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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
“醒醒!”
一声怒吼,一记耳光,一个坚硬而温暖的额头撞击。
“我就在这里!江临你看清楚了!我活得好好的!”
江临迷茫地抬起头,世界的颜色在一点点回归。他的目光终于从那颗头颅上移开,聚焦到了眼前的人脸上。
是宋清和。活生生的,气急败坏的,毫发无损的宋清和。
江临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他的喉咙动了动,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清和……”
“闭嘴!走!” 宋清和又扇了他一巴掌,让他彻底清醒。
一根绳子绕过两人的腰,将他们紧紧绑在了一起。江临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上攀爬。他贴着宋清和炽热而有生命力的身体,感受着那透过衣料传来的、有力的心跳,他那颗已经死去的心,才仿佛跟着重新搏动了起来。
他被宋清和救了。再一次。
在重新回到地面之时,江临面上已经镇静了下来,但身体还在轻微的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正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冲撞。
他任由宋清和把他打横抱起,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珍宝。他把头埋在宋清和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份能让他安心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他的一生,都在算计、复仇、给予和掠夺。他可以是庇护芝姨和部下的港湾,也可以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恶魔。他习惯了保护别人,也习惯了自己就是危险本身。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被保护的那一个。
当宋清和挡在他身前,怒吼着让他清醒时;当宋清和用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为他扛起一片天,将他从崩溃的深渊里强硬地拖出来时,江临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是被保护着的。
这种感觉,比他得到过的任何秘宝、修成的任何功法,都要来得震撼。它像一道暖流,冲刷着他早已冰封僵硬的心脏,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听着宋清和对众人说,要带“师兄”回去休息。那理直气壮的维护,让江临忍不住在宋清和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勾起了嘴角,随即又因心口的酸涩而抚平。
在踉踉跄跄回到福来居之后,宋清和把他放在了自己榻上,顶死门,找了根绳子,缠住了自己和江临的脚。
“你不许趁我睡着的时候走掉,我有话要和你说。”
江临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不会走,他哪儿也不会去。如果能这样被他绑着一辈子,就算不去报仇,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死死掐灭。他不能这么自私。
在宋清和睡着后,江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描摹着他的睡颜。他想起了那颗头颅,想起了自己的失控。
宋清和已经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陶仲文可以利用这一点轻易地摧毁他。
他必须变得更强,更无懈可击。
在宋清和醒来后,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他们交换了彼此最深的秘密。江临告诉了他林家的罪孽,而宋清和,也终于向他剖白了自己的身世和所有的谋划。
当宋清和趴在他身上,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语气说“可怜的小江”时,江临感觉自己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冰,彻底融化了。他想,原来被爱是这种感觉。哪怕只有片刻,也足以让他回味一生。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还是让小述彝可怜吧。” 江临笑了会,抱着宋清和的脑袋亲了一口,说道:“小宋不可以再可怜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手。
所以,当宋清和慷慨激昂地说“我们杀了他便是!”时,江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再次吻上了宋清和。
这个吻,与之前的掠夺和宣泄都不同。它温柔、克制,带着一丝诀别的意味。
然后,在那个吻的末尾,他轻轻捏住了宋清和的后颈。
宋清和在他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对不起,清和。江临抱着怀里温热的身体,在心中默念。
这条路太危险,我不能带你一起走。
你可以和秦铮在一起,也可以和楚明筠周旋,只要能让你安全,怎样都可以。
等我杀了陶仲文,我会回来找你。
如果……你不愿意了,江临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宋清和的发间,那我就远远地看着你。看你平安喜乐,看你……被别人爱着。
也很好。
他想,原来爱一个人到极致,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心挖出来,只为铺平他脚下的路。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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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个酸溜溜的小江。
第125章
最后一次抱着宋清和, 是在太素洞府那件小屋子里。那是一段偷来的、被监视的、摇摇欲坠的温存。
自从奉陶仲文的命令进入太素洞府,江临便如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不随意说话, 也不随意走动。他知道有一双眼睛在天上看着, 所以他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沉入深海。
直到宋清和在幻境中耗尽心神, 在榻上沉沉睡去, 江临才终于找到了机会, 像个贼一样, 悄悄和他躺在了一起。
江临也累, 但他思虑太多, 反而烧心灼骨, 无法入眠。
他只是抱着怀里这具温热的身体,一夜无话。他能感觉到宋清和平稳的呼吸, 能闻到他发间清冽的香气,也能想象出他将来躺在别人怀里, 也是这般毫无防备的、柔软的模样。这个念头一起,他胃里便泛起一阵酸涩的刺痛。
他本来已经决定放手了。
可怀里的人是温热的, 鲜活的, 带着让他安心的、独一无二的气息。每多抱一刻, 那份放手的决心就瓦解一分。
他开始嫉妒。嫉妒楚明筠,嫉妒秦铮, 嫉妒每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宋清和身边的人。他想,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独自走上那条九死一生的路,而你,却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别人的臂弯里?
不,不能这么想。江临闭上眼,逼迫自己冷静。这是我选的路。是我要让他“不可以再可怜了”。
江临一遍又一遍念《清静经》, 那冰冷的经文几乎就要说服他了,心底那头名为嫉妒的凶兽,也暂时安静了下来。
直到……
“小竹子……”宋清和含混喊了声,用手肘推了江临。
轰!
