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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命格不好,车祸是意外,你奶奶的病也不是一天形成的,他们的去世,不是因为你。”
江清圆站在原地,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这些话。
吕宏达见江清圆没理自己,脸更红了,手足无措了一会儿,推门进了卧室,开始撕卧室墙面上的符纸。
江清圆沉默地注视着一张张符纸被吕宏达撕下来,从客厅到卧室,整个二楼重新干净了起来。
清道夫一样撕了一个多小时,吕宏达终于把整个二楼,他亲手贴上的符纸,又一个不剩地亲手撕了下来。
抱着满满一垃圾袋的符纸,吕宏达脸上的红被累得更真切了些。他满脸的汗,也没手擦,只能任汗流进脖子里,浸湿了他的衣领和后背,让他整个人狼狈得厉害,再不复仙风道骨的姿态。
“我就先走了。”吕宏达抱着死沉的垃圾袋,只想快点从这丢死人的地方逃出去。
回答他的不是向来好欺负的江清圆。
宋柏视线从江清圆颤抖的指尖收回,看向吕宏达,语气一如他会议室里的平静:“这就完了?”
这话像一个满含羞辱的巴掌,甩到了吕宏达因为觉得被羞辱而通红的脸上。他手指死死扣着垃圾袋,在原地僵持了许久,还是转向了江清圆。
肩膀垮了下来,吕宏达整个人微微颤抖着,声音如蚊蝇:“对不起。”
“鞠躬,”宋柏轻声道,“大声。”
吕宏达心里将宋柏辱骂了一万遍,难堪地再一次弯下了腰:“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响亮的道歉声响彻在空荡荡的二楼。
江清圆没有回答。
“继续。”宋柏道。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
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吕宏达的汗也一下比一下多。江清圆没有看他,只是看着他砸向地上的汗珠:“我听到了。”
吕宏达的声音立马停住,却还是不敢直起腰。
江清圆刚想开口让他起来,冰凉的手腕上就落下一份干燥的温暖,侧过头,江清圆看见宋柏温和的目光:“可以不原谅他。”
符纸被撕掉了又如何,抬眼看去,还有残留的胶痕遍布。
“他的道歉弥补不了万一,你受到的伤害也还在。”宋柏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有不原谅的权利。”
江清圆在吕宏达一声声道歉里都没有变化的眼眶,在宋柏这句话里慢慢红了。
他往前走了走,在吕宏达身前站定。
他第一次没有畏惧地看着吕宏达:“我不会原谅你。”
吕宏达腰更低了些。
江清圆抿了抿唇,轻声道:“但我也不在乎你。所以,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还有,把从我妈妈那里赚的钱还回去。”
吕宏达胡乱地点头:“好好。”
他就这么抱着装满符纸的垃圾袋,一步步点头哈腰地往小别墅外面走去。
吕宏达脚步越来越快,等离江清圆和宋柏足够远了,心中的羞耻立马退去,他擦干净脸上的汗,嘴角再度飘逸地弯起。
还钱?哈哈,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来的时候就偷偷订好高铁票了,等下一远走高飞,中国那么大,兰盛莲和宋柏能拿他怎么办?
这么想着,吕宏达出了小别墅大门,一时都忘了把腰抬起来。
直到他闷头撞上一个人的腰。
吕宏达抬起头,看见马上要贴在他鼻梁上的,警察证上大大的公安两字,脑子没反应过来,僵在了原地。
“你好,我们是涧州市公安局溪湖区分局民警,接到报警你涉嫌诈骗罪,现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吕宏达愣了一下,忍不住蹦了起来,他破口大骂:“他爷爷的,宋柏这孙子说不报警的!”
“宋柏?”警察不认识地皱了皱眉,对旁边的同事道,“扣走。”
手被扭起来,扣上银手铐的时候,吕宏达顾不得掉在地上的垃圾袋,在符纸的废墟上,拼命扭过头,朝小别墅里看去。
隔着远远的花园,他看见了宋柏对他遥遥的,勾了勾唇角。
瞳孔里,没有一丝笑意。
江清圆站在门口,看着吕宏达被押送进警车,也转过头看向宋柏:“你报警了?”
“没有啊,”宋柏对着他,又是一副老实大学生的样子,耐心给他提供思路,“也可能是他以前的老板,发现自己原来是被他骗了,报了警。”
江清圆听着,觉得有道理。
但还有一些疑问:“你是怎么说服他来的?”
