的心空了。
江临的修为越来越高,名声越来越大。出了扁都口之后,河西无人不识他。
他有了敌人,有了下属,甚至有了几个算得上“朋友”的知交。
但再也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注视过他。
直到宋清和说想和他双修。
可这双修,对宋清和而言,似乎……也仅仅只是双修而已。并非因他江临不可。
宋清和亲口承认,他乃合欢宗弟子,因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金丹碎裂在即,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寻人双修保命。江临不许,那名单上的另一个剑修,亦可。
江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他一方面想杀了这个骗子,另一方面,心底深处又隐隐升起一丝荒谬的庆幸——庆幸宋清和寻上的,终归是他,而不是旁人。
他不信宋清和便真是只为了保命,才费尽心思接近他的。那名单有两个人,为何偏偏选他,而不是那个剑修呢?多半……是真的对他一见钟情了。
宋清和的祈求一声比一声急切。
——“可是你吗?”
——“我想是你。”
——“我不换,就骗你。”
江临在心底笑了出来。
江临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他居然让宋清和继续骗他,他好择机上当。
这实在不像他本人。
-----------------------
作者有话说:是谁给我留言说想看江临的视角来的?
写了,请给我营养液,谢谢[闭嘴][闭嘴][闭嘴]
第121章
宋清和没他想得瘦, 入手的感觉竟有些硬梆梆的,是个结结实实的男人。
宋清和走火入魔,修为滑落, 一旦动用太多灵力, 就会……
呼吸急促、脸颊泛红、体温升高。
倒是不难看。
江临抱着他, 看他在自己怀里挣扎, 有点想笑。
小骗子真倒霉, 遇到这种事情。怕不是平日里骗人太多, 遭了报应。
别的不说, 这人此刻的力气倒是不小, 揪着他的衣襟在他怀里胡乱扑腾, 活像一条被抛上了岸的鱼,徒劳地蹦跶。
合欢宗就这点本事?还是这小骗子学艺不精, 只懂得这般毫无章法的胡乱扑腾?如此这般,又能引诱到谁与他心甘情愿地双修?
说不定那些头脑简单的剑修可以。江临漫不经心地想。剑修大多如康勒赫那般, 心思单纯,没什么弯弯绕绕, 恐怕宋清和只消说一句要寻人双修, 他们便会打着“急公好义”的旗号“挺身而出”了。
然而, 一想到宋清和与康勒赫依偎在一起的画面,江临心中便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怎么看, 都觉得实在是不太合适。
江临怀里的宋清和渐渐安静了下来, 许是折腾累了。江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额上渗出的薄汗,身体也变得有些湿乎乎的,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淡香。那人不敢露脸,将头埋在他怀里,压抑地抽着气。
最好别是哭了, 江临可没有哄人的经验。
他不会哄宋清和的。
然而,等他从江临的怀里离开的时候,江临装作不经意地看一眼,没哭。
江临看着他格外忙碌以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笑他,假装自己也很忙。
到了晚上,两人辗转联系上了楚明筠。待见了面,江临便敏锐地察觉到宋清和对楚明筠似乎格外上心,又是主动递上丹药,又是耐心地为其引导灵力运转。
好一份热心肠!宋清和对这人,倒是比被他口口声声称为“命中注定对道侣”的自己还要殷勤几分。
但楚明筠不是剑修。江临想,这人是符修,是盗走了西河林氏家传的外姓人。
可当他看到宋清和失神望着楚明筠的脸庞,一股无名怒火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江临心底蹿了上来。这个见异思迁的小骗子!几天前还信誓旦旦地说对他“一见钟情”,如今竟又对着旁人看得入了迷!
而后……便是楚明筠拿出了林毓渊的日记残页。可惜了,林毓渊死得太早,没能等到江临亲手了结其性命。那日记中记载了楚明箬的下落,为了尽快找到楚明箬,江临当即提出分头行动。
他原本的盘算是,趁此机会联系上部属们,先将楚明筠绑了,而后他再从容回来寻宋清和,如此两不相碍。却不曾想……宋清和这小骗子非要与他待在一处,片刻也不愿分离。
宋清和片刻前还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明筠,转眼间又这般死活要跟着他,着实让人有些……为难。江临心想,若是宋清和执意如此,他便只能更仔细、更委婉些地联系他的部下了。
他们不能来太早……否则……会撞到宋清和黏黏糊糊要他安慰的样子。
不太体面。
果不其然,宋清和用“思语”传完讯息之后,便又像先前那般,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蹭来蹭去,鼻尖几乎要埋进他的颈窝,一副恨不得将他从鼻子里吸进去的痴缠模样。
亏他有点敬畏之心,不敢在江临身上咬来咬去。
江临耐着性子等着他自己平复下来,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语气也尽量放得平和,哄着他,让他忍一忍。
不过……江临想,他怎么还不凑过来亲我?我已经同意了,他怎么还不过来亲我?
