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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铮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苦涩,肺里那股痒意也越来越重。他终于撑不住了,无声地咳了很久,还是吐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他立刻用手背抹去血迹,悄悄瞥了一眼宋清和,见对方神色专注,毫无察觉,心里才莫名地松了口气。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不能让他知道。若是宋清和知晓双修会让自己受伤,以他那瞻前顾后的性子,或许就不会再继续了。秦铮不想如此。修炼途中受伤本是常事,区区内腑震荡,不足挂齿。
宋清和这一次打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秦铮觉得,自己的内伤都快要自行痊愈了。他看着宋清和的脸,从痛苦挣扎到逐渐平静,最后,脸上绽放出欣喜的光芒。他知道,宋清和成功了。
宋清和睁开眼笑了。秦铮也为他感到开心。
宋清和起身说要出去走走。秦铮想跟上去,但又觉得,自己该继续装作入定。万流生总催他修炼,想来宋清和这等聪慧之人,也喜欢他勤勉的模样。
他能感觉到宋清和的气息离开了帐子,然后没过多久,又很快回来了。
秦铮的心跳得很快。
他能感觉到宋清和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宋清和又走了。
秦铮缓缓睁开眼,帐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想,宋清和如今金丹圆满,那么从“修炼”的角度看,双修这个法门,他是否还需要?按理说,修为一途,永无止境,此法门效用惊人,理应继续。但秦铮不确定。聪明人的心思变幻莫测,不像剑道,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如果……如果宋清和不想再双修了呢?
他站起身,走出了帐子。他要去找宋清和。他要去问一个问题,一个他反复思量,却不知该如何组织言辞的问题。
你现在……还要不要……要不要再双修了?
秦铮找到宋清和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河边,和之前那个小女孩聊天。
秦铮隐藏气息,站在宋清和身后听了很久很久。他没有出声,表情沉静如水。
宋清和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的清泉,又像风吹过竹林。他讲了很多,秦铮大多数都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宋清和很温柔,很耐心。
他讲到了一个名字——楚明筠。秦铮记住了这个名字。
当宋清和送走女孩后,秦铮没有跟上他匆忙的脚步,而是转身走向了后山的温泉。他心中有一个模糊却坚定的预感,驱使着他前往那个地方。果然,温泉的水雾之中,幻象如期而至。是宋清和,他与之前那个男人在温泉中紧紧相拥。
他们是在神交吗?之前的幻象里说过这件事情。秦铮仔细地看着,想要弄明白,神交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疑惑更先到来的,是一种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刃,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剖开他的五脏六腑,比任何一次灵力反噬都要来得猛烈。这就是“怒”吗?他迟钝地想,这就是那本破书上说,需要被“止住”的情绪。
“别看了!”宋清和惊惶的喊声将他从这片混乱中拽了出来。他看着对方仓皇逃离的背影,又将目光投向那尚未消散的幻象。
为什么?无数个“为什么”在他脑中盘旋、碰撞,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他不再犹豫,破军剑应念而起,瞬间便追上了那个试图逃离的身影,不由分说地将其重新揽入怀中,强硬地带回了那片让他心绪不宁的温泉。
他要重新确认一些事情。秦铮开始剥宋清和身上的衣物。宋清和的挣扎是那样的激烈,甚至拿出了那把小剑,用颤抖的剑尖抵住他的胸膛。秦铮对此视若无睹,径直将他扔进了温热的泉水之中,紧随其后,用一个近乎啃咬的吻堵住了他的嘴唇。
当宋清和渐渐脱力,放弃了所有反抗,秦铮便继续着未完的动作。
他肺腑之间痒得难受,便轻轻咬住了宋清和的脖子。他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处指印。按照姿态来说,应该是环幻境中那个男子所为。
当他终于抬起头,便直视着宋清和那双盛满了水汽与震惊的眼眸,问出了那些在他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你可以和别人一起洗澡,却不可以和我一起?”