宋柏看着他严肃的脸色,想让他笑笑,不怎么熟练地开着玩笑:“怎么就是我呢,说不定是我买菜的时候碰见他了,你人这么好,我一劝,他就来了。”
江清圆听完,脸上没有一点点笑意。
宋柏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江清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脑袋,留给他一个乌黑柔软的发顶,好久好久,那发顶下才传来一句很小的声音:“宋柏,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江清圆低垂的两只手狠狠地绞着,只觉得欠了宋柏好多好多账。宋柏背他下山,宋柏给他上药,宋柏在难堪中救下他,宋柏又拉着吕宏达给他道歉。
江清圆头一回被一个人的好严严实实包裹住,他立身其中,相比感动,更多的是惶惶然。
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想报答,越什么都拿不出。
宋柏静静看了他好久,心中叹了一口气,笑着道:“那给我涨工资吧。”
他不是没有私心,他想让江清圆觉得他好,感受到他与别人对他的不同,并奢望着江清圆在某一刻,能对他生出一点好感。
这些是宋柏的贪心,但这些都不重要。
宋柏看着江清圆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对他点头的样子,心中再次确定。
是的,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相比起这些,他更想要江清圆心安。
宋柏想让江清圆能睡个好觉。
第23章
“回去吧。”宋柏见江清圆脸上终于有了笑,不愿意他再被吕宏达扰乱心思,带他回了屋。
门关上,警车的汽笛声被隔绝在外,宋柏将他带到餐桌前:“今天是想吃时令炒鲜菌,还是喝菌菇汤?”
江清圆目光从餐桌上宋柏买回来的一大堆菜上掠过,落到了他手上。
六天过去了,宋柏手背上,依旧包着厚厚的纱布。
江清圆每天都有在注意他的手,深深觉得现在还没好,除了自己割得深外,一定有宋柏天天都要做饭的缘故。
做饭这件事情,江清圆在宋柏做第一顿的时候,就阻止过他。
当时宋柏站在厨房门口,手受伤的那条长胳膊把着门口,抬起的高度,刚好能让手背和江清圆视线齐平:“我现在不放心你接触刀。”
江清圆:“那我做饭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看着。”
宋柏:“我看你做饭,会伤口疼。”
江清圆:“……”
江清圆收复厨房失败,只能退出。
没办法不让宋柏做饭,江清圆只能给宋柏买最好的割伤药膏,每天午饭的时候观察他伤口的恢复情况。
现在第六天了,情况怎么还和第一天一样。
再重的伤,也该结痂不用包这么厚的纱布了呀。
江清圆觑着宋柏手上的伤口,百思不得其解。
是宋柏这几天做饭的时候碰到水了吗?还是磕着了?或是他买的药对宋柏来说没有用?
江清圆敢在心里头猜一万个可能,却不敢问一个字出来。
心里疯长了一座山重的话,最终只轻轻摘了片顶上的叶子递出来:“还没有好吗?”
“我血小板低,凝血功能不好而已,”宋柏看见他眼中的担心,觉得今天的阳光又温暖了一些,他笑道,“快选吧,不然等黄阿姨来了,又要说替我做了。”
江清圆听着,也跟着笑了。
黄阿姨哪里都好,就是做饭太太太咸了。
她两天前上门打扫卫生的时候,碰上宋柏正准备做饭。热情而勤劳的中年劳动妇女只用了一秒,就从宋柏手中抢到了锅碗瓢盆的使用权,给他们炒了一份菠菜鸡蛋。
江清圆和宋柏吃的时候,大眼对大眼,什么都没说,一直沉默到黄阿姨打扫完卫生。
听到黄阿姨离开关上门的声音,两人才不约而同朝厨房奔去,复制粘贴似地从冰箱里抽了两瓶水。
开盖,仰头。
吨吨吨吨……
“我那天在楼上没听见黄阿姨来,不然肯定不劳烦她下手。”江清圆现在想起来自己灌水的样子,都想笑,“黄阿姨十几年前就在我们家工作了,我五岁的时候吃过她一次炒的菜,从此以后她再也没在我家下过厨。”
“小圆!”一声格外洪亮的声音从江清圆身后响起,“今儿起这么早,看来昨天没有熬夜。”
江清圆回过头,说曹操曹操到,黄阿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门口,正在换鞋。
“吃时令炒鲜菌吧,”江清圆低声给宋柏说完,朝门口走去,他在黄阿姨身前站定,接过她手里的遮阳伞,弯着眼睛大声道,“我都好久都不熬夜啦。”
黄秀英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好孩子!”