明明忍得很辛苦,那小骗子和他对视的时候,明明就是很想亲他的样子。
不过,小骗子虽然修为低下,不解风情,小脑瓜倒是挺好使的。
宋清和长得好看、脑袋也聪明,还对他一片痴心。再提高些修为,学说点漂亮话,勉勉强强,也够得上当江临的道侣了。
待宋清和终于沉沉睡去之后,江临才悄然起身,见了阿日娜,让她即刻联系其他部下,并细致地布置了明日的行程。
他此次入蜀,只带了四名心腹,各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得力干将。
阿日娜能成为他的部下,说起来也颇有几分偶然。这人天性好赌,和江临接连赌了三次,次次都输得一败涂地,最终才不得不与江临签下了血契,供他驱使。
第一次是在路边,一对年轻男女因无钱成亲而相对垂泪,愁容满面。阿日娜一时侠义心肠上涌,出手颇为慷慨,直接给了那男子一袋沉甸甸的黄金,让他风风光光地去迎娶那女孩。江临恰巧路过,目睹此情此景,只觉荒唐可笑,便直言这男子一旦得了如此横财,怕是再也看不上眼前这个一贫如洗的女孩了。阿日娜哪里肯信,当即怒目相向,两人便以此为赌,赌注便是那袋黄金。
结局果如江临所料。那男子得了黄金,心思便活泛开了,又是盘算着要买房置地,又是开始留心相看那些家底丰厚的富户之女,竟是将那苦苦等待他迎娶的女孩忘了个一干二净。
阿日娜气愤不过,寻上门去,将那负心男子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夺回了黄金,一把扔给了江临,而后又自掏腰包,额外送了那可怜女孩一袋黄金,只说是为她添些妆奁,莫要再为那薄情郎伤心。
江临见状,又忍不住轻笑出声。于是,两人便有了第二次赌局。江临断言,那女孩即便得了黄金,也断然保不住。阿日娜却是不服,她信誓旦旦地对那女孩说,自己会护着她,让她无需惧怕任何人。这一次的赌注,便是阿日娜需供江临驱使一年。
事实再次证明了江临的判断。那女孩果然保不住那袋黄金。倒并非有人明抢暗夺,只是家里的破旧屋子急需修缮,年迈爹娘的病痛也拖延不得,尚年幼的弟弟入学堂的束脩得准备妥当,便是待嫁妹妹的妆奁也不能太过寒酸……桩桩件件,皆是要用钱的地方。阿日娜气急,想找人打一顿出气,但又不知道打谁,只能和江临认输。
阿日娜还是不服,提出要赌第三次,江临欣然同意。这一次的赌注,便加码到了阿日娜需供江临驱使整整五十年。
阿日娜假意绑架了女孩,而后修书一封送至女孩家中,声称要其家人拿出先前那笔浮财来为女孩赎身。阿日娜赌的是,女孩的家人们定然舍不得亲生骨肉,愿意拿出那笔钱来。而江临则依旧笃定他们不会。那女孩和阿日娜一样紧张。第二天,他们听说了那女孩“突发恶疾、病死家中”之事。
女孩当场崩溃,痛哭出声,上气不接下气,和驴叫唤差不多。
江临听得麻烦,于是顺便和那女孩也签了个血契。他给那个女孩容身之所、教她求长生向大道,条件也简单,只要女孩替他打扫母亲的故居即可。当年的女孩已经成了老妪,虽然于修行未有成就,但半生也还过得不错。
宋清和比那个女孩强,他哭起来不像叫驴。
他只是压抑地、细细地抽着气,一双漂亮的圆眼睛此刻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汽,仰着头,有些茫然无神地望着江临,任由那些汇聚的湿意凝成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边乌黑的发丝里。
宋清和用带着浓重鼻音的沙哑嗓音,一遍遍地低声恳求江临帮帮他。
他又一次因为强行催动灵力而走火入魔了。此刻的他,情难自禁,整个人都像是失了骨头一般软在江临怀里,不安分地蹭着、拱着、甚至用脸颊轻轻地揉着江临的颈侧,口中断断续续地喘着热气,含糊不清地央求江临帮他。
109/126 首页 上一页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