江临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用理智和成全筑起的那道堤坝,被这三个字瞬间冲得灰飞烟灭。
他在我的怀里,叫着别人的名字。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宽容、所有的自我说服,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苦涩的笑话。
去他妈的放手成全。
“小竹子?这名字倒是贴切。”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之下,是地狱恶鬼重生般的、决绝的杀意。
如果宋清和喊得是秦铮,江临都不会这么恨。可他喊得是楚明筠。他悲惨人生的另一个完美对照物。家世显赫、年少成名、缓带轻裘、春风得意。占据着他所本应该有、却没有获得的所有东西。
包括他唯一爱过的人。
这是什么?我又是谁?焦仲卿吗?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在一天之前,江临还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改主意了。
一个阴暗而坚定的念头,如毒藤般从他心脏的最深处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每一根神经:我死了,你也别想好好活着。我们要死,就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你也得是我的。
而且……江临劝自己:楚明筠精神孱弱,不堪一击,让他跟着宋清和,只会是死路一条。我必须出手,我要当那个站在宋清和身边的人。
有什么办法呢?
……他没选我。
江临想起了宋清和的那个提议:“我想和你互换神魂烙印。”
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当时没有拒绝……
如果他多关心一点宋清和……
如果他早和宋清和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现在张灯结彩庆祝的就是他和宋清和的新婚。
江临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和宋清和说话,一个人在九天十地里漫游。
这么做不对。他想,我要尊重宋清和。
那他尊重你吗?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就在这时,心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低语:是他主动要和你交换神魂烙印的。是你欠他的,也是他欠你的。
理智也立刻找到了最完美的借口:交换了神魂烙印,你才能见到和杀死陶仲文。这是唯一的生路。
保护他、得到他、杀死敌人……所有的声音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这就是对的。
江临看着宋清和露出了个笑容,说出了他的要求:“我答应你了,我们互换神魂烙印。”
交换神魂烙印,是他能见到并杀死陶仲文的唯一机会,也是……能将宋清和彻底绑在他身边的唯一的方法。
很难说,究竟是“杀死陶仲文”这个目的,还是“得到宋清和”这个结果,哪一个占比更大。但二者同样具有吸引力。
宋清和很害怕他。
江临为此隐隐感到愉悦。
本该如此的。如果他一开始就对我露出这种畏惧的神态,我又怎么会轻易被这个小骗子骗走一颗心。
归根结底,都是宋清和的错。
是他自己凑了上来,非说对江临一见钟情。
是他自己奋不顾身,一次又一次靠近我。
是他自己提出了互换神魂烙印,却又在我动心之后,畏罪潜逃。
既然是你先招惹我的,那就别怪我……让你再也逃不掉。
江临在宋清和拼死反抗的尖叫声中,愉悦地、不带一丝怜悯地,打下了自己的神魂烙印。
但他还想要更多。
当宋清和拒绝给予他烙印时,江临用楚明筠的性命威胁他。
那一刻,他甚至恶毒地希望,希望宋清和可以大声说:“你去杀了他吧,我不在乎他!我就是不愿意给你!”
如果宋清和真的这么说了,江临就知道,他没那么爱……那么在乎楚明筠。
这样多好。
然后,江临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用宋清和的师门来威胁他——这件事,他已经熟门熟路了。
他知道,宋清和最终会屈服。
他会亲手为自己戴上枷锁。
从此之后,天涯海角,魂梦相同。
可宋清和屈服得太快了。
快到让江临品尝胜利的舌尖上,泛起一丝意犹未尽的、空洞的苦涩。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为了楚明筠,选择了妥协。
江临忍受着灵力反噬的痛苦,心中却被一种扭曲的甜蜜所填满。他想,等着吧,等着吧,有了这道神魂烙印,你会爱上我的。真正的、彻底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爱上我。
第二天就是宋清和和楚明筠结契的日期。
他的道侣,和他的族弟,要结契了。
江临第一次催动神魂烙印,就是在他们的结契仪式上。
多好笑,他的道侣,和他的族弟结契。
他说不清楚是自己没忍住,还是故意的。在宋清和和楚明筠对拜的环节,催动了神魂烙印。宋清和在发抖,他知道。他想要这样。
这点隐秘的、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联系,这点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独属于他的掌控,让江临感到一阵战栗的、无上的愉悦。
他看着主位上那个同样在借酒消愁的陶仲文,对方眼中的痛苦不似作伪。江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和他的仇人,竟然在此刻,品尝着同一种名为“嫉妒”的苦酒。
但是这情是怎么来的?
宋清和的猜测是对的——陶仲文就是林怀章,是太素仙人的弟弟,也是宋清和前世宋怀真的、纠缠了千年的爱慕者。
江临好像忽然懂了。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纠缠千年,而千年,也未必能换来一丝垂怜。
既然他林怀章可以不放手,我江临,又凭什么放手?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充满了力量。
但他随即又坠入更深的冰窟——陶仲文林怀章纠缠千年,终究是爱而不得。
宋清和和他最近的话题,都是杀了陶仲文。
我会和他一样吗?
江临在满堂的喧嚣中,死死攥住酒杯,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那个失败了千年的鬼魂发誓:
“我和他不一样。”
“清和爱我。不管多少,他爱我。”
这是他在喜宴上昏倒前最后的想法。
江临再次醒来,是在登相营驿地下的那间密室里。
地心寒髓的阴冷之气,依旧如跗骨之蛆,从他每一寸骨髓深处向外渗透。陶仲文的种下的蛊毒也在发作,那蛊虫恐怕是冷得受不了,在他腹内窜来窜去。他撑着墙壁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了房间中央那个简陋的祭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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