夸完,还不忘给宋柏打招呼。她两天一来,凭着和全村比都出色的自来熟,不过两三次,已经和宋柏处得相当熟悉了。
“还没开始做呢?”黄秀英歪头一看桌子,熟稔地问,“今儿吃啥?”
问完也不等宋柏回答,自己凑到餐桌边看着猜去了:“这恁多菌子,那我可不懂了,只能给小柏你打打下手了。”
江清圆和宋柏都松了一口气,宋柏连忙道:“您能帮我打打下手,已经帮了大忙了。”
“可不是,我瞅着你这手就没法沾水,专门儿来得早。”黄秀英笑眯眯地看着他,手一拢,杂技一样,桌上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就全部乖乖挂到了她手指头上。
她提着塑料袋往厨房走,风风火火招呼宋柏:“马上十一点了,小柏,咱俩现在开始干!”
“上去工作吧,一会吃饭我叫你。”宋柏笑着给江清圆这么说了句后,转头跟上了黄秀英。
江清圆站在那里,和不懂宋柏手还没好一样,也不懂宋柏是怎么这么招黄秀英喜欢。
亏就亏他少了点实践精神,要现在出门拉一个和黄秀英年纪一样的大妈一问,立马能得出答案:
“哎呦,多适合做女婿啊!”
黄秀英站在厨房里,看着走进来的宋柏,心里第99次这么感叹道。
瞧瞧,人长得高高大大的,学历也高,又帅,人老实、会做饭照顾人就不说了,还特别尊敬老人。简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女婿嘛!
黄秀英心里第100次可惜自己闺女已经结婚,娃都上小学了。
她追悔着,就听到宋柏问:“黄阿姨,我想问下,小圆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秀英从塑料袋里拿菜的手没停:“他这人有本事!你不知道,江先生跟他老婆家里都穷,硬是靠他俩自己把生意做起来,做这么大的。他以前还住这儿的时候,我从来没看见他夜里一点前睡过觉。”
“对我们这种外人也客气,”黄秀英打开水龙头,按照宋柏的指示,开始冲洗蘑菇,像夸很多有出息的人那样夸道,“不愧是读过书嘞。”
宋柏手里拿刀刮着野生菌的泥根,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些,他继续问道:“那对小圆呢,对他好吗?”
黄秀英洗菜的手停了一下,她笑了笑:“你问这个干啥。”
宋柏刮泥根的动作不断,声音依旧平静:“他妈不是人这种事情我没有料到,所以她来伤害小圆的时候,我没有准备。他爸如果也不是人,我不想又没有防备,让他再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伤了。”
宋柏抬起眼睛,看向黄秀英,笑了笑:“黄阿姨,您前几天说您把小圆当儿子,那您也不舍得他再受伤害了对吧?哪怕是来自父母的。”
黄秀英看着眼前年轻人眼底的决心,心头那口堵了十几年的闷气,好像终于在今天等到了出口。
她是真心把江清圆当儿子,于是她低声道:“不好的。”
非常不好。
从江骄出车祸离世开始。
那段时间,小别墅宛如另一个地狱,要么弥漫着能冻死人的寂静,要么充斥着歇斯底里地喊叫。
江铸和兰盛莲最常在吃饭的时候吵架。
先是一段谁都能察觉的压抑,然后是不知道谁多夹了一筷子菜,或是喝粥的声音响了,争吵就爆发了。
“我给你说江铸,我早看你妈不顺眼了,年年中秋过年,哪怕是个端午,都要闹着一家人回老家陪她过,”兰盛莲通常先摔筷子,“要不是她,我们今年中秋就不会回老家,不回老家,骄骄就不会出车祸!”
江铸二话不说,也伸手摔了自己的筷子:“我妈那是可怜你每次回家都当受气包,这才把你叫回老家,想让你好好过个节,你在这好心当成驴肝肺。还有骄骄出车祸是我想的吗,我不伤心吗?啊?!”
“你伤心?哈哈,”兰盛莲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伤心个屁江铸,你伤心骄骄出事第二天你就能跟平常一样开会?就能第三天精神抖擞地回公司上班?”
“昨天和徐老板的饭局好吃吗?”兰盛莲眼中的恨要把持不住,吼道,“你儿子尸骨未寒,你倒是把酒言欢上了!”
江铸也红着脸站了起来,一根手指像剑似地指着兰盛莲:“我不开会你当生意会自己做下去啊?我努力在撑着这个家,你不理解就算了,还在这里对我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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