“为什么在那个幻象里你没有穿衣服,而你要和我双修时却始终穿着?”
“为什么你叫那个人阿临,叫楚明筠小竹子,到了我这里,却永远只是秦铮、秦道君?”
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声音都变得干涩。
“你是不是……也和那个人双修了?”
这不公平。秦铮想。你让我飞升的时候带上你,这话你到底和几个人说过?
秦铮的心跳得特别快,他的道心可能真的不稳了,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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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喜欢小秦。木头什么的好可爱[狗头叼玫瑰]
第130章
无情道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 在修真界似乎是一个无需多言的常识。它是一条通往至高境界的、孤绝而冷酷的道路,其要义不过是断情止爱,无欲则刚, 最终以一颗无悲无喜之心, 去证得那片同样无情的天地大道, 而后破碎虚空, 羽化飞升。世人言之凿凿地流传着, 千年之前最后一位飞升的太素仙人, 便是在万众瞩目之下, 亲手斩杀了他的道侣之后, 才引来了接引仙光, 飘然而去。
秦铮也曾这么想。他将这个故事当作一个既定的修炼步骤来理解,就像挥剑一千次便能增强一分力道一样, 杀妻证道,不过是飞升前需要完成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任务。
多年以来, 他的师弟万流生,那个心思百转千回的聪明人, 总是带着一种混杂着羡慕与怜悯的复杂眼神, 赞叹他天生就是为无情道而生的料子。但也正是万流生, 用一种坚决的语气断言,他此生飞升不了。他说, 秦铮, 你与我们都不同,你只是天生无情,而非后天无情。你根本无法体会动情是何滋味,更遑论亲手将其斩断。一个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又要如何去舍弃?所以, 你此生,注定与那至高无上的大道无缘。
秦铮一直觉得,万流生说得对。聪明人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论断,就像接受自己必须每日练剑一样平静,直到他遇到了宋清和。
原来,这就是“情”之一字的滋味。
它是一种全新的、完全无法用他过往任何经验的解读的、入侵骨血体验。它会让他的心脏在某个瞬间不受控制地狂跳,也会在另一个瞬间,带来一种尖锐而沉闷的疼痛。当他看到宋清和朝着自己笑,听到他用那带着狡黠的柔软声音喊自己“夫君”时,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飘飘的愉悦感会充斥四肢百骸,然后,他就会吐血。
而当他看到宋清和对别人露出同样的笑容,与旁人举止亲密无间时,他的心情就会变得非常不好,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渊的烦躁会堵在胸口,然后,他还是会吐血。
为什么会吐血?这个问题,他也没能想明白。秦铮这一生修行过的功法实在太多太杂,从街边地摊的残卷到万流生坑蒙拐骗来的秘籍,他早已不记得,究竟是哪一门功法,附带着哪些诡异的禁制,正与他体内这股新生的情感进行着一场惨烈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他曾试着翻阅典籍,但最终一无所获。既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原因,而这症状又要不了他的命,他便也逐渐将其当作一个无伤大雅的毛病,不再当回事了。
这种混乱而清晰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一场漫长得仿佛跨越了生死的昏迷之后。当秦铮从一座冰冷的法坛上醒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问之下,才知道自己竟是经历了一魂二魄离体的凶险,是他的宗门合欢宗请了当世的天师,设下法坛,才将他游离的魂魄重新招了回来。
秦铮觉得荒谬,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是那个以双修闻名的合欢宗的长老。但既然周围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便也这么认了。秦铮感觉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忘记。他提起剑,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剑招便会自行流淌;他盘腿坐下,灵力便会沿着熟悉的经脉自行周转。
然而,他总感觉少了什么,一种空落落的、仿佛心脏被挖去一块的感觉,日夜萦绕心头。一部分残存的神智告诉他,你天生就是孤家寡人,一人一剑便是你的所有,又能少得了什么?但另一部分更为固执的神智却在灵魂深处尖锐地嘶吼,少了,很确定,你又被抛弃了,再一次被抛弃了。
为什么是再一次?他也不知道。被谁抛弃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抛弃?他也不知道。
于是,秦铮睁大了他那双总是显得过分专注的眼睛,开始仔细地观察每一个可能抛弃他的人。那个自称是他师弟、眼神里总是藏着太多东西的万流生,有可能是他;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第一个迎上他醒来后目光的宋清和,也有可能是他。至于其他人……可能性不大。在他的认知里,如果他连人家的名字都没能记住,又怎么能理直气壮地去怪罪人家抛弃了他?
就这样,秦铮开始了自己全新的、寻找真相的“修炼”。他半天功夫寸步不离地跟着万流生,半天功夫又像个影子般地跟着宋清和,试图从他们的一言一行中,搞明白到底是谁,抛弃了他。
转机最终还是出现在了那座神秘的太素洞府之中。秦铮好像和这个地方颇有缘分,总能在这里看到一些别人无法窥见的、属于过去的幻象。比如说,他能看到一个身形酷似万流生的白衣男子在月下练剑,那剑招精妙绝伦,凌厉的气势甚至让他都产生了一战的冲动。再比如说,他能看到另一个男子,与那白衣男子坐在一处,一同读书画符,气氛静谧而和谐。每当看到类似的情景,他的心口都会泛起隐隐的作痛。有的时候,他也能在幻象里看到宋清和,看到他和其他人在一起走路、聊天、甚至亲密地接吻。
秦铮想,看来没人抛弃我。一个原本就没人要的东西,又何来抛弃?
直到他在后山那片氤氲的温泉里,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只属于他和宋清和的幻象。幻象里的宋清和,攀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声音,一声声地喊他“夫君”。那一刻,秦铮那颗因为失忆而始终悬浮不定的心,终于“咚”的一声,沉沉地落回了原处。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抛弃他的人。
既然知道了是谁抛弃了他,那么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便如同一块沉重的基石,稳稳地落在了秦铮那片混乱的认知荒原之上。然而,这块基石的落下,非但没有带来丝毫的安宁,反而让下一个更为尖锐、也更为折磨人的问题,从地底破土而出,接踵而至——宋清和为什么要抛弃他?他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于是,秦铮的目光,便如同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更加执着而细密地笼罩在了宋清和的身上。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解剖的精细度,去观察宋清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试图从中找出自己被遗弃的缘由。
宋清和似乎也很忙,一种秦铮无法理解的、属于聪明人的忙碌。他每日都沉浸在丹房之中,早出晚归,归来时,那张总是显得过分白皙的脸上,常常沾染了灰黑色的炉灰,像是某种疲惫的勋章。于是,在那些不练剑的、显得格外漫长的时辰里,秦铮便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静立在丹房之外。他嗅着从门缝里飘散出的、草木焦糊与药香混杂的气味,耐心地等待着,希望能抓住一个空隙,与他说上两句话,问出那个盘踞在心头的疑惑。
然而,这样的机会通常是没有的。那道门槛,仿佛划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门内的宋清和,似乎不太愿意搭理门外的他,偶尔投来的一瞥,也总是带着疏离与淡漠。可他转身面对丹房里的其他人时,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他会与他们相谈甚欢,言语间带着熟稔与自在,甚至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清脆的、不加掩饰的笑声。
每当这时,秦铮便会觉得,自己与那个充满着温暖炉火与欢声笑语的丹房,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却无法逾越的鸿沟。当秦铮发现,丹房里有其他人与宋清和的距离,已经近到他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他心中那根名为“等待”的弦,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拉扯中,濒临绷断。而那个真正将这根弦彻底扯断的、致命的突破点,则是在后山那片温泉里,当看到,幻象中的宋清和与另一个陌生的男人举止亲密,那画面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于是,在一个黄昏,秦铮在他离开丹房的必经之路上,拦下了宋清和。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容置喙地扣住了宋清和的手腕,拉着他,走向那个承载了他所有困惑与答案的地方——后山